小跳步,後撤,接突然刺擊。


    “太慢了,他不會中招的!”路德的喊聲從旁邊傳來。


    “我知道!”阿爾嚷道,戰鬥的壓力令他焦慮不已,而文森特也如他們倆所預見的那樣,輕易躲避了攻擊。


    “不要說話,你專注一點,不要說話!”路德的指令再一次傳來。


    阿爾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反駁。


    “注意腳下,我說過了,注意腳下!”路德又叫道。


    阿爾這才反應過來,但已經為時已晚,文森特把長劍如鞭子般揮舞,朝著阿爾的下盤擊來。他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但還是借著地麵凸起的土丘和大的碎石塊化解了攻擊的威力。


    “不錯,很好!”路德使勁鼓起掌來,這令阿爾備受鼓舞,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勁。他剛才的那一下,可大有些三分本能、七分運氣的感覺。


    “這就是路德維希所提倡的路數。”文森特熱情地說道。“放鬆自我,適應環境,適應自然。”


    阿爾站定了腳跟,他不確定文森特所表達的正是路德的意思,畢竟,在他幾個月的航海旅程中,路德可從來沒說過什麽富有哲理的話。


    文森特又一次發動了攻勢,他的劍法優雅而迅速,仿佛能同時從高低兩個方向進攻,兩道電光晃過阿爾的眼睛,隻在轉瞬之間,阿爾又一次本能地抬起劍,竟然擋下了重重的一擊。


    “不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路德。他的確是個可塑之才。”文森特讚許地說道。


    阿爾同樣開始明白路德的意思了。注意周圍的事物——岩石、光線、空氣的震動,把自身融入其中,去感受宇宙的旋律……說實話,要是路德有文森特的一半才學,那他早在淑女號上時就能領悟這一點。


    “阿爾少爺,別聽文森特胡扯,字麵解釋一樣是種束縛,你得用心感受。”路德直接否定了文森特的講解。後者無奈地聳了聳肩。


    “他是你的徒弟,你說了算。”


    這真是一次奇妙的交鋒。盡管文森特說過不會手下留情,盡管阿爾也是這樣認為的,但這場劍術的比拚,真就是逐漸演變成了持久戰。路德並沒有說出什麽高深的道理,但是他的怪叫和恰到好處的怒吼,總能提醒阿爾遵循本能的反應,這就使得他即使麵對歐陸劍擊俱樂部的頂級高手也能有一戰之力。


    “要是我早點學會這招就好了。”阿爾在心裏默默想到,要是,他能更早、更快地成長起來,興許他們一行人就不會落到現在這部田地了。


    “專心!你總是不專心!”路德又開始嚷嚷了起來。於是阿爾又一次放空心思,聽從身體的本能,往右邊一晃……


    他被文森特的劍身結結實實地抽中了。


    “嘿!”路德不滿地怪叫,阿爾以為路德在訓斥他,可沒想到路德是在對著文森特叫嚷。


    “你可有點耍賴了!”


    “拜托,我還沒用到平常的實力呢,我才剛剛熱身好!”


    阿爾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原來,那如機械一般準確的一招一式,竟然隻配稱為熱身運動。


    “是的,阿爾先生。”文森特得意地說道,“路德推崇的那套哲學,也是我所推崇的那套哲學……你做得不錯,我承認自己無法用吊兒郎當的態度戰勝你,現在,讓我們來看看,經驗對於一名劍士的重要性……”


    他臉上的笑意隱去了,阿爾頓時感到一陣恐怖的威壓。借著從神廟頂部射下的唯一一束光芒,他能夠看見塵埃在空氣中飄飛,塵埃之後,文森特的身影正逐漸壓低,越來越低,幾乎貼到了地麵,而他的長劍已經回到了劍鞘中,被他握在腰間,仿佛下一秒就會如閃電般取人首級。


    這是“閃電的文森特”在年少時遊曆東方,所習得的古老劍術。


    阿爾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但這與麵對猛獸蓋伊或馴獸師妮可時不一樣,是一種理應知道安全,卻完全無法預料結果的那種危險。事實證明,眼前的劍術大師比任何海盜都要強大,即便是沉船灣最凶殘的暴徒,也無法掩蓋他身上的光輝。


    “逃走,逃走!”本能在呼喚阿爾,讓他盡快做出行動。然而,逃走定然不會是男人的選擇,阿爾寧願站立而死,也不願做縮頭烏龜,他所經曆的恥辱已經夠多了。


    “喂……你有些過頭了。”路德的提醒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他還是在對文森特說話,身為曾經的排行榜霸主,隻有他能理解一個強者的心境。


    “阿爾先生,隻此一擊,讓我來看看你的覺悟。”文森特冷冷地說道,隨即整個人都化為了閃電,在地麵的碎石間奇跡般地高速折線運動,隻一眨眼間,那劍鋒便到了阿爾的脖頸處。


    阿爾想起了羅伯特的苦惱,好奇路德的遭遇,更思念艾米麗的溫柔。原來隻有在將死之際,他才能以更寬容的眼光去看待別人。


    也正是在這一瞬間,阿爾感覺到了自己的成長。


    “我不會逃!”阿爾脫口而出,他閉上眼,感受著空氣的震動,將劍柄橫到脖子上,硬生生地擋下了文森特的出鞘一擊。


    “不錯,非常不錯!”文森特忍不住讚歎道。


    “阿爾弗雷德,真厲害啊!”路德也拍起手來。他從未想過阿爾能完全無傷接下這樣的一擊,將劍柄用來格擋,這是藝高人膽大的作為,就連路德自己也不會選擇這樣的路數。


    但是還沒完,阿爾不會再被雜念打攪心神,他明白現在是進攻,而非享受讚揚的時刻。於是,他旋轉身子,借著文森特斬擊的力道,將劍旋轉著刺出。文森特有些驚訝,他來不及回劍格擋,便偏轉腦袋,讓刺激從他腦門掠過,削掉了他帽子上多餘的白羽毛。


    “到此為止。”他說道,然後收了劍,臉色又恢複了平常的吊兒郎當。


    “你是個人才,阿爾弗雷德先生。我想說,我很希望帶你回西班牙,我會好好教導你,讓你成為歐陸劍擊俱樂部的一員。”


    “他會大有所為的。”路德過來摟住了阿爾的脖子。“但那是在我的教導下,你可別挖牆腳啊,文森特。俱樂部是個牢籠,阿爾少爺不應去那種地方。”


    “我不應該去嗎?”阿爾驚訝地問道。


    “相信我,那不是正人君子應該計較的地方。”路德歎了口氣。


    “這我同意。”文森特說道。“當然,加入歐陸劍擊俱樂部也不是什麽壞事,起碼,你每年會有一筆不菲的補貼。當然,路德那家夥忍受不了這樣的事,他有道德潔癖,我完全尊重他的選擇。”


    “路德?有道德潔癖?”阿爾笑出了聲,這下,兩位高人都用“你不知好歹”的眼神瞪著他,令他收斂了方才揚起的狂妄。


    “能講講歐陸劍擊俱樂部的事嗎?”阿爾問道,文森特和路德互相對視了一眼,文森特聳了聳肩,路德則翻起了白眼。


    “希望這不會玷汙它在你心目中的地位。”路德說道。


    “但你至少能有所了解,對這個真實而無情的世界格局。”文森特補充道。


    阿爾感到一頭霧水,他從小就聽說過歐陸劍擊俱樂部的名聲,那簡直是一個傳奇:一群劍術高強的人聚集在一起,不分種族、不分國籍、以劍會友,不斷提高排行榜的含金量,使其成為歐陸首屈一指的劍術評定機構。對於普通人而言,這不僅僅是勵誌,更是一種身份和地位的認同,猶如古時的強大帝國,授予其麾下將士終生的嘉獎。


    “我是在1698年被邀請加入俱樂部的。”路德開始回憶。


    “是啊,這可笑的組織竟然還是邀請製,你敢相信?”文森特繼續吐槽。


    “先別打岔……那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阿爾少爺,我那時也和你一樣,年輕、氣盛、不可一世。以為自己已經到達了劍技的巔峰。可事實證明,這狗組織還真吸納了一些狠角色,他們把我打得落花流水,但我很快便站穩了腳跟。不……這不是重點,這不是……”


    他搖了搖頭,表情很是苦惱,好像是要回憶什麽重要的、已經被他遺忘了的事。


    “對,重點在於,我總算是成為了第一!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成就,當時我力壓群雄,把文森特、洛克、黑格爾等好手全都比了下去!”


    阿爾疑惑地看向文森特,後者搖了搖頭補充道,“那兩位也是了不起的劍士,但是他們都死了,死在大國之間的戰爭中。”


    “是的,戰爭!”路德陰沉著臉說,“戰爭使我看清楚了一切。即便是輕如手足的友人,但國籍的不同注定了我們的分離,這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歐陸劍擊俱樂部並非一個單純交流學術和技藝的組織,其讚助商來自於各國王室,其目的,在於平時與戰爭的結合,平時,我們就是小醜和弄臣,而到了戰時,我們便要動用自己的本事,為國效力,至死方休。”


    “這看上去似乎沒什麽問題,是吧?”文森特冷笑著說,“有人會說,我們憑借肌肉與蠻力躋身世界之巔,在各自國家的讚助下享受著超凡的關注與美譽,就更應為國奉獻,在戰場上奮力殺敵。但問題在於,這與我們當初加入歐陸劍擊俱樂部時,所被告知的價值觀存在嚴重的衝突。”


    “團結、平等、親如一家……一直以來,我們都是這樣做的。而當西班牙王位戰爭爆發的時候,這個組織卻將我們各自如明星產品一般包裝和推崇,讓各國人民對戰爭生出無盡的期待……”路德氣憤地說,“試問,當有一天你與艾米麗因立場不同而對立之時,你能夠毫不猶豫地與她舉刀相向嗎?”


    阿爾感到膽戰心驚,這的確是一個陷阱,一個為世界局勢所精心設計的陷阱,專門綁架尚存道德的人。


    “組織吸引了我們,欺騙了我們,背棄了我們。於是,我選擇離開。當然,文森特是個機靈的小夥子,他留下了,並且很快便填補了我的地位,在戰爭中大放異彩。”路德幽幽地看著文森特說。


    “我並沒有大放異彩,兄弟。”文森特也歎了口氣。“林子隻要大了,便能看到各自奇奇怪怪的東西。事實證明,總有人願意去適應相悖的價值觀,也總有人本身就是為了功名而生,為了殺戮而生,為了戰爭而生的。我的確留下來了,但我並不能很好地適應組織為我包裝的形象,因此在戰爭期間,我一直在後方,幹著訓練士兵的差事。在俱樂部裏,我始終是第二位,從未取代你的位置。在這十幾年裏,第一的角色變換得很頻繁,一些人聰穎,一些人陰險,但每個人都興致勃勃,渴望在這個位置上成就偉業。事實上,現在咱們的頭牌也十分勵誌呢,他從第30位開始,一路往上爬,即便受盡屈辱,即便給富家子弟當家教、給上流貴族當牛做馬、甚至幹了暗殺的勾當……可他便是要一門心思往上爬,總算是到達了雲巔。”


    “夏洛蒂小姐常說我需要戒酒,可她從未強迫我這樣做,對此我心懷感激。”路德歎了口氣,看了看手中的酒瓶子,竟克製地放下了。“認清這個世界,認清小人物在大國意誌下的微不足道,對於軟弱的路德維希而言,這的確是需要用酗酒才能撐過去的坎。”


    “而個人的抗議卻也是毫無用處。如今,歐陸劍擊俱樂部依然風頭強勁,在歐洲吸引著男女老少的關注。”文森特笑著說,“瞧,你隻要肯出賣些許的靈魂,便能獲得常人所渴求的一切:物質的享受、榮譽加身。若要背離此道,那必將遭受庸俗之人及貧困之人的唾棄與辱罵,矯情的基礎也是物質,因而可以說,咱們早已陷入這世上最大的矛盾中了。”


    “哦,對了!這麽看來,像科倫大人那般蛇蠍心腸之人,不可能放著俱樂部的戰鬥力不用呢。”路德突然來了那麽一句。


    文森特吹起了口哨。


    “看來,咱們很快便要與世界最強的劍術伊恩·海曼過過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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