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聚集在陰沉的甲板上,等待著亨利選取先遣隊員。每一個被念到名字的水手,便走下了甲板,站到了濕冷的沙灘上,緊張又無聊地等待著其他人的到來。


    在先遣隊的人選問題上,亨利並沒有花費太多精力,仿佛就是那麽隨便一鉤,一個人的命運就被決定了一般。事實也的確如此,巴德老爺、羅伯特、安格,還有克勞和阿爾弗雷德,他們皆被選中,水手長奧拉夫最後一個念到的名字是艾米麗。


    “……”阿爾沒有說話,他很矛盾,既想快一點踏上最後的尋寶之旅,又害怕艾米麗遇上危險。他還是想不通為什麽海盜執意要帶上艾米麗,更想不通,為何艾米麗隻是一個勁地翻白眼,並且其怨氣全是衝著他來的。


    他們站在沙灘上,像溫順的綿羊被海盜驅趕往陸地。人們小聲地議論著,有些是擔憂,更多的則是異想天開的期待。


    巴德老爺同樣萬分糾結,這有點像阿爾的所有情感,但程度卻都放大了兩倍。在夏洛蒂被抓走後,他一度十分抓狂,向眾人傾訴自己對侄女的擔憂和思念。而現在,海盜們信守承諾,將侄女送回了淑女號,這成了他的軟肋,讓他無法全身心投入到尋寶之中。他恐怕十分羨慕阿爾和艾米麗的境遇,至少,這對別扭的小情侶能夠待在彼此的身邊。


    “她是個好孩子……也許平常看起來有些刻薄,但她一直在考慮大家的未來,她一直……一直在思索著一個名分,讓我們能夠免於陷入法律糾紛,可現在她被關押了,那個名分沒有想出來,大家還是成了海盜的同夥,殺人犯的幫凶……我承認這很刺激,是的,但是這樣不好……”


    巴德老爺自言自語著,顯然是等著誰來安慰他。而羅伯特先生則欣然接受了這一任務。他安慰了巴德老爺,告訴對方,誰也沒想到亨利會如此殘暴,但巴德老爺還是不斷強調,他早應該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情,畢竟他們打交道的對象是加勒比海最凶殘的海盜。


    “放鬆一些,巴德老爺,凶殘的海盜又怎樣,難道他能步步精明,一直不出差錯嗎?玩火總歸是危險的行為,這一次咱們雖然吃了虧,但也並非毫無收獲的。”


    巴德老爺擦了擦眼淚,忙問他博學的老朋友,“收獲”到底是什麽。羅伯特先生向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到他們的談話,於是放低嗓音,悄悄地說:


    “首先,亨利認定內鬼在淑女號上,倘若他的假設不錯,那這個可憐的家夥便親眼目睹了自己的同伴被炮火轟殺的景象。”


    “這個該死的家夥,就是他害我侄女被海盜抓起來!但是我懷疑科倫大人的那些爪牙,不會為同伴的死而感到內疚!”


    “……那麽問題來了,在這樣的變故中,即便是泯滅人性的魔鬼,即便對同伴全無愧疚,那他是否還會表現出其他的異常行為?我是說,排除掉像夏洛蒂小姐那般自然的驚訝反應之外,有哪些人變得跟平常不一樣了?”


    “萊德!”阿爾弗雷德脫口而出,巴德老爺挑起眉毛瞪著他。


    “嘿,我以為你是個有教養的小夥子,你怎麽能偷聽呢?”


    阿爾翻了翻白眼,羅伯特則對他回以苦笑。


    “不錯,向來脾氣暴躁、快意恩仇的公會頭領,這一次倒是出奇地鎮定,事實上,他從昨天起,對於海盜的種種行為,仿佛一點也不在意似的?他應該比夏洛蒂小姐更快衝上艉樓,去痛擊卑鄙的奧拉夫才對!但現在他甚至沒有質疑自己不在先遣隊的名單裏,要知道,名單裏的人可是有機會第一手接觸到寶藏的啊!”


    “這的確有些古怪!”巴德老爺抱著手臂說道。“但是萊德說公會的目的隻有複仇而已。他興許對寶藏並不感興趣。”


    羅伯特歎了口氣,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萊德是在用複仇心切的形象欺騙我們,實際卻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


    “不對呀。”阿爾覺得奇怪,開口準備反駁,卻被羅伯特先生打斷了。


    “我知道,阿爾少爺,你想說,萊德的經曆簡直就是在受苦受難,但他至今仍然活躍,不是嗎?他是喝下了毒酒,遭遇了槍擊,還差點被猛獸蓋伊的大斧劈成兩段,但他仍然活蹦亂跳,猶如根深蒂固的大樹,微風又怎能浮動其半分?想一想,毒酒是他手下的人送的,開槍的則是倫敦公會的人,而擋槍的又是他的另一個手下,蓋伊是沉船灣的海盜。如果,他們全部都是一條船上的人,這些苦難的經曆,不就完全沒有了苦難的意味了嗎?當時我們怎麽就單純地相信了,他與倫敦公會的確相互仇視,而非蛇鼠同籠、沆瀣一氣呢?”


    羅伯特先生的觀點令大家陷入沉思,他的說法匪夷所思,細想之下卻又合情合理,照這樣看來,淑女號一直以來的行動都被對手牢牢掌握著,因為他們從來就沒有提防過公會的頭狼萊德和他的那些手下們。


    “我一直以為,他們出海的目的是替老頭領複仇。”巴德老爺茫然地說道。


    “那隻是他蒙騙我們的理由,其真實動機是幫助他的主子科倫大人追蹤亨利的‘船票’。”


    “這……太可怕了。”艾米麗捂著臉頰,看上去被嚇得不清。


    “怎麽你也在偷聽!哈,這倒是可以解釋,因為你本來就是個假冒的大小姐!”巴德老爺無情地嘲諷道。


    阿爾無力地癱坐在沙灘上,內心被人性的複雜與黑暗反複折磨。他一直欽佩萊德的敢愛敢恨,敬佩他那些超然於世俗的精神,但如果連那些都是假的,那他一直以來所憧憬的精神又該寄情於何處呢。


    他仍然寧願相信,萊德真的是為了複仇而上的船。


    “慢著……”巴德老爺環顧四周,再三確認周圍沒有公會的人。


    “羅伯特先生,正如你所說,萊德並沒有對自己留守在船上的安排提出異議,如果,我是說如果,他真的是科倫大人的爪牙,那亨利等於是把敵對勢力集中在了他的大本營……”


    “他們一定會搞事情的,我確信。”羅伯特先生嚴肅地點了點頭。“我不確定這是否是亨利刻意為之,但如果萊德真的是科倫的人,那在三船幫兵分兩路的現在,正是他行動的時機。”


    “我的侄女!她還在……”


    “好在,胖喬治和路德維希也被留下來保護夏洛蒂。我想,亨利·巴斯克並不在乎惹毛淑女號上最厲害的角色,可如果他們是專門為了保護小姐而被留下的,這也算是海盜有良心了。老喬、路德,還有鄧肯和布萊恩船長……,他們看似階下囚,實際上卻有著極強的戰鬥力。放心吧,巴德老爺,這是亨利與科倫的戰爭,不管是哪一方,都一定會保證中立人員的安全,盡可能去拉攏我們的。”


    “原來如此!”阿爾點了點頭,心情逐漸積極起來。“這就是羅伯特先生說的‘收獲’。對吧?”


    “沒錯,現在,咱們隻需要考慮一件事,便是尋找寶藏。可喜可賀呀,巴德老爺,一場風雨欲來的變故,把咱們這些被淘汰者,再一次拉上了角逐寶藏的舞台!”


    巴德老爺禮貌地笑了笑,或許,他並不完全認同羅伯特的觀點。他深知這位好友的性格,探險家喜歡追名逐利,為每一塊被他們發現的石頭賦予姓名。而羅伯特先生作為曾經世界第一流的探險家,或許也在此次尋寶中找到了往日的那種刺激的感覺。


    也就是說,睿智的羅伯特,在此時此地,並不理智。


    所有人都到齊了。阿爾四處望了望,發現果然沒有銀港公會的人——除了那個紅發的克勞。


    但是銀港的人馬上便來了……萊德、梅森、白化的厄爾、沉默的鮑利、白山羊霍普……他們都來了,而一同前來的,還有夏洛蒂、布萊恩船長等本來待在淑女號上的人。事實上,亨利·巴斯克似乎把三船幫所有人的人都集中了起來,隻不過,這批後來的人被安置在另一區域,與阿爾和克勞等人所在的沙灘有著明顯的界線。


    於是阿爾明白了,夏洛蒂他們不是去探險的,而是被迫來聽鬣狗的演講的。


    亨利·巴斯克威風地站在一塊石頭上,這使得他能夠俯視眾人,就像在女王號的艉樓上時一樣。他集結了三穿幫的狠角色。眼瞎卻心明的瞎狗、殘忍的水手長奧拉夫、新人布林德和吉爾,還有一個叫卡斯特的光頭海盜以及癡呆卻瘋狂的夏尼,他們全都在場,這些人是亨利的得力幹將,他們帶領著其餘二十幾名海盜,每個人都全副武裝,猶如忠犬圍簇在主人身邊,隨時準備將敵人生吞活剝。


    而其他人——大部分是淑女號的水手——則顯得弱小許多,他們隻有最基本的武器,卻背負著整個隊伍的沉重行囊,不甘心卻無可奈何地扮演著搬運工的角色。


    “各位,各位!”亨利敞開雙臂,人群立即安靜了下來。


    “我知道,你們最近都很不爽,非常煩躁。我承認,這其中,我有一部分責任。”


    克勞看著高處的鬣狗,心中頓時感到不安起來。亨利·巴斯克會承認錯誤?不……除非他找到了足夠抵消犯錯影響的更大的“正確”。


    “然而,然而!”亨利誇張地搖晃著手指。“你們不該忘了,是誰,把我們害得這麽慘的?是內閣大臣科倫大人!是波爾多·巴菲德那個渣滓!是馬龍·波迪爾和他那幫膽小如鼠的臭海盜!他們自以為能呼風喚雨,自以為能靠軍勢摧枯拉朽,自以為……能靠內鬼,瞞過亨利·巴斯克的眼睛……”


    他的眼睛突然眯了起來,那縫隙中的紅光直衝著隊伍最後麵的那位。沒人膽敢阻攔船長的意誌,海盜們,甚至良民們都自覺讓開了道,讓紅發的克勞去獨自麵對他的宿命?


    “什麽……什麽?”


    克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及其所見所聞代表的可怕意義。亨利·巴斯克以為他是內鬼?這開得是哪門子玩笑?難道這又是亨利自娛自樂的伎倆?還是說他終於瘋到了徹底的地步,乃至分不清朋友和敵人了?


    “砰!”一聲沉悶的槍響,那是燧發火槍特有的轟鳴聲。阿爾弗雷德猛地回頭,望向他那位結識不久,卻莫名有好感的紅發朋友。隻見,克勞的左手手臂上滲出比他的頭發要暗淡的紅色,他忍不住大叫一聲,隨即栽倒在沙灘上。


    他聽到女人憤怒地叫聲,他期望那是夏洛蒂的聲音——總之不可能是艾米麗和安妮,如果算上銀港公會的麗莎,那他達成所願的概率便是二分之一……他不明白為何現在會清晰地思考這些無用的事情,也許,正是夏洛蒂的聲音,才能帶他去往極樂之地。


    奧拉夫和瞎狗正待上前補那最後的一擊,但是亨利製止了他們。


    “讓他嚐盡痛苦,然後慢慢死去。”他殘酷地笑著,指示海盜們將先遣隊以外的“觀眾”押回船上去。克勞抬起頭,看到了夏洛蒂帶淚的目光,她神情依然堅毅,雙眼流露出的憤怒的情感。


    “卑鄙的瘋子!”她大罵道。


    “沒錯,這是卑鄙無恥的偷襲!”羅伯特先生在這邊大聲附和道。他身旁的安格大人和巴德老爺不約而同地伸出了手,但是他們誰也夠不到羅伯特先生的嘴。


    克勞笑了笑,他覺得這輩子值當了,但越是如此,他便越是留戀人間。於是,他掙紮著,匍匐著前進,一邊忍受左臂的劇痛,一邊向著離他最近的小船爬去。


    亨利·巴斯克冷笑著,並不在乎克勞的掙紮求生。他轉過身,開始調度真正的尋寶之旅。


    一個印第安人來到了亨利身邊,這是當地的向導,熟悉火地島的所有地形地貌。瞎狗主動充當翻譯,支支吾吾地地向對方表達了這邊的意願,結果那印第安人不屑地搖了搖頭,開口便是一串流利的西班牙語句式。


    亨利白了瞎狗一眼,便換了一個翻譯,這下子,那個光頭海盜卡斯特便出了風頭,他用自己家鄉的話,流利地與印第安人交談起來。與美洲人用歐洲話溝通,這奇特的情景並非第一次出現,比如五月花號上的開拓者們,在第一次遇到幫助他們的印第安人時,聽到的便是這歐洲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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