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發炮彈——這已經是女王號較為保守的一輪炮擊——傾瀉在碼頭與商船上,掀起了大片的沙塵與木屑。而在岸邊的人們意識到自己身處險境以前,貴婦人號的六門火炮也吐出了火舌。頃刻間,海灣成了煙霧彌漫的地獄,人們驚慌失措,四處逃竄,慘叫聲順著炮彈發射的軌跡逃到了海上,即使是站在稍遠處的淑女號上也能聽得分明。


    “這是卑鄙的屠殺!”夏洛蒂小姐捂著紅腫的臉頰,憤怒地吼道。水手長奧拉夫笑了起來,並大聲下令淑女號跟著一起攻擊。


    “開炮!”海盜傳令員大聲喊道。


    淑女號成為了罪惡的工具,在海盜惡毒的命令下,它瞄準了海上漂流的商船,射出是由鐵鏈連接的鏈彈。一艘商船的桅杆被鐵鏈攔腰截斷,長長的桅杆倒塌下來,壓住了甲板上兩個無處可逃的可憐水手。


    “真是人渣!”克勞在心裏怒罵,這慘烈的場景令他想起了銀港遭襲、波叔身死的那一天,卻也像一盆理智的冷水澆滅了他衝動的怒火,他知道,與掌握了槍火與大炮的海盜周旋,硬碰硬可不是上策。他匆匆走上前去,兩隻手架住夏洛蒂小姐,想將她拉離海盜,以防止遭受傷害。


    接著,三輪猛烈的炮火在奧拉夫滿足的笑聲中放出,即便海灣已成為一片廢墟,即便所有的商船都受損嚴重,他仍依依不舍地發著口號,盡顯殘暴本性。


    海麵上,那些桅杆斷掉的那艘船,已經偏離了碼頭,被海浪帶著漸漸下沉。但海盜們依舊對其發射炮彈,直到破碎的船隻完全沉沒才肯罷休。


    “這是……這是怎麽回事?”剛從船艙裏走出的阿爾拉住了身邊的人,急迫地詢問他們事情的經過,他錯過了炮擊的過程,如今隻能看到水霧朦朧的海岸。


    這是一件萬幸的事情,倘若讓正直善良的阿爾弗雷德目睹海盜的殘暴行徑,那他必然會比夏洛蒂小姐反應更加激烈,也更加難以安然收場。


    克勞仍架著夏洛蒂,他搖了搖頭,隻是讓阿爾不要叫嚷,也不要多問。


    “瞧啊,這就是海盜的行徑,安格大人,咱們算是上了賊船了。”文森特中尉幽幽地說道,他的眼裏也沒了以往的幽默風趣,整個人似乎僵硬了一些。


    “別想有的沒的,文森特,等著瞧吧,這還不是亨利·巴斯克的本意。”安格大人同樣譏諷地說道。


    聰明人已經意識到了,這一次襲擊除了打擊岸上的人以外,還另有深意。


    奧拉夫用他那邪惡的目光掃視著甲板上的眾人,最後停留在夏洛蒂小姐的身上。他笑了,笑容裏透著邪性和陰險,就像蜘蛛麵對撞上網的蛾子。


    “女士,亨利船長有請。”他裝模作樣地鞠了一躬,然後不等回答,便用力抓住了夏洛蒂的手。


    “你這是幹什麽?”克勞驚慌地衝上前去,卻遭到了幾個海盜的阻攔。他沒有思考,一拳便打在一個人的臉上,在他旁邊,胖喬治和路德也分別撂倒了對手,三人衝上前來,準備營救夏洛蒂小姐。


    十餘支燧發火槍瞬間指向了三人,它們互相碰撞著,內部的機構零件發出了危險的摩擦聲,配合它們的主人們那誌得意滿的狂笑,這一定是世上最瘋狂、最邪惡的合奏。


    “把他們四個都綁了,一起交給船長!”奧拉夫高興地嚷著,似乎沒想到計劃會這麽順利。


    克勞心裏一沉,知道這群海盜徹底瘋了。亨利不在乎濫殺無辜,隻要那海岸上有一個敵人,那他便會毫不猶豫地下令開炮,同理,隻要船上還存在一個內奸,那即使是犧牲整艘船的人,他也樂意為之。


    顯然,奧拉夫是聽從了亨利的命令,監視淑女號上人們在看到他們攻擊海岸時的反應。


    而夏洛蒂小姐因為其正義的反應,成功上了海盜的黑名單。


    在遠處的女王號上,巴德老爺看著淑女號上發生的一切,眼中含淚,手在空中迷茫地抓著空氣,羅伯特先生趕緊安慰他:“別難過,巴德老爺,這事情很奇怪,不像是亨利的做派,他們不會有事的……”


    也許,羅伯特並不太相信他自己說的話,他對海盜們的敵意已躍然臉上,隻是他已然保持著冷靜,盡管一隻手已經捏緊到疼痛,卻仍用另一隻手抓住巴德老爺,防止他情緒上湧,幹出衝動愚蠢的舉動——就像另一邊萊德對阿爾弗雷德所做的事情一樣。


    夏洛蒂和克勞他們被押走了。奧拉夫滿意地點了點頭,似乎是覺得自己立了大功。他擺了擺手,讓其他人各自回到崗位,準備在不遠處的前方靠岸。


    “靠岸?這是什麽意思,奧拉夫船長?”克勞諷刺地問道,奧拉夫卻聽不出來,反倒為自己的功績而更加得意。但他不敢違背亨利的命令,於是隻是狂笑,而不作答。


    到了女王號上,亨利並沒有立刻質問克勞等人,他站在艉樓上,指揮著舵手小心地航行,到了晚上,終於停在了一片隱瞞的海岸邊——這裏不是“船票”所示的最終位置,顯然,在最重要的情報上,亨利·巴斯克對所有人都有所隱瞞。


    乘著夜色,亨利命令三艘帆船排成一列,打開靠海側的炮孔,海盜們先跳上海岸,拾撿岸邊的沙石、樹枝、植被,對三艘船進行全麵的偽裝。這無疑證明了,他們此刻所在之地極其重要,絕不能太早透露消息。


    海盜們折騰了大半夜,才把三艘船都蓋上了植物,使它們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在水流湍急、水霧彌漫的海峽裏,這種偽裝已足以令大部分眼尖的航海家們看不出大概來。亨利命令眾人抓緊休息,等天亮便登岸,然後他指了指奧拉夫,命令他到船長室去。


    “恭喜你了,水手長。”海盜們紛紛向奧拉夫伸出手,祝賀他在抓捕內鬼的行動中發揮的關鍵作用。水手長得意地大笑著,與前來致敬的同僚們一一握手,並許諾之後會請眾人喝酒。


    但當他剛走進船長室裏,才發現這氣氛與歡樂無緣。


    克勞已經站在角落裏了,他低著頭,臉上掛著疲憊。而記錄員安迪也得到了許可,得以在一邊書寫一切。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酒味,僅憑舌尖與空氣的一點點接觸,奧拉夫便斷定這酒裏一定加了橘子汁——這是船長喜歡的口味,但他絕不會在高興的時候做此選擇。況且,亨利已經下令天明登岸,那麽現在喝酒顯然不是個明智的主意。


    除非有人把亨利惹毛了,以至於他需要靠酒精去壓製心中的魔鬼。


    “把門關上,坐下。”亨利冷冷地說道。


    他的口氣很重,裏麵夾雜著苦澀與辛辣,令人毛骨悚然。奧拉夫其實沒有聽清他說的話,但是不知怎的,他的身體自動地執行了命令,於是輕輕關上了房門。


    “船長,你找我?”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之前叫你幹什麽?”


    “你讓我……跟著女王號一起攻擊敵人,然後觀察船上人的言行。”


    “沒錯,看來你執行得不錯啊!”亨利整個人隱在暗處,一雙反射著燭光的眼睛正死盯著奧拉夫,那是野貓看耗子、獅子看羚羊的目光,充滿了令人絕望的壓迫力。奧拉夫不禁脊背發涼,冷汗直冒。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壞了船長的大計。


    “好幾個月,老子一直想逮出那個可惡的雜種,卻讓你給毀了!”亨利慢慢抬高了嗓音,並把自己的手指壓得哢哢直響。


    “我……我隻是聽從了船長您的命令……”奧拉夫想讓自己顯得盡職盡責,而非急功近利,但效果卻適得其反。亨利使勁拍桌,一把抓起空酒瓶,奧拉夫下意識地捂住頭顱,閉上了眼準備承受責罰。


    但是酒瓶終究沒有砸下來。


    “滾。”亨利放下瓶子,躺倒在皮椅上,聲音滿是疲倦。


    奧拉夫不敢發出聲響,他快速地後退,猛地撞在門上,磕破了腳指頭,卻強忍著沒有喊出來,驚慌失措地奪門而出。


    “唉!”亨利氣惱地說道,又從椅子底下掏出一瓶酒來。


    克勞思索著方才發生的事情,神情複雜地看著亨利。


    “你知道……如果你真想靠襲擊海岸上的商船來逮出內鬼,就該讓哈利去淑女號,這才是最好的選擇。”


    “你想說什麽?”亨利惡狠狠地嚷道。克勞有些發怵,他無法判斷,此時坐在皮椅上的是講道理的紳士,還是毫無憐憫之心的大海盜。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不管是哪個人格占了主導,憑“鬣狗”亨利·巴斯克的智慧,應該不大可能會犯用人不當的錯誤。


    “好吧,好吧。”克勞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鎮靜下來,他看了看在角落裏安靜書寫的安迪,然後指著他,問道:“我想說的是,亨利船長,問題就在於這個場麵。這不對勁,你絕不可能讓一個連標點符號都要講究半天的學者來記錄你失敗時出醜的模樣!”


    亨利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似乎被克勞的無禮舉動氣瘋了,他深陷的眼窩裏冒著紅光,在光線昏暗的房間裏宛如一道死亡射線。


    接著,射線如玻璃一般破碎了,一種抑製不住的愉悅充斥著鬣狗全身,他狂笑著倒在了椅子上,眼窩裏滲出了喜悅的淚水。


    克勞尷尬地站在一旁,看著瘋癲的船長,不知道該不該叫停這起瘋狂。在心底,他鬆了口氣,這殺氣逼人的氣氛早把他都搞得緊張萬分,如今真相大白,他隻想就地坐下,揉一揉那早已發軟的小腿。但隨後,不安再一次降臨,克勞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僅僅隻是為了嚇唬人,便可以毫不眨眼地下達屠殺的命令。


    “哎呀。”亨利擦了擦眼淚,“本來嘛,我也沒想要這樣,剛才我也說了,要逮出內鬼很容易,隻要觀察他們在攻擊海岸之後的反應,慢慢排查便可。相信不出三天,我便能把那隻該死的老鼠揪出來。當然,要做成這個事而不露出馬腳,派沉穩的哈裏去是最佳的選擇。”


    “可你卻讓奧拉夫指揮淑女號的炮擊,那個急功近利、貪婪成性的白癡可不知道什麽叫低調。”克勞冷冷地說。


    “沒錯,你猜猜看,現在,淑女號上的人們會怎麽想?內鬼會怎麽想?自以為是的鬣狗亨利·巴斯克,因為用錯了人而演砸了一出大戲。他想必鬆了口氣,自己的行蹤沒有暴露,因此還能繼續向外麵傳送三船幫的情報!”


    “可是……”克勞忍住了詢問的好奇。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亨利船長的獨斷專行讓尋寶的過程產生了危險,他是為了什麽,才寧願冒著失敗的風險,也要放過那個該死的內鬼?”他從皮椅上站了起來,一隻腳踏上了桌子,顯得高大威武,宛如天神下凡。“我告訴你,偉大的亨利船長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完全的勝利’!不錯,藏寶地是最好的舞台,無盡的寶藏是對勝者的嘉獎,我偏要在這個地方,將科倫,將馬龍·波迪爾,將倫敦的乞丐們徹底擊潰!”


    克勞仰望著亨利龐大的身影,不禁為其強大的力量所折服,他咽了口唾液,用力點了點頭,想要表達支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一個字來。


    亨利走下了桌台,笑著拍了拍克勞的肩膀。


    “哈哈,你是個聰明人,比奧拉夫那些蠢貨強多了,你一定知道有些話不能說出去的,對吧?”


    克勞用盡全力扭動生鏽的脖子,也許是剛才的點頭太用力,現在他隻要一動腦袋便感覺疼痛。亨利笑了笑,又重新躺回到他舒適的皮椅上。


    “天色不早了,你回淑女號待著去吧。”


    “夏洛蒂小姐呢?”


    “她在我這兒很安全,我向你保證。”


    克勞並不相信亨利的鬼話,但他知道,胖喬治和路德維希也在這船上,於是便不那麽擔心了。


    “明天一早,我便要帶隊去尋寶,你留在這裏,把防禦建好了,準備迎接大人們大駕光臨。”


    “你惹毛了老虎,卻把我們留在虎穴裏,自己逃之夭夭?”克勞難以置信地問道。


    “就算是這樣,你又能怎麽樣呢?現在給我滾出去,別站這裏礙我的眼。”亨利粗暴著說。


    克勞敗下陣來,慢慢走出了船長室,他看到奧拉夫正在向同伴們吹噓自己受到的“嘉獎”。在他們旁邊,路德和胖喬治被綁住了手,夏洛蒂小姐腳上拴著不知從那個監獄裏搶來的鏈球,正抱著雙臂,警惕地看著海盜們。克勞稍微安心了些,看來,亨利並沒有喪心病狂到傷害淑女號船員的地步,夏洛蒂小姐暫時是安全的。


    他歎了口氣,望著連成一條線的被樹葉覆蓋的三艘帆船,心想今後恐怕再難得有一個安寧的夜晚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18世紀加勒比海俠風雲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秋霜雪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秋霜雪並收藏18世紀加勒比海俠風雲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