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巴斯克依舊離去,但空氣中依然彌漫著腐臭的氣味,就好像有什麽怨念的陰魂揮之不去。羅伯特起身想要打開窗戶通通風,卻被夏洛蒂小姐禮貌地製止了。


    “忍一忍吧,先生,阿爾少爺可有悄悄話要講呢。”


    阿爾弗雷德貼在門上,確認鬣狗已經走遠,這才回到圓桌旁,坐上了巴德老爺的位置,急切地擺弄桌上的那些圖紙。


    “你在幹什麽?”夏洛蒂皺起眉頭。


    “請讓我確認一下!”阿爾不耐煩地嚷道,仿佛自己成了無禮闖入的海盜。


    但他這麽一本正經的工作,並沒有吸引眾人的興趣,大家隻是冷漠地看著事情發展,好像阿爾的一切努力都與他們無關。


    一個月以來,阿爾一直不解的是,為什麽大家總是一副無所事事的模樣,為什麽就不能團結一心,努力把這個謎題破解了呢?


    “答案已經顯而易見了啊,阿爾少爺。”羅伯特看穿了阿爾的想法,略帶苦澀的答複道。


    因為凝聚力已經崩潰了,此時的淑女號,沒有動力做任何事情。他們意識到,就算解開了謎題,那寶藏也終會是海盜的。


    阿爾並沒有聽出這句話的真意,以為這是大探險家又一次鼓舞人心的話語,便加快了手上的動作,他將三張圖紙整齊地重疊在一起,然後把油燈的火焰調到最大,放到圖紙後麵,自己則仔細觀察。


    “沒錯,就是這樣!”他大喊道。


    明亮的火光將圖紙照了個通透,三副毫不相關的圖案結合在一起,竟然展現出一副生動的畫麵:帆船在破浪前行,夜空上繁星點點,但那些不明所以的複雜線條,卻將帆船和夜空連接在一起,構成了一張精密的背景。


    “不……還不夠精密!”阿爾振奮地說,“有沒有,有沒有同等比例的圖紙?”


    羅伯特過來看了一眼,然後從桌上散亂的文件中找出了符合阿爾要求的那張,他把其重新重疊對齊,手指在上麵不斷穿梭。


    “這是風向……這是洋流……這是海岸線,這是岸上的樹林和山石!”阿爾興奮不已,逐一將紙上的圖案大聲念出。


    “這是一幅藏寶圖,那個‘v’字,是維多利亞號,但也是標明了寶藏埋藏的地點!”他自信地下了結論,對自己的觀點非常滿意,認為這樣一定能夠鼓舞人心,為迷茫的人們指引道路。


    萊德毫不掩飾地打了個哈欠,對阿爾的重大發現漠不關心,夏洛蒂小姐抿著嘴唇,用一種同情和憐憫的目光重新審視著他,唯有羅伯特先生神情複雜地拍了拍手。


    “巴德小姐,你叫我不要把秘密告訴其他人,可現在看來,連最笨的小子都反應過來了,你這秘密還能藏多久呢?”萊德嘲諷地說道。


    “你錯了,朋友。”羅伯特反駁道。“阿爾少爺絕非愚笨之徒,更何況,其他人並沒有等比例的圖紙,隻要我們不說,就沒人知道。”


    “你們在說什麽啊?”阿爾怔怔地問道,“難道你們……”


    粗魯地撞門聲打斷了他的話,阿爾猛地回頭觀望,同時把圖紙往身後藏,可惜兩個動作被他穩坐在椅子上的下半身所限製,都隻達到了一半的效果,使得他的身體變成了擰毛巾的別扭模樣,直教人看著發笑。


    “喂,我說你不僅衝動魯莽,怎麽連身體都那麽不協調?哦,天啊,這兒怎麽這麽臭!”


    說話的人帶著滿滿地嘲諷,一把將窗戶推開,頓時,海風充斥了整個房間,把他的紅發吹散開來,也將濃濃的酒精味擴散開來。


    “你喝酒了?”夏洛蒂問道。


    克勞點了點頭,衝眾人豎起了大拇指。


    “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紅酒,值得一嚐!比朗姆酒要帶勁得多!我好久沒這麽痛快地喝過了,路德那家夥要是知道了,肯定會羨慕死的!”


    這時候,淑女號的胖船主也微笑著地走進房間。


    “克勞的酒量可真好,一頓喝掉了我半個錢包。”他讚揚道,絲毫沒有不高興或見外的樣子,這說明,至少在船主看來,這個紅發的海盜是和他們堅定地捆綁在一起的。阿爾放下心來,起身將位置讓給巴德老爺。


    作為一個成功的商人,巴德老爺知道用半袋錢換來與克勞的合作有多麽劃算。這個紅發的小偷聰明絕頂,又能在海盜身邊周旋,不管是尋寶還是保命,都是不可或缺的人才。當然,克勞也隻是借坡下驢而已,他不在乎這些許酒水,他隻求保命,保他,保埃裏克,保耶米爾和安妮的命,而萬一能在這基礎上,再把寶藏給弄到手就更好了,於是,兩人以前的恩恩怨怨便輕易地一筆勾銷了。他們在酒館裏,僅靠著眉來眼去便達成了協議,而愚蠢的林奇完全不懂聰明人的溝通方式,隻顧著吃肉喝酒,並沒有意識到兩人的勾結。


    “那麽,你們在幹什麽?”克勞笑嘻嘻地問道。


    阿爾沉住氣,把自己的推斷又說了一次。


    巴德老爺耐心地聽著,從始至終保持著笑顏,並沒有流露出吃驚的表情。阿爾證實了自己的想法,頓時感到一陣極大的挫敗感。


    “原來……你們早就知道了?”阿爾鬱悶不已,甚至不想聽到答案。“可你們為什麽不告訴鬣狗呢?我們並不是一無所獲,知道這一點,大家就不會這麽絕望了!”


    “你以為這樣就能脫離危險了嗎,阿爾少爺?”巴德老爺苦笑著搖了搖頭,並站起身來,背著手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就像他每次發表長篇大論時一樣。


    “諸位,我們現在雖然名義上與海盜合作,但誰都知道,他們的刀刃已經架在咱們的脖子上了。一旦發生變故,我們必將被置於危險的境地,在這種處境下,掌握足以保護大家性命的關鍵籌碼,就成了淑女號的當務之急。物資也好,情報也罷,這段時間大家一直為此勞碌,我代表全體船員向諸位表示感謝。”


    “等等,你是說,你們故意不把那圖紙的秘密告訴鬣狗,是為了把他用於談判?”


    “阿爾少爺,你進步很大,但還是太天真了。”羅伯特先生歎了口氣,否定了阿爾的推測。


    “被海盜劫持,簡直是一起天大的禍事。”巴德老爺苦笑地搖了搖頭。“但要是不在其中吸取經驗,學到點什麽的話,那這禍事才會演變成災難。”


    “學到點什麽……”


    “我從鬣狗那兒學到了一點:永遠不要自作聰明,去低估專業人士在其領域的專業性,不管這人是內閣大臣、海軍上校,還是地痞流氓、海上盜匪,在別人的領域,就得保持謙卑。”


    “怎麽感覺你是在貶低我呢。”萊德不滿地嚷道。


    “我的意思是,不要覺得自己絞盡腦汁想到的是什麽很有難度的東西。我本人能夠輕易地說出數十件16世紀風靡歐洲的時髦玩意,卻隻能對著一張畫著帆船的圖紙吹鼻子瞪眼,毫無辦法!但鬣狗卻能做到這一點,並且他幾乎沒有思考,也不用推敲,他便得到了正確的答案。便知道那艘帆船代表著什麽!”


    “所以呢,你到底是什麽意思?”阿爾不耐煩地問道。


    “咱們在破解一張藏寶圖,對吧?破解一張本體環遊世界一周、浸透了海洋氣息的藏寶圖!對吧?然而,這正是海盜最擅長幹的事情!連咱們這些遵紀守法的家夥們都能領悟到的玩意,鬣狗會不知道?”


    “你是說,鬣狗早就知道寶藏的所在地,早就把圖紙的秘密摸透了?”阿爾驚的全身顫抖,放開的三張圖紙如羽毛一般慢慢地落到地上。


    “沒錯,事實上,我們現階段能做的工作都已經做完了。這一個月以來,我們每天都在揣摩海盜的真意,而非把關注點集中在圖紙本身。”


    “可是……你們怎麽不告訴我,告訴船員們啊?”


    “告訴他們什麽?我們已經破解了謎題,但沒用,海盜還是不肯放過我們,這樣嗎?”羅伯特苦笑著說道。


    阿爾無力反駁,原本憤憤不平的心逐漸趨於悲傷。真相便是如此傷人,他本以為自己受到了神靈的眷顧,才能在思考時有所突破。現在看來,這隻不過又是一次近乎憐憫的施舍,與曾經數次發生過的情況一模一樣。


    然而,縱使沮喪消沉,阿爾也不會再自怨自艾,或是痛訴世道不公了。豐富的冒險經曆令他成熟許多,就像巴德老爺從鬣狗那得到了啟發,他自己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挫折中學到了許多。


    “阿爾少爺,你想一想,鬣狗絕非隻是單純地戲耍我們。他所中意的,是扮演古羅馬暴君一樣的角色,用恐懼來統治他的臣民,用死亡來鎮壓奮起反抗的情緒,以為那樣一來,咱們就隻好乖乖聽話,任其驅使。”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總不能坐以待斃吧!”阿爾很快穩定了情緒,開始積極參與對未來的規劃。


    “你的態度令我欣慰,但現階段我們的確是無能為力了。這是一場不對等的合作,海盜們掌握了武器、食物。而咱們卻一無所有,我隻請求你,不要把真相告訴船員們,讓大家保持最基本的士氣,等到了麥哲倫海峽,咱們再見機行事。”


    阿爾點了點頭,舉手發誓絕不泄露秘密。


    第二天早晨,船隊離開了布宜諾斯艾利斯,開始往地球的更南端航行。漫長的航行往往伴隨著大量的非戰鬥傷亡,而最先向死亡屈服的人,又往往是那些缺乏信心的人。淑女號的智囊團們承擔下了對未來的不安,通過隱瞞真相的方式來維持最基本的士氣,使船員們不至精神崩潰。然而,這樣的做法隻是權宜之計,船員們的心態仍在緩慢地發生變化。


    首先是探險家們,他們已不再與團隊外的人交流,而是喜歡交頭接耳,相互商量著不可告人的事情,那些平常散落在甲板上的先進裝備,此刻卻被收拾得一幹二淨。任誰都知道,他們在尋找機會逃離,身為團長的羅伯特先生對此也是無可奈何。


    接著是水手們,這些卑微的家夥們,正麵對著人生的十字路口,是繼續當卑微的良民,還是放下良心,做自由自在的海盜?他們飽受誘惑,至少有一半人在旁敲側擊、反複試探,甚至把自己多年賺到的血汗錢都拿去賄賂海盜。當布萊恩船長抓到兩個混蛋,並當著全船人的麵,用九尾貓皮鞭狠抽了他們一頓之後,這種情況才有所好轉。


    但實際上,船上的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影響,包括船長自己。他從不過問船主的事情,但眼下的處境足以令他憂心忡忡。不斷增多的暴力懲罰非他本願,而被私下稱為“暴君”也令他寢食難安。


    胖喬治的脾氣也是越來越壞,他一向是快意恩仇,對於看不慣的事情從不藏著掖著,被海盜脅迫、食物又遭縮水、竟然還被林奇扇了耳光,這一係列的破事已經把他逼得近乎憤怒。他開始在一條紅線的兩邊徘徊,思索自己是該繼續隱忍,還是舍生取義,殺他個痛快。


    至於梅森,他一直給人沉著、睿智的感覺,但此時卻也暴露了內心的焦慮。萊德一定與阿爾一樣信守承諾,沒有將藏寶圖的秘密告訴他的副手,這樣一來,這位公會的顧問也無處使力了。他每天沉浸在孤獨的思索之中,並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重複著相同的活動:吃飯、睡覺、靜坐沉思、放飛海鷗,他是如此專注,甚至沒有察覺到,為布魯托祈禱的海鷗早已放了足夠的數量。


    焦慮的情緒在蔓延,卻沒有烈火燎原那樣的勢頭。這大多歸功於艾米麗與路德的努力。艾米麗用她率性天真的個性和勤勞奉獻的精神激勵著每一個人,她所到之處總有清風拂麵,頓時讓人忘記絕望的處境,在羞愧與欣慰中得以保持自我。而路德則采用另一種方式與焦慮鬥爭,那便是喝酒。在及時行樂這一點上,他與海盜有著相同的觀念,並且也正因為此,他能夠通過乞求、賴皮、敲詐、賭博、賒賬等各種方式從海盜那邊討到酒喝。所以,他其實並沒有嫉妒克勞能夠痛飲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紅酒,因為他幾乎每天都在做同樣的事情。而慷慨的他又常常順手將喝過的酒瓶遞給水手們,讓大家都變得醉醺醺的,也就沒有功夫去憂慮未來了。


    就這樣,淑女號在這種極其不正常的氣氛下,跟隨著鬣狗的船隊,往地球的南部進發。


    1717年1月3日,這是一個風平浪靜的日子,尋寶的船隊到達了令人心馳神往的麥哲倫海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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