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巴德老爺的“真摯”坦白,海盜們開始竊竊私語,並且已無法掩飾眼中的貪婪與渴望。縱然,某些惡徒樂意把殘害俘虜當做興趣愛好,但即便是這世上最窮凶極惡之人,也會把無盡的寶藏放在第一位。


    “沒錯,寶藏!”巴德老爺讚歎道。“從騙子勞倫斯的口中我們得知,那是遍地黃金的國度,人們穿金戴銀、奢華至極,那裏每一塊地都鋪上了昂貴的瓷磚,每一根柱子都用黃金鑲嵌,顯得金碧輝煌,這就是我從小聽到大的故事……但是!”他話鋒一轉,露出一副壯誌難酬的模樣。“但是呀,我一介小小的商販,又有什麽能耐去追尋那失落的聖地呢?這絕非是貶低您的權威,亨利船長,隻是,在失落寶藏麵前,我們所有人都卑微如螻蟻,隻能俯首敬畏……但就算是卑微的螻蟻也分三六九等,我的對頭是大英帝國內閣大臣科倫大人,他已經組建了一個龐大的聯盟,誓要將聖地的寶藏裝滿三艘大船,威風凜凜地帶回倫敦!與他相比,我個人的實力實在是不值一提。”


    “你不甘心,不情願,想要做一條吸附在鯊魚肚子上的小魚,去吃那財寶的殘羹剩飯,是吧?”亨利·巴斯克兩眼放光地說。


    阿爾弗雷德被兩位領袖的對話吸引,情不自禁地豎起了耳朵仔細傾聽。


    “這沒什麽好丟人的,鯊魚吃大肉,小魚拿殘渣,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嘛。”巴德老爺大咧咧地說,“關鍵是要看清自己的角色,明明是小魚卻妄想著吃大肉,那才叫作癡人說夢,也不怕撐死呢!隻是船長大人,我想吸附的鯊魚並不是科倫大人,而是您啊。”


    “哼哼,說的真好聽啊!”鬣狗冷笑著,語氣中盡顯諷刺。“我怎麽就沒想到,你花功夫請煉金術大師做金幣鎖,還尋來克勞這麽個替死鬼,原來這一切都隻是為了依附我啊?”


    “哎喲,船長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別再為這些小事糾結了。我這樣做自然是有道理的!”巴德老爺站起身來,背著手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就好像這樣做能夠顯得從容,有說服力似的。


    “我雖然隻是一條卑微的小魚,可也希望找到一位真正的強者啊!從古至今,成大事者,哪一個不曆經風雨,哪一個不受盡苦難?我所做的一切,都隻是為了尋找一個在能力與精神上都配位王者的領袖!”


    “說說看!”鬣狗來了興趣,翹起腿,又拿了一個新的蘋果。


    “第一,我為什麽要做那枚假金幣,還把它交給克勞,讓他招搖過市?因為當時有太多人在覬覦那東西啊!敵明我暗,我總得想辦法轉移火力吧。”


    “轉移火力?好家夥,你是讓我被追殺,被綁架,給你替死呢?”克勞氣急敗壞地吼道。


    “你別急啊,克勞,我還沒說完呢。轉移火力,那是我的主要目的,但另一方麵,我可以借此尋找到真正可靠的、實力雄厚的合夥人!”


    “所以你就找上我了?”鬣狗笑著問道。


    “不,是你找上我了,船長大人。”巴德老爺壞笑了起來。“牙買加的第二大重鎮,大英帝國在西印度群島的海上交通樞紐銀港,其政治意味濃重,在不遠處還設有海軍要塞,因此軍事力量也很強大,能夠大膽地襲擊這裏,並從容逃離的人,難道還稱不上實力雄厚嗎?”


    “哈,這麽說,這一切都隻是一個考驗,你在測試我鬣狗有幾斤幾兩?”


    “卑鄙!”阿爾弗雷德忍受不住說道,他見不得巴德老爺為了一己之私,而將許許多多的無辜百姓置於危險的境地,盡管他也渴望尋寶,但他覺得理應存在更穩妥的辦法。


    鬣狗饒有興致地注視著這個魯莽的少年。


    “白癡。”克勞輕蔑地瞟了一眼阿爾,譏笑這少年的智商簡直低級到令人感動。現在巴德老爺能說什麽?自然是海盜想聽什麽他就說什麽,這能由得到他嗎?


    “紅毛猴子,讓他閉嘴。”鬣狗突然冷酷地命令道。


    克勞嚇了一跳,但見鬣狗全無開玩笑的意思。可是“閉嘴”是什麽意思?是指讓他說不出話嗎?還是說要讓他“永遠”說不出話?


    在權衡了兩秒後,克勞索性一拳把阿爾放倒。


    “你這……”阿爾弗雷德在地上翻滾,疼得捂住鼻子,深紅的鼻血從他受傷的鼻孔中流出,令他想要罵人卻無法實現。


    “把他弄出去,我還沒說完呢。”巴德老爺不耐煩地嚷道。胖喬治應了一聲,便將阿爾扛在了肩上,邊走邊高聲嚷嚷:“你太瘦了,阿爾少爺,你該吃多點肉,等身子健壯了,還怕那紅毛猴子撒野嗎。”


    克勞感到不是滋味,鬣狗卻滿意地大笑了起來。看到別人臣服於自己的威嚴,服服帖帖地去幹蠢事,這總能讓他產生一種近乎變態的快意。當然,所有人都明白,就這一陣言談上的妥協,便保住了一條鮮活的生命,何樂而不為呢。


    “咱們繼續,繼續!”巴德老爺嬉笑著接過話頭。“敢攻擊銀港,說明船長大人有充足的膽量和實力,但大人的精神力量是否也同您的帆船一樣發達呢?”


    巴德老爺眨了眨眼,鬣狗隻是悠閑地啃著蘋果,並不理會他的質疑。


    “所以,那枚假的金幣就起到了這個作用,一方麵,它不至於讓我的計劃太早地被識破,而另一方麵,能夠解開那枚金幣鎖的人,一定是堅定果敢、鍥而不舍的好漢!”巴德老爺揚起手,猶如朝聖一般莊嚴肅穆,然後立刻又變成了好好先生,語氣充斥著抱歉與寬慰。


    “請原諒我小小的伎倆,船長大人,我能夠想象,在您解開金幣鎖那一刻的憤怒,但這正是命運賜予您的考驗,您擁有堅強的意誌,又具備強大的實力,找尋失落寶藏的榮耀非您莫屬,而我所期盼的大鯊魚,也正是您啊!”


    說到最後,他幾乎已帶上了哭腔,激動的情感波動令在場的眾人都為之動容:夏洛蒂沉默不語,羅伯特抹了抹眼睛,點頭對巴德老爺的行為表示理解,就連萊德,也背過臉去,不再對老爺擺出一副臭臉。


    鬣狗丟了蘋果,放肆地大笑起來,這莫名其妙的欣喜,甚至破壞了巴德老爺的苦情效果。


    “哈哈,我說巴德老爺,你可真有一肚子壞水啊!”


    “這……大人是什麽意思?”


    “諸位先生們,這巴德老爺給咱們下了這麽大一個圈套,你們說,我們怎麽處置他好啊?”


    “綁在石頭上丟進海裏!”瞎狗說。


    “那樣太便宜他了,一定要喝龍骨水!”林奇興高采烈地嚷道。


    “不……一定要按照……按照……按照《法典》!把他倒著綁在桅杆上,讓鳥啄爛!”夏尼也積極參與到討論中。


    海盜們興奮不已,爭先恐後地提出殘忍的處決方法。巴德老爺被嚇得臉色蒼白,他哆哆嗦嗦地表達了異議。


    “船長大人,您這是什麽意思啊,剛才不是還談得好好的嗎?”


    鬣狗站了起來,他刻意學著巴德老爺的姿態,搖頭晃腦、眼神迷離地在房間裏裝模作樣地走來走去,好像不那樣做,對方就聽不懂話似的。許多海盜都被這行為逗笑了,巴德老爺知道,此刻已是生死存亡之際,他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鬣狗的臉上,努力克製恐懼,希望跨越那道濃密的胡須防線和表情偽裝,猜透海盜船長的真實意圖。


    “巴德老爺,你把自己貶低得一文不值,又把我吹成明主聖君。這並非是一種對等的合作關係,因而,我絕不可能信任你,更不可能放任你在我的‘麾下’搞事情。難道你以為示弱,就能讓我麻痹大意嗎?”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巴德老爺激烈地爭辯道,倒有些不打自招的意味。海盜們又笑了起來,看船長如何讓跳梁小醜引火自焚,一直是他們最殘忍的愛好。


    “你先別急,巴德老爺,咱們來一條條數你心裏的小算盤,好吧!”鬣狗悠然地說。


    “第一,你說你想要依附於強大的盟友,恐怕這不見得是你的真意!你苦苦期盼強大的鯊魚,為何不幹脆投奔那位科倫大人得了?難道海神號對你而言還不算強大?又或者說你另有企圖,覺得我可以利用?”


    “這……這才是無稽之談,我……”巴德老爺哆嗦地說,即使是北海的寒冷氣候,也止不住他的汗水不住地從額頭滲出。


    “閉嘴,聽我說完!”鬣狗一拍桌子,嚇得巴德老爺尖叫了一聲,將爭辯的說辭強行咽回了肚子裏。


    “第二,你簡直是厚顏無恥啊。‘命運賜予的考驗’、‘堅定果敢、鍥而不舍的人’?你竟然還能擠出眼淚來?巴德老爺,你把自己比作殉道者,曆經艱辛去尋找聖人。至於說的這樣感天動地嗎?如果不是我提醒自己,你實際上做得事情,就隻是設了一個惡俗的圈套,然後等著看別人的笑話而已,那我簡直都要被感動地哭出來呢。你怎麽做到的?能夠這麽不要臉,還不承認自己的野心?我覺得你根本就不可能甘做一隻吃殘羹剩飯的小魚呀!”


    鬣狗越說越激動,到了最後,竟然演變成為破口大罵。


    “第三,你的自信心害了你,巴德老爺,你好大的膽子!難道以為我真的不敢殺你嗎?”


    話音剛落,海盜們齊刷刷地拔出了武器,手槍和刀劍頓時將淑女號的船員包圍,一個海盜用火把來回挑逗炸彈的引線,更是令眾人提心吊膽、緊張觀察。


    巴德老爺此時已是汗流浹背,如鬣狗所說,他的小伎倆被拆穿了一大半,主動示弱也好,阿諛奉承也罷,麵對鬣狗這種半是道理、半是威脅的手段時全無作用。巴德老爺很是慌亂,卻也在這絕望之際,更加認定了自己的判斷:亨利·巴斯克就是與普通的海賊不一樣,的確有著能成就大事的冷酷個性的敏銳洞察力。


    這時候,海盜們仍在討論殘酷的殺人手段,眼中已全無人性。淑女號的船員們命在旦夕,即將被殘暴的罪犯們分食幹淨,巴德老爺孤注一擲地喊道:“沒了我們的幫助,即使你們有那三枚金幣,也找不到失落寶藏!”


    “他娘的,從來隻有老子威脅別人的份,怎麽你這小老頭還敢威脅老子?”林奇用刀柄敲擊著桌子,滿臉猙獰地衝巴德老爺怒吼。


    “但凡你們中間有一個聰明的人,便知道我這不是威脅,而是實話實說!”巴德老爺辯解道,語氣反而較之前鎮定了許多,這成功鎮住了眾海盜的囂張氣焰。


    “船長,我覺得,他們或許還有點作用。”一直保持沉默的哈裏突然說道,也給海盜的熱情澆了一盆冷靜的涼水。許多人當即就罵出了聲,而以林奇為首的匪幫甚至拔出了武器,威脅地瞪著哈裏。


    “嗯……你有什麽看法?”鬣狗掏著耳朵,滿不在乎地問道。


    哈裏歎了口氣,麵對著眾海盜,問道:


    “我們是要去尋找失落寶藏,對吧。”


    “沒錯!”海盜們異口同聲。


    “那我們需要什麽呢?”


    “炮彈,刀槍,反正不需要肥胖的老頭。”林奇氣惱地回複道。


    哈裏半睜著眼睛,將頭靠近林奇,並用手指頭點了點腦袋。


    “我們需要腦子,兄弟。”


    林奇被唬住了,一時間僵在原地,不知所措。沒腦子,這是他常常嘲諷夏尼的話,現在卻被一個剛剛入夥的新人嘲諷了。


    哈裏不耐煩地搖了搖頭,望著他的船長。


    “船長,要尋找無盡的寶藏,我們需要的是智慧,而不是一群隻會動刀動槍的蠢貨。”


    “你說什麽!”林奇暴跳如雷,但鬣狗伸手製止了這起爭吵。


    “哈裏說的對,我們的確需要聰明人。巴德老爺,你是否是個聰明人呢?”


    “您說是就是。”


    巴德老爺低頭附和道,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樣,儼然就像一個奴隸。


    鬣狗歎了口氣,眼神掃過他那些糾結的手下。說道:“夥計們,這事可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的,在這間房子裏的人都是有頭有臉的海盜,都是自由的追求者,你們都有權利表達意見,同意把這老東西拿去喂魚的,舉個手唄。”


    一些人舉起了手,但更多的海盜仍保持觀望,想先看看船上的大人物們怎麽選擇,他們才好選邊站。


    “我們不需要這些油嘴滑舌的東西,他們腦子裏全是陰謀詭計!”林奇堅定地舉起了手。


    “隻有聰明人才能找到寶藏。至於陰謀詭計,難道對我們來說是什麽新鮮事嗎?”哈裏譏諷地說。他的話起了作用,一些猶豫不定的海盜下定了決心,打算不做這殺雞取卵的勾當。林奇恨得咬牙切齒,氣惱地朝地上吐了口痰。


    “我可不想殺他們。”船醫拉姆吐著酒氣,壞笑著看著夏洛蒂小姐。“有美麗的女士隨行,有誰會說不呢?”


    “你懂個屁,帶女人上船會倒黴的!”林奇惡毒地嚷道。


    “你才懂個屁,我跟屍體相處了大半輩子,想換個新鮮的環境都不給?有種的你來幹這該死的船醫活計試試?”


    “醫生,林奇說的有道理,女人是不能帶上船的。”瞎狗小聲地說,他是個堅定的海洋信念者,自幼耳濡目染那些老水手的迷信。


    “去你的,那棉布傑克船上的安妮和瑪麗,難道不是女人嗎?”另一個海盜衝他發難道。


    “他遲早會倒黴的,你走著瞧!”瞎狗堅持地說道。


    “我看不會比你們早!”拉姆醫生幹脆詛咒起他自己的同僚們。


    從爭辯的場麵上看,還是拉姆醫生站了上風。船醫的風光地位,絕不是瞎狗這樣的普通海盜能比的,但船員們真實的想法,其實大多與林奇一樣:他們不想讓一個女人在自己的船上溜達,據說這會招致災禍,導致船毀人亡。


    “我可不會上你的賊船,你做夢吧,海盜。”夏洛蒂冷不丁冒出一句。


    海盜們笑了起來,許多人鬆了一口氣,拉姆醫生則欣賞夏洛蒂的勇氣。


    林奇感到不是滋味,覺得自己的權威正麵臨危機,在這麽下去,那到手的獵物可就要跑掉了,虐殺俘虜能給他帶來快感,而榨幹俘虜身上的錢財也是一筆不小的收入,他實在不願意就這樣放手,於是,林奇用求助地眼神看向切裏琴科,想聽聽這位沉默而殘忍的大副的態度,但忠於鬣狗的切裏琴科相當清楚船長的本意,並不理會林奇瘋狂的暗示。


    “一群孬種,你們會後悔的。”林奇憤憤地嚷道。


    “把眼光放長遠一些,林奇,不然後悔的可就是你了。”哈裏眯著眼睛,意味深長地說道。


    經此鬧劇,不再有人膽敢發表反對的意見。


    “看來,咱們這邊已經達成共識啦。”鬣狗滿意地點了點頭。


    “真是可喜可賀。”巴德老爺不斷擦拭著汗水,麻木地說道。


    “那麽,既然這間房子已經聚集了咱們這個小聯盟裏最聰明的人,巴德老爺,你就趕緊把那三枚金幣都拿出來,讓我們著手開始研究其中的秘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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