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爾特似乎已經從最初的驚嚇中恢複了元氣,並找到了新的奮鬥方向。他帶領著眾人,在星月下穿過倫敦塔寬闊的庭院,往數座獨立的高聳塔樓的其中一座走去。


    阿爾弗雷德默默跟著,卻在心裏思索著剛剛得知的消息。他清楚地知道,把不入流的乞丐與王侯將相相提並論,本身便是可笑的。可或許是同情勞倫斯那悲慘的遭遇,或隻是單純地對自己白做了一天苦力感到氣憤,他不清楚其中緣由,卻隻感到一股莫名的怒火在胸中燃燒。


    騙子勞倫斯,這個被冠以惡名而遺臭萬年的人,遭遇了人間最大的不幸。人是多麽地可怕,為了一己之私,人會不惜把同類變成惡鬼,變成要迫害、折磨、消滅的對象。


    “想吼就吼出來吧,兄弟,別把啥事都憋在心裏。這才是海盜的做法。”卡特在一旁煽風點火道。阿爾疑惑地看著他。


    “啊,得了吧,小子,你那一副憋屈的樣子,難不成是得了便秘?”卡特不耐煩地嚷道。


    “他不是海盜,在這個地方也不該大聲嚷嚷。”克勞白了卡特一眼說,“看在老天的份上,你能不能消停一些?”


    “看來你的經曆很是複雜呢。”巴德老爺苦笑著指出。


    “這還不是你害的!”克勞不自覺地放大了嗓音,全然忘記了他的上一句話。


    “先生們!請專注一些,我們可不是來觀光遊覽的!”沃爾特大聲喝止了眾人的閑談。“瞧,我們到了。


    這是一座荒涼的、貌似無人問津的塔樓,其直徑隻有5米,透過1樓的窗戶欄杆能看到狹窄的階梯,那裏甚至容不下兩個人並排上行。


    “這裏是近二十年來存放大英帝國奇聞異誌的地方,小心點,路麵並不平整,別摔倒了,沿著牆壁走。”沃爾特說著點了油燈,一邊掃開眼前的蛛網,一邊踩著螺旋階梯向上前進。


    隨著一行人逐步往上,塔樓變得越發昏暗。星月的白光似乎拒絕接近這黑暗塔樓的窗台,至於塔樓內部那本不該很大的空間,則已如同深淵一般,前不見頭,後不見尾。阿爾和克勞不經意間走到了同一排,他們能聽到其他人的腳步聲在這岩石牆壁間跳躍。阿爾稍微往牆上靠近了些,發現碰到了個冰涼的東西,透過油燈的微光,他發現那是一串釘在牆上的鎖鏈,而牆壁的其他地方,還有不少令人作嘔的、仿佛帶著數個世紀血漬的刑具。


    沃爾特提著燈地走在前麵,像個導遊似的為身後的“遊客”講解起來。


    “大英帝國從不缺如勞倫斯這般怪異的家夥,可對於這類人的說辭,官方也不能完全視而不見,以防他們形成異端邪說,危害公眾。”


    “所以就把他們抓進這個地方折磨?這太不人道了!”阿爾弗雷德說道。


    “時代不同了,威爾森先生,你所唾罵的,在過去卻是司空見慣的事情,感謝議會與光榮革命吧,讓你有了一個人道的時代。至少,咱們已經把不人道都留給了外國人了。”沃爾特諷刺地說。“隻不過,時代變了,人們也慢慢開竅了,與其每天白日做夢、異想天開,還不如用盡手段去賺錢來得快活。也因此,怪人沒了,這裏也自然廢棄了。”


    阿爾想到愛麗諾公爵夫人沙龍裏“怪胎秀”中的場景,覺得現在的怪胎可一點也不少。


    一行人順著螺旋階梯,一直來到四樓高度的平台。從這裏開始,塔樓裏的布局便不再隻有單調的階梯,而是變成了一層層較為寬闊的圓形空間。四樓是獄卒的房間,靠牆的地方擺放著一張爛桌子,幾把椅子和一個大書櫃,牆上有一排生鏽的鑰匙,桌麵和書櫃上則交織著大量的蛛網。一道更窄、斜度較陡的螺旋階梯圍繞中間的著中間的立柱直達塔樓頂部。


    沃爾特捂著鼻子,將提燈放到殘破的桌子上,眯著眼睛,仔細觀察書架上的那些布滿蛛絲的條目。


    “對,就是這個……我記得很清楚……詐騙犯勞倫斯。”他滿意地說著,將一疊灰撲撲的卷宗抽了出來,整個房間似乎都因這微小的動作而顫抖起來,揚起的塵埃如沙漠中的風暴一般,遮擋了人們的視線。


    巴德老爺並不理會這猶如末日預兆般的現象,他急不可耐地搶過卷宗,如饑似渴地翻閱起來。


    “勞倫斯,本名不詳。企圖詐騙未果,後突然襲擊威廉親王未果,被判入獄十六年。啊哈,看來咱們錯怪這些達官貴人們了。他們並沒有判勞倫斯終身監禁,要怪就怪勞倫斯自己不爭氣,沒有扛過監獄的時光!”


    “你是認真這麽想的嗎?”阿爾詫異地問道。


    “拿死者開涮可沒有好處,巴德老爺。”就連克勞都看不下去了。


    “好了好了,別這麽死板嘛!”巴德老爺嘟著嘴,開始認真閱讀文件上的文字。“看來,咱們的一些猜想並不準確,勞倫斯在這兒沒少受到拷打,以威廉親王為首的一部分皇室成員每天都在逼問他某個東西的下落——這裏被故意劃掉了,我看不出它寫的什麽——看起來,威廉親王想以此作為豐功偉績而獨攬大權。”


    “那勞倫斯屈服了嗎?裏麵是否有提到第三枚金幣的下落?”阿爾急切地問道。


    “不,親王雖然相信勞倫斯的寶藏故事是真的,可他並不在乎勞倫斯本人的感受。而咱們的老夥計勞倫斯,也意外地是個有骨氣的家夥,任憑獄卒對他百般羞辱折磨,他就是不吐露金幣的半點線索。”


    阿爾看著這沉悶的環境,聯想到那位能說會道的勞倫斯麵對著皮鞭抽打而不為所動的情景,心中不禁覺得難受,又矛盾地感到失望——卷宗裏似乎並沒有什麽線索。


    “能說重點行嗎?”克勞問道,比起死人的奇聞軼事,他更喜歡具體的消息。


    “嗯……似乎也沒什麽有用的東西。瞧瞧這一段:‘他陷入了瘋狂,猶如惡靈附身般,每天重複著令人費解的話語,唯有在獄卒拷打他時,他的靈魂才能暫時地回歸。他用鄙夷的眼神瞪著獄卒,嘲笑地說失落寶藏真的存在,而除非哪位大人屈尊降貴,去牢房裏貼他的腳,他才會透露金幣的所在。’”


    “他可真是有種。”卡特點頭稱讚。


    “有種,或者是愚笨。”沃爾特不以為然。“在那種情況下,哪怕是說些撲朔迷離的假消息,混淆視聽,或者幹脆說自己撒了個彌天大謊,都不至於把他引向萬劫不複之地。要我說,這家夥的死純粹是自找的。”


    “如果你是海盜,那便不會這樣想。”卡特怒氣衝衝地嚷道。


    克勞心想,海盜都是一根筋的蠢蛋,與那勞倫斯有同樣的想法也沒什麽奇怪的。但常人不能跟拿著刀槍的大猩猩講道理。因此他不會試圖說服卡特。


    “勞倫斯的確算不上聰明。”巴德老爺總結道。“但也幸虧如此,我們才能順藤摸瓜,追查至此。感謝上帝,讓我有著比兩百年前的親王更為聰明的腦袋!”


    “怎麽,你有頭緒了?”沃爾特驚問道。


    “‘去牢房裏貼他的腳’,這不是明擺著嗎?想也明白,勞倫斯在倫敦的住所,一定被威廉親王翻了個底朝天,他沒有找到金幣,那說明金幣一定被勞倫斯帶在身上……我們無需考慮他是怎麽躲過搜身的,那枚金幣,現在一定還躺在他的牢房裏!”


    “聰明啊!”卡特拍著桌子大笑道,桌麵劇烈的震動又掀起了一陣塵埃,引得眾人紛紛閉眼咳嗽。


    “好了……”克勞擦掉疼出的淚水,說道,“當務之急,便是趕緊去到勞倫斯的牢房裏,把金幣搞到手。”


    巴德老爺將卷宗還給了沃爾特,後者又翻越了一些文件,明確了關押勞倫斯的房間,便從牆上取下生鏽的鑰匙,領著大家繼續往上層走。


    五樓是審訊室,一些已經腐朽成灰團的木製刑具雜亂地丟棄在地上,枷鎖、鏈球、鐵處女——這是中世紀的象征,在現在看來似乎是有些踐踏人性、泯滅人道了。然而並沒有人在意這些。


    從六樓往上,便是關押犯人的監牢了。鏽跡斑斑的鐵欄杆在與中央圓柱形成了一個同心圓,並在堅硬的岩石牆壁均分為三個單間,接近2米的高度給予了犯人們一定的活動空間,但供人行走的通道卻很是狹窄,這說明行人並不是這裏的常客,而囚犯則終要習慣與黑暗為伍的漫長歲月。


    巴德老爺一行人站在台階上,小心翼翼地注視著牢房裏的情況,生怕有什麽精神錯亂的家夥從黑暗中跳出來。


    “現在已經沒人關這了,放心吧。”沃爾特提著燈,繼續快速地往上走。


    爬樓的過程對巴德老爺這樣的胖子來說絕對是一種折磨,因飲食不節製和缺乏運動而堆積的大量脂肪,在爬了三層樓以後便已重得如炮彈一般,使勁地把巴德老爺往下拉。他大口喘著粗氣,用帶著羨慕與嫉妒的眼神,瞪著身前那些年輕力壯的背影,心中湧動著悔恨與懊惱。而卡特雖然是個海盜,可也上了年紀,所以和他一樣落在了後頭。


    “我不行了,我要休息!”巴德老爺耍賴般地說,並一屁股坐在肮髒的階梯上,賭氣似地看著樓下。


    “不是吧,就這出息,也想去尋找失落寶藏?”阿爾忍不住笑出了聲。


    “體諒一下他吧,那圓滾滾的肚子,怕不是懷孕六個月了。”克勞對即將獲得第三枚金幣感到歡欣鼓舞,竟也忍不住衝巴德老爺開起了惡劣的玩笑。


    好在,通往塔頂的道路並不算太長,不一會,領頭的人們便走到了頂層。沃爾特將提燈放下,用生鏽的鑰匙不停地插試房間裏麵的一扇鐵製牢門。


    令人意外的是,這裏並不比底下基層要來得黑暗,潔白的月光剛好能夠穿過牢房上的窗口,照射在髒亂的石頭地麵上。這裏幹草遍地,垃圾成堆,與其他房間一樣缺少打理。冷風從同樣的窗口灌入室內,繞著中心的石柱階梯轉了一圈,又從另一邊的窗口穿出。哀嚎的風聲帶著冰涼的溫度拂過人臉,激起了一層層的雞皮疙瘩。


    “哎喲,可真夠高的。”巴德老爺最後一個走上了平台,正靠在欄杆上大口地喘著粗氣。


    “請進吧。”沃爾特成功打開了牢門。


    阿爾弗雷德難以想象凡人如何在這種環境下生存,這間牢房嚴重漏風,牆上和地板上的每一塊石磚都因經年累月的冷風吹拂而變得堅硬而冰涼,就連站在其上都感到腳底陰冷。正所謂高處不勝寒,在秋高氣爽的十月尚且如此,更不用提大雪紛飛的聖誕時節了。


    “我說過,這裏的條件並不好,騙子勞倫斯隻活了一年是有原因的。”沃爾特麵無表情地說。


    “哼,至少視野還算不錯。”克勞來到窗邊,查看外麵的風景。由於窗口較大,他可以輕鬆地探出頭去,既能看到塔樓底下黑漆漆的監獄花園,也能看到遠處城區的燈火闌珊。


    “快幹正事吧,先生們!”卡特急不可耐地嚷道。


    “可是這裏什麽也沒有啊。”阿爾弗雷德茫然地看著四周,時而因寒冷而打個哆嗦。


    “仔細找找,不要漏過任何一個細節,肯定有東西的。”巴德老爺自信地說道,他似乎忘記了掛在腿上的幾斤脂肪,反而像隻敏捷的兔子,飛快地衝進牢房,開始掃視這裏的每一個角落。


    過了幾分鍾,這種自信變得有些焦躁不安。


    過了半小時,一種上當受騙的憤然情緒在人們心間彌漫開來。


    “你確定這裏有東西?”卡特粗暴地質問道。


    “如果按照勞倫斯那隱晦的提示來看,他的確是將金幣藏在這兒的啊。”巴德老爺擦了擦汗,看起來已不如一開始那般自信了。


    “你可別忘了,他的外號是‘騙子’,也許他是故意說那些話,來勾引你們這樣的白癡上門的呢。”沃爾特搖了搖頭,對飛黃騰達的美夢也不抱什麽期望了。


    “就是,哪有人能夠將金子帶進監獄的?我們本就不該聽胖老頭胡說!”卡特生氣地直嚷嚷。


    “你們別急,咱們……再找找,再找找!”


    阿爾弗雷德可不願如此輕易地放棄。他好不容易接近了巴德老爺的核心秘密,因此寧願確信金幣就在此處。他開始打量起勞倫斯曾經生活過的痕跡,打算從其中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知道自己所站的地方,在兩百年前是另一人的居所,這是一種滄海桑田的感覺。他不禁想知道,勞倫斯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究竟在想些什麽,做些什麽。他是否對自己的命運感到悲憤?是否為不知足的奢侈無度而感到懊悔?顯然,他在這裏感到度日如年,每每度過苦難的一天,他便在牆上劃下一筆記號,那麽,當大限將至之時,看著著滿牆的記號,他是害怕還是欣慰呢?


    “那位少爺,專注一些!”克勞注意到了走神的家夥,便湊到阿爾弗雷德身邊說道。


    即使他們現在締結了脆弱的合作關係,也無法改變一個現實:海盜是邪惡的化身,是追求正義精神的阿爾弗雷德所鄙夷的存在。但凡事都有例外,也許是因為與那刀疤臉的卡特相比,克勞顯得太過溫和;也許是因為在他們第一次交鋒之時,克勞有意移開了刀刃從而保護了阿爾;更多的可能是因為他在淑女號上聽耶米爾訴說了太多關於克勞的“偉大”事跡。總之,對於紅發的克勞,阿爾有一股子莫名其妙的親近感。


    紅發的海盜不僅散發著隻有見多識廣之人才擁有的從容,更兼具街頭浪子為生活奮鬥不息的堅毅。對於這樣的人,阿爾弗雷德雖不願將心思全盤托出,卻在潛意識裏放鬆了對他的警惕,便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他。


    克勞默默地聽完阿爾關於勞倫斯的沮喪感懷,意味深長地望著仍在苦苦搜尋的巴德老爺和已經心急如焚的卡特,最後他移開了視線,望著那堵刻滿了辛酸印記的冰冷牆壁,陷入了沉思。


    “得了,這下連聰明的克勞都沒轍了。”阿爾鬱悶地想,在這樣的境況下,人的信心無疑會受到打擊,他不禁想,難道勞倫斯真的是個騙子,編造了關於失落寶藏的一切?亦或者他隻是個神經錯亂的家夥,自以為受到了神諭的啟示,實際隻是向外界傳遞自己的瘋狂? 阿爾弗雷德比較偏向於後者,因為這能解釋他為什麽敢對王公貴族動手。


    “這裏有問題。”克勞像是自言自語般地小聲嘟囔,隻有阿爾能夠聽見這句話。


    “是啊,我們問題多了去了。”他附和道。


    “不,我是說這裏。”克勞突然激動了起來,顫抖地指著牆上的標記。“卡特,卡特你快過來!”


    “怎麽了?”卡特皺著眉頭,不耐煩地挪了過來。


    “這東西不正常,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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