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無法理解超出他理解的事情,不幸的是,這瘋狂世界上的大多數事情都超乎其想象,就像他至今也無法理解為何波爾多·巴菲德能僅憑一口伶牙俐齒便將他們打入地獄一樣。


    因此,見到克勞如此猖狂,他又忍不住質疑起來。


    “嘿,紅毛猴子,你可別太猖狂了,我們得聽船長的話,搶一枚走人得了!”


    “一枚?你這蠢貨,鬣狗是不會因為一枚線索而感到滿足的……兩枚金幣一定會出現的,如若不是,我便把這大樹的樹皮給啃光。”


    同時,克勞的另一個心思補充道,說他必須要好好報複一下巴德老爺那個老狐狸……


    “你就算把樹下的狗屎全部吃幹淨,也對我們沒什麽幫助。”卡特諷刺道,“你起碼得告訴我,咱們現在究竟要拿這老東西怎麽辦?”


    “等!我們要監視巴德老爺。他見過哪些人,到過哪些地方,碰過什麽摸過什麽,我都得知道才行。瞧吧,就像他帶在一旁的那位小哥,一定是找到金幣的重要人物,卡特,他就交給你了,你可得看緊他。”


    “行,隻要你真有把握……我得再提醒你一句,亨利·巴斯克船長發起火來可是真會‘要命’的。”


    “你就安心好了,任憑他鬣狗神通廣大,難道他還能在這大英帝國的首都撒野不成?我可不僅僅是為他幹活,卡特。得到了金幣,我們就有了籌碼,有了向往自由,或前往尋寶的資本,你懂嗎?歡迎來的文明的國度,卡特,有法律保護我們,你還怕個屁。”


    卡特蠕動嘴唇,想要反駁,卻又找不到好的說辭。令他惱火的是,克勞說的每一句話仿佛都很有道理,與鬣狗的話具有同樣的蠱惑力。他對鬣狗本來就沒有什麽忠誠可言,也不想聽一個紅毛猴子的命令,但他身體的每一根寒毛都起了感應,告訴他克勞是對的。他隻能把怨氣硬生生地咽進肚子裏,與那些酸臭的酒水融合,形成七上八下的氣流,令他直犯胃疼。


    一個下午就這樣過去了,與飽受排隊折磨的巴德老爺和阿爾弗雷德相比,卡特和克勞要舒服得多,遺憾的是,壓在他們心頭的包袱,一點也不比吃苦受累要好受。


    後來,應聘者被驅散。巴德老爺和小哥卻沒有氣餒,而是繞往倫敦塔的後方。克勞捅了捅差點睡著的卡特,示意他們該行動了。


    他們遠遠地跟著目標,就像胡狼盯著肥胖的野豬,在見到二人賄賂了守衛進入要塞後,他便停下腳步,思量著吹起了歡快的口哨。


    “該找懂行的人討個方便了。嘿,卡特,借我點錢。”


    “門都沒有!”卡特粗暴地嚷道,他這幾天在大城市的賭場裏沉醉,兜裏早已沒剩下多少了。並且因為打賭還輸給克勞,他承擔了兩人的飯錢和酒錢,而此時這紅毛猴子又厚顏無恥地來借錢,他能答應嗎?


    克勞同情地搖了搖頭。


    “你們這些海盜,強取豪奪就有一套,卻不懂如何花錢,白白糟蹋了這到手的資產。你們整天除了賭博就是喝酒,不是輸得一貧如洗便是醉成一團爛泥,鬣狗有你們這些部下,也是夠可悲的了。”


    “你說什麽?”卡特瞪大了眼睛,揪住克勞的衣領,狂怒地問道。可惜,一群海盜尚可謂如狼似虎,而落單的海盜就如貴婦家的寵物小狗一般,不僅勢單力薄,並且會給人渴望報複的感覺。克勞突然來了火氣,回想起過往的種種悲慘經曆,右手早已攥成拳頭,一拳打在卡特的臉上。


    “你這該死的叛徒,我呸!”他感到一陣深深的解氣感,又騎到卡特身上左右開弓,把後者揍了個半死。多久了,他一直充當被害人的角色,如今終於雄起了一把,這可惜這倒在地上的上不是亨利,或陷害波叔的家夥。


    “還敢給我頂嘴?老不死的活膩了吧。把錢快給我叫出來,別他媽的廢話!”


    卡特被揍得意識迷離,恍惚間竟在克勞身上看到了鬣狗的影子,這種蠻不講理的命令般的口吻,卻正好是他的克星。他趕忙從褲兜裏掏出三枚幾尼——這是他從之前劫貨的帆船上貪汙而來的——遞到了克勞的手中,後者得意洋洋地朝幾尼上吹了口氣,然後便吹起口哨,不再理會卡特,仍由他爛在地上,自己則開始關注他的下一個目標。


    尋找渴望商機的年輕人,這是克勞的拿手好戲。實際上,城市之間大同小異,像銀港這樣繁華的港口,與大英帝國的首都又能有多大差別呢?這裏從來不缺吃飯的嘴,也從來不缺賺錢的手。不一會,克勞就看到一個年輕的工人從倫敦塔的後門走出,看來是下班了。克勞於是行動起來,在轉角處攔住了他,有意無意透出點“合作”的意向。那人也是機靈,會意地點了點頭,跟著克勞走到無人的地方,開始磋商一筆見不得人的交易。


    “對,就是那個胖子,還有他身邊的小哥,他們來幹什麽的,我需要知道這些。”克勞將從卡特那借到的三枚幾尼拿出來,在那工人的眼前玩起了拋擲的遊戲。


    “我想,這錢的確是足夠了。”工人眼珠子跟著幾尼金幣一上一下。


    “嘿,別想糊弄我,臭小子,我可是懂行的。”克勞將三枚幾尼捏在手中,做出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


    “這麽一件簡單事,就算我找一頭豬來都可以輕鬆地完成。你聽懂我的意思了嗎?這活隻值一個幾尼,愛幹不幹。”


    “那你就去找一隻豬吧,我想這附近也不少呢。”工人也不甘示弱地嚷道。


    “你說得對,滾吧,也許豬還比你這傻子靠譜呢。”克勞譏笑道,他最後一次拋了拋金幣,然後拍了拍一臉鬱悶的卡特的肩膀,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好,行吧,一個就一個吧。”工人認慫了,有些遺憾地喊道。


    “哼,好家夥,我知道你是個聰明的小夥子,那麽,你是否足夠聰明,去多賺一個幾尼呢?”克勞把玩著第二枚錢幣,悠然地說道。


    “你是說……”


    “這活你隻為我去幹,不要對你的老板,或你看上的其他商機去提起一個字,懂嗎?”克勞將錢幣塞到工人手裏。


    “當然,我完全了解,您現在就是我唯一的老板呢!”工人望著手中的金幣,眉開眼笑地說道。


    “我要你發誓,以你家人的名義。”


    “我發誓,絕不會背叛你!放心吧先生,咱們都是懂行的人,你也知道,幹這一行……”


    “是要守道義的,我知道,那我就靜候佳音了。”


    一番交代之後,克勞這才放下心來,看著那工人賊溜溜地跑進大樓裏,心裏開始盤算著下一步的動作。


    卡特默默地觀察這一係列動作,雖心有不甘,卻不得不承認克勞幹得不錯。在這個時代,情報就是第一戰鬥力,兩方博弈,首先就是看誰對誰更知根知底,其次才看刀劍的鋒利和槍支的多少,即使是蠻不講理的海盜都知道這個道理。他現在終於知道了,這個紅毛猴子是混跡社會泥潭的專家——他之所以能遭受如此多險遇而依然能掙紮求生,靠的是那惹眼的紅頭發裏麵的東西。鬣狗會留下他的小命,並委派給他這麽重要的任務,這就不難理解了。


    那工人沒過一會便出來了,告訴他們巴德老爺帶著個年輕人在應聘檔案室的職位,並且據可靠消息稱,已經有大人物暗中打通了關係,他們的成功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明天就能上崗履職了。


    “好你個巴德老爺,又在做這種偷雞摸狗的勾當!”


    克勞笑了,他可算逮到了老狐狸的尾巴。鬣狗要的金幣的消息無疑就藏在倫敦塔的檔案室裏,這下子目標明確,那兩枚金幣還不是手到擒來?


    “那我們還在等什麽,趁那老東西還沒反應過來,趕緊上去搶貨啊!”卡特大大咧咧地嚷道,這下終於輪到他一展身手了,他要把當不上船長、賭博輸人、被紅毛猴子痛扁的倒黴情緒全都發泄到巴德老爺身上去。


    “別急,你個笨蛋!”克勞一句咒罵澆滅了卡特的熱情。“現在是關鍵時候,我們可不能打草驚蛇。”


    他轉過頭,麵向假裝不在意,卻豎直了耳朵的工人小夥。


    “小子,你幹得不錯。現在。你必須得賺我那第三枚幾尼了。”


    “我聽著呢!”工人機敏地說,似乎是想再挖掘些什麽消息,好坐地起價。


    “明天,你受了腿傷,無法參加工作,但你是個極其有責任心的人,優秀的職業素養不容你撂下工作不管,於是,你請了你那遠房親戚,也就是我,來替你完成剩餘的工作。”


    “這……我不知道。”工人有些猶豫,眼神開始飄忽,這個條件很好,非常好,但是沒有達到他的預期……他倒不是說想要“入夥”,隻是需要更多一點消息,好去做後續的生意……


    不過,他也明白,有些錢是賺不得的。這並不是什麽複雜的道理,雖然過程艱難,他最終還是得到了答案。


    “先生,你知道,幹我們這一行是很需要運氣的,而我運氣向來不錯,要是每天都遇到您這樣的貴人,那我不出兩年就能買棟大房子了。問題就出在這兒了,先生,要是我收了你的錢,那明天就隻有一幾尼可賺,可要是我拒絕了這個活,並幸運地遇到貴人,那就如今天一般,至少有兩個幾尼可賺,你說我算得對吧?”他伸出十個手指頭,艱難地比劃著,做著最後的試探。


    “哦,我可不會這樣計算,小夥子,因為我們還有別的服務沒有提供呢。”


    “那是啥?我不稀罕那些虛的東西。你那服務要是不值兩個幾尼,我就不幹!”工人抱著雙臂,故作囂張地說,好像離了他,克勞便舉步維艱一樣。


    “卡特,教教他咱們的服務!”克勞笑著說道,並扯住了工人的衣領,把他往卡特身上推去。老海盜立刻便明白了克勞的意思,他壞笑著應了一聲,將工人拖到茂密的草叢裏,一陣拳打腳踢,三兩下就把工人打腫了一圈。


    “聽著,你是個聰明人,可惜不懂得見好就收!”克勞興奮地揪著工人的頭發,朝他的耳朵吼道。


    “停下,停下,我知道了,我願意,我願意賺這一個幾尼就是了!”工人護著頭,哭喊著說道。


    “你最好表現得像那麽一回事,畢竟傷的可是腿啊。”卡特大笑著,狠狠地踢了踢工人的小腿。


    “掂量一下自己幾斤幾兩吧,混蛋。還有,你可別告訴任何人,我們會知道的。”克勞冷笑著威脅,並將那最後一枚幾尼丟到遍體鱗傷的工人身上。


    “嘿,沒錯,要是你膽敢泄露了秘密,老子一定會找到你,當著你全家人的麵生剝了你皮,你明白嗎?”卡特湊近工人,補充了一句狠話,工人嚇得麵目蒼白,一邊哭一邊點頭不止。


    “快滾吧!”卡特拎起工人,轉了個圈,然後一腳踹在他屁股上,借著這股蠻力,工人飛也似地跑走了。


    “看到了沒有?”克勞得意地衝卡特炫耀道。“這便是我發明的‘紅狼止損三步法’。第一枚幾尼,我讓這家夥知道自己幹的勾當值幾斤幾兩,第二枚則是提醒他遵守道義,不做背叛之事。這第三枚,便是要他心裏明白,自己正在打交道的人可不是什麽好惹的良民!從此以後,再也不必多花一分錢。比起被你用三秒鍾就輸光在賭場,像我這樣花錢豈不是更有益處?”


    “有個屁,你是要我自己貼錢給鬣狗謀福!他是得利了,那我呢?”


    “鼠目寸光,你活該一輩子就當個打手。”克勞鄙夷地說。


    “我不管,這三枚幾尼,我可記在你賬上了,我要你連本帶利地還我!”


    “是是是,連本帶利的。”克勞漫不經心地答到。“就像對巴德老爺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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