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樣,我這一出戲演的!”亨利·巴斯克船長興高采烈地問克勞。


    這是在鬧騰之後的事,當波迪爾家族的人尚在滿懷期待地等待大國使節的光臨之時,他們此生最大的指望卻已被鬣狗毆打和關押了起來。而自詡聰明的克勞,顯然比平常人有更多的感觸。


    “喔!”克勞感歎道。“我是說……你可真是個壞到骨頭裏的爛人!”


    此時,紅發的小偷正跟在海盜船長的身後,走下沉船灣最高峰,向著那片明顯高人一等的“上城區”走去。亨利·巴斯克剛做了一件足以震驚世界的事,克勞已經等不及要看看真正的馬龍·波迪爾在得知此事後的反應。鑒於之前差點丟了性命的遭遇,他此時對波迪爾家族可沒有一丁點的好感。


    然而,克勞還隱隱感覺,剛才那一出戲可不僅僅是唱給英國人和西班牙人看的,他注意到了亨利·巴斯克船長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心裏多少有一些不安。難道他的意圖被發現了?難道亨利·巴斯克船長依靠什麽法術取得了閱讀人心的能力,知道自己對金幣的打算?


    不,這一定是克勞的錯覺,亨利·巴斯克船長隻是個變態的瘋子罷了,很瘋,並且很強大,但歸根結底,他依然隻是個人類罷了。克勞之所以如此在意,是因為他從未對海盜船長的行動抱有太大的興趣,就算亨利·巴斯克把所有大國的使節都絞死或者槍斃,甚至煮了炸了,又關他什麽事呢?克勞看了一場好戲,但他從頭到尾,依舊心係神秘的金幣。他真的希望亨利船長能把時間都用在解密金幣上,而不是浪費精力來敗壞波迪爾家族的名譽。


    “那枚金幣,你打算怎麽辦?”他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問道,就像在談論天氣一樣輕鬆。


    亨利看了他一眼,臉上露出鄙夷的笑容。


    “我會再嚐試一些冷門的試劑,用來檢測金幣鎖的成分,不要著急,我的同夥。煉金術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你我都不想急於求成,壞了金幣的版麵吧。”


    “那你還等什麽呢!”克勞催促道。“趕緊動手幹吧!”


    亨利·巴斯克船長斜著眼睛,鄙夷地瞟了一眼克勞,似乎一扯到煉金術,他就會把自己當成至高無上的神靈,對任何人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


    “你隻是個啥也不懂的門外漢,別在這裏添亂!”


    這激怒了克勞,他無法再掩飾自己對金幣的執念,並且亨利明明知道這一點的。


    他快步跟上海盜船長,甚至在行走台階時,有一股隱隱的恨意,催他將亨利推翻,栽倒,死亡。但殘存的理智最終還是製止了他。常人恐怕很難理解這一糾結的狀態,唯有被金幣的魔力所俘虜,卻又對金幣的主人抱有仇恨、期待、依賴等複雜情感的克勞最為清楚。


    “那你抓我來幹什麽呢?”他采取了折衷手段——破口大罵。“如果你隻是想要吊著別人的胃口,以滿足你那變態的虛榮心,那你可找錯人了!快讓我看看那枚金幣,不然,我會覺得亨利·巴斯克船長根本就沒有尋寶的雄心壯誌!”


    海盜船長露出了一瞬間的猙獰麵目,但與克勞一樣,他幾乎在一瞬間便冷靜了下來,並打定了主意不理睬克勞的鬧騰,隻是邁開大步向前走。克勞氣惱地小跑著,跟在海盜船長身後不住地抗議。


    “嘿,我們是合夥人,對吧,我有權利去看看我的金幣!”他嚐試強硬。


    海盜船長的腳步沒有放緩。


    “算我求你了,我可以幫你,幹髒活累活都行!”他開始服軟。


    沒有回應。


    “哈,我知道了!”克勞站住腳步,看著仍在往前行走的鬣狗,大聲喊道:


    “你怕是解不開那個鎖吧!你那所謂的無所不能的煉金術,卻連一個小小的鐵環都弄不開,你害怕別人看到你的窘態,才像逃跑一般想要逃離我,對吧!”


    克勞的激將法,曾經對埃裏克,對鼠眼,對無數有著歹心的惡徒們用過,他的尺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每每使用,總是百試不爽。


    亨利·巴斯克停下了腳步,緩緩地轉過頭來,幽幽地說道:


    “克勞,到現在你還不明白,海盜是怎麽對待敵人的嗎?”


    這輕巧的言語,卻像嚴冬的寒風,凍結了盛夏的空氣,隻令人感到脊背發涼,毛骨悚然。克勞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然後像初春的積雪一般逐漸化散,消失的無影無蹤。


    亨利冷哼了一聲,轉過頭,推開他那居所後院的大門,繼續大步流星地往工作室走去。


    籠罩在後院的陰霾退散了,膽怯的太陽也得等到亨利走進室內,才敢將光芒灑向大地,蔥茂的榕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回應著這耀武揚威的太陽對沉船灣主權的宣揚。


    而這份溫暖,也喚醒了呆滯在原地的克勞,他甩了甩頭,用手使勁拍自己的臉,對自己的窩囊和亨利的恐嚇感到惱火不已。


    “怎麽,被我說中了,惱羞成怒了吧,嗯!”克勞用腳踢踹地麵,帶起一大塊草皮。“你這無能的、卑鄙的、該死的臭海盜!”


    他終於可以確信,船長的作為,不僅是給海盜議會看的,也是給克勞看的。他感覺,公會的小偷們想要幹掉海盜船長的想法,已經讓後者知曉了。


    現在,亨利·巴斯克船長要他趕緊做出回應,是就此沉淪,成為海盜船長的朋友,一起去追尋失落的寶藏,還是堅持一個無良小賊的信條,為了替同伴報仇而白白送掉性命……


    “不……”克勞低聲歎道。既然亨利·巴斯克船長知曉他們的意圖,那也就是說,埃裏克和卡特正處在危險之中。


    他推開院子的大門,往山下跑去。


    碼頭附近有許多簡陋的木屋,靠近山的地方還有一些岩洞,這裏本是低級海盜長期居住的地方,岩洞裏麵空間廣闊,並且四通八達,連接到島嶼各處的天然通道。像這樣的岩洞,既能遮風避雨,又可以躲避海軍的追擊,卻遠遠談不上是舒適快樂的海盜天堂。除去漲潮時海水倒灌這個缺陷,洞穴上部的許多窟窿也令人心煩不已,它們就像是一群混吃等死的守衛,不僅將陽光放入洞中,對那些不受歡迎的海風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於是乎,穿堂風猛烈地肆掠著岩洞裏的每個角落,加上潮濕的環境,令每一個在此居住的海盜都叫苦不迭。


    自由,在這裏成了笑話,當各大家族的大人物們住在高山堡壘中大快朵頤之時,低級的海盜則備受海風肆虐。這裏儼然成了一個該死的文明社會,與大英帝國的普遍形態並沒有什麽兩樣——這或許也是馬龍·波迪爾自信能加入大國的底氣吧。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盡管這些天然的岩洞已經把自己最好的條件給予了海盜們,但追求優質生活的意願使他們往外遷移,並始終對岩洞抱以鄙夷的態度。由此可見,大多數海盜還是看得清事實,並且依舊向往自由的。


    可惜的是,他們並沒有什麽開疆拓土的能力。富可敵國的海盜頭子們即使舍得用錢修建議會大樓,因為貪得無厭的個性,最終也隻是建造了個不三不四的建築出來。可以想象,最底層的海盜們更加沒有住房保障了。於是,不想住岩洞的人隻能用自己不多的積蓄聘請半吊子的建築師,在島嶼沿岸蓋木房子。後來,議會為了吸引大國收編,才對沿岸的所有房子進行了修葺,並鋪上了鵝卵石的路麵,這才成了沉船灣現在的模樣。


    但這並不是說,那些岩洞現在就無人問津了。等級這種東西,絕不僅僅隻是上麵在碾壓下麵,而在這本就不堪的底層,等級的分界線雖不是太明顯,卻也是時隱時現。大魚吃小魚,一級壓一級,酒館裏最美味的酒水都是給有權有勢的人準備的,而像紮卡那一類敢在酒館裏大聲嚷嚷的人,其本身都是有那麽一官半職的人物。所以,那些新入夥的海盜,自然就成了給金字塔墊底的泥土,這偌大的岩洞,不給他們住,還能給誰住?


    新人們對此倒沒什麽意見,他們本就是社會的渣滓,還沒有嚐到成功海盜穿金戴銀的甜頭。住在惡劣的環境裏,對他們來說就是家常便飯,並且,沉船灣的酒館,總能提供便宜又充足的酒水,使海盜們隨時都有酒喝。雖說議會近期已經出台了嚴格的禁酒令,禁止居民在白天飲酒,但是其收效甚微。以亨利·巴斯克船長為首的一幫海盜總是頂風作案,公然飲酒。正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海盜們,尤其是新人,違規喝酒的行為十分猖獗。


    於是,當克勞氣喘籲籲地闖進岩洞裏某個還算嶄新的木頭房子時,埃裏克和卡特正在一邊喝酒,一邊打牌。


    “你最好別讓我逮到你出老千,小賊!”卡特惡狠狠地嚷道。


    “老家夥,願賭服輸,輸不起的話,一開始就別玩!”埃裏克得意地說,然後將一大堆的籌碼劃到自己的地盤。他們這時候才注意到克勞的存在。


    “嘿,你怎麽現在才回來!”


    “說來話長。”克勞一屁股坐在兩人之間,盯著滿地的紙牌喘著粗氣。


    “究竟是怎麽回事,亨利·巴斯克船長呢,金幣呢?”埃裏克急忙問道,卡特把自己的水杯遞給克勞,然後安靜地等待著回應。


    正如克勞所擔憂的那樣,他的同伴們對他抱有超乎常識的期望,他們竟然指望克勞珍惜每一次機會,盡快地將金幣收入囊中,順帶收下鬣狗的性命,這可能嗎?


    “我們有大麻煩了,兄弟們。”克勞緩了口氣,一邊看了看窗外岩洞裏的新人海盜的情況,在確認沒人偷聽之後,便將他的經曆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同伴們。包括亨利·巴斯克船長熬夜試驗金幣鎖解除,卻毫無進展的事、包括他假冒馬龍·波迪爾扣押大國來使的事、包括海盜船長說出了那段用以對付敵人的意味深長的話的事。


    “這麽說……”埃裏克慢慢地說道,盡力消化這些爆炸般的資訊。“亨利·巴斯克船長知道你想弄死他?”


    “那當然了,要不他幹嘛讓我看那一出戲!”克勞急切地叫嚷道。“他就是個瘋子,即使對方是製霸海洋的大國,他動起手來也毫不猶豫!他就是做給我看的,我很明白!”


    聽了克勞的描述,埃裏克急得直撓頭,他本身就不善於思考,本指望通過最簡單直接的方式來了結海盜船長的性命,但如果對方有所準備的話,那就算是勇猛的埃裏克也看不到成功的希望。


    “現在怎麽辦?繼續計劃,無異於自殺,難道我們真要成為海盜,一輩子在刀尖上舔血過日子?”他過於生氣,激動地站起身來,把一手的好牌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我們也可以逃跑。”克勞提醒道。“這裏有那麽多船,我們隨便偷一艘回銀港去。”


    “喂喂喂,這是什麽情況!”卡特嚷著製止了二人打退堂鼓的狀態。“前天那兩個有種的男子漢,怎麽現在變得這麽窩囊了?”


    “也許你沒聽懂我說的話,老頭。”克勞強忍著不想發作,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竟然吼了出來。“那個瘋子船長,已經知道了我們的意圖,如果你忘了他是怎麽對付鼠眼的,那我可以提醒你……”


    “我沒有忘記,但我不甘心!”埃裏克吼道。


    “那你就是選擇送死……”克勞不甘示弱,他清楚自己為何如此抵製刺殺海盜船長的行動。


    “總比窩窩囊囊地活著強,話說,克勞,我們現在能算活著嗎?”埃裏克帶著悲腔說道,一下子令談話的氣氛冷清了下來。


    “嘿,你們別灰心啊。不管是那個金幣,還是亨利的人頭,我們都不是全無希望啊?”卡特突然說,“要我看,現在反而是最好的時機,在鬣狗對付馬龍·波迪爾的時候,是我們主動出擊的最佳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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