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胡思亂想時,克勞的腦海中便會浮現出那枚令他日思夜想的金幣。巴德老爺曾說,金幣是從一個死去的水手處拿到的,他認為自己有權占有這金幣,因為那水手死前已拖欠了他半年的房錢。而巧合的是,巴德老爺的祖宗似乎對這枚金幣也有些隻言片語的記載,他沒有告訴克勞具體的內容,隻是模糊地說金幣指向一個充滿財富的失落之地。


    克勞起初認為,比起那個謎團中提到的富裕之地,巴德老爺更感興趣的應該是這故事本身,就像他舉辦的破爛拍賣會上那些奇怪的物品一樣。金幣本身可能一文不值,隻是帶了一個還算新穎的故事,勾起了富人的好奇心罷了。


    可這並不能解釋鬣狗和波叔在那之後的行為。


    首先,公會顯然知曉些內幕——也許萊德不知道,但波叔一定知道。波叔甚至親自出馬,勸克勞交出金幣。海盜則直接將帆船開進了港口,對碼頭進行狂轟亂炸,還綁架了克勞和所有跟金幣能扯上關係的人物。這一切都讓克勞相信,金幣的傳說確實存在,那個失落之地真的存在,而海盜和公會都對其飽含向往。


    然而到此,線索到此便中斷了,或者說,克勞從來就沒掌握什麽可以拿在手上的、實實在在的線索,他的一切猜測,都是從其他人的行為模式中推測出來了。


    如今,他還發現巴德老爺耍了個心機,在金幣上巧妙地套上了環鎖,要想閱覽上麵的信息,恐怕隻能期待鬣狗的煉金術了。


    “媽的,真該死。”他小聲罵自己,心想那個聰明絕頂,手藝高超的騙子和小偷,現在怎麽淪落到這般地步。他心情有些失落,索性坐在角落,啥也不想,就呆呆地看著煙霧繚繞的船艙。


    “嘿,克勞,你怎麽在這呢!”埃裏克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克勞抬起頭來,看到埃裏克剛從樓梯上走下來。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媽的,這可真是壯觀……在你偷懶的時候,上麵來了一出大節目!”埃裏克坐到克勞的旁邊,眼神複雜,但掩飾不住興奮。


    “什麽大節目,不就是處刑俘虜麽?”


    “‘不就是處刑俘虜麽?’,克勞,那可不是像打死街邊的小混混一般簡單無趣!”埃裏克說著,抬頭仰望著天花板。“格倫,就是那個脾氣暴躁的家夥,堅持要讓俘虜喝龍骨水,可沃爾克卻要按傳統辦事,逼俘虜跳木板,他們兩人爭了好久,終於達成了協議,在俘虜腳上綁繩子,再逼他跳木板,然後他就嚐到了兩種刑法——跳了木板,然後被掛在繩子上猛喝龍骨水。”


    “真是凶殘。”克勞皺著眉頭說道。“所以這個‘龍骨水’究竟是什麽玩意?”


    “血腥的玩意,令人……興奮。”埃裏克嚴肅地說,“你知道,雙腿被綁住的家夥是沒有自由的,在帆船航行的時候,那家夥就在海裏被拉著走,他貼在了帆船的龍骨下麵……那裏想必全是貝殼、藤壺和其他亂七八糟的玩意,他就那樣,整個人被割裂了。”


    “這……這是真的嗎?這也太過分了!”克勞不敢相信地歎道。


    “總之,我下來的時候,那人還沒死……他被拉上了甲板,全身都開裂了,鮮血不停往外噴湧,但他還可以發出微弱的呻吟,看起來一時半會還死不了,不過像那副樣子,他一定希望能盡快了結此生。”


    “……這就是你說的大節目?他們殘殺了一個好人?”


    “你沒聽明白嗎,克勞,這簡直就是暴力的美學啊,把人弄得生不如死,這些海盜真有種!”


    克勞本應理解埃裏克的想法,在大街上討生活的時候,可沒有人會同情他們的遭遇。所以,麵對事不關己的殘殺,他們也理所當然地抱以圍觀和欣賞的態度。


    但是克勞做不到……他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因為厭惡海盜的行為,也許隻是因為他明白,波叔絕不會讚同這種行為。


    “這麽一個殘暴的行為,有什麽值得興奮的,我隻感到反胃,埃裏克。這是隻有畜生才幹得出來事。我寧願他們像斃了鼠眼一樣,給他個痛苦,也別再折磨這條可憐的生命!”


    “所以,你還是記得鼠眼是怎麽死的,是吧!”埃裏克大聲說。“我為殺人而興奮?我當然興奮了,克勞,因為我要學著他們的樣子幹掉鬣狗,弄得他生不如死,為鼠眼和波叔報仇!”


    克勞動搖了,他沒想到埃裏克會這麽機智,會借著血腥的事實來向克勞表達他的不滿。


    “這件事情……我們還得從長計議……”


    “我為你感到羞恥,克勞。”埃裏克幹脆地說,“你是公會的人,卻忘了公會的原則,果然,你隻是一隻膽小的紅毛猴子罷了!”


    克勞也生氣了,他對這個由海盜起的外號尤其敏感,他猛地站起身來,埃裏克也毫不示弱地直麵他,兩人額頭頂在一起,像兩隻鬥狠的公牛一樣互不相讓。


    “如果你隻是為了和我說這些破事才下來,那你趕緊滾開,回到甲板上去,繼續看你那血腥好戲去!”


    “是嗎,給兄弟報仇對你來說已經成了一堆破事了,是吧!卡特說的對,你果然跟鬣狗有一腿!”


    “卡特說的,嗯?”克勞推開了埃裏克。他早感到不對勁,埃裏克的確對克勞拖延複仇的行為有些許不滿,以往這種情況也有過,但他從沒像這一次那麽反應激烈。埃裏克總是相信克勞的,而克勞也從沒有辜負埃裏克的信任,到最後,他們總能得到滿意的結果,為什麽偏偏這次,埃裏克不願意等等,而一定要立即動手,衝動行事了呢?


    克勞轉頭便往船下跑,來到卡特身邊,一掌打掉他含在嘴裏的煙杆,指著他的臉破口大罵。


    “不要臉的老頭,你這……”


    他罵到一半,就感到腰間受到一陣巨大的衝擊力。怒火中燒的埃裏克一腳把克勞踹得飛了出去,摔在了牆上。


    克勞不顧疼痛,站起身來,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你想玩玩?”他用威脅地語氣說。


    埃裏克沒有說話,而是向他衝去,兩人瞬間扭打到一起,在地上滾成一團,掀起一陣陳舊的灰塵。


    “果然是地痞無賴,居然打起來了。”卡特來了興致,撿起掉到地上的煙杆,一邊抽煙一邊看著這醜陋的一幕。


    卡特說的對,克勞和埃裏克本來就是地痞無賴,而對於他們這樣的人來說,打架鬥毆可算是家常便飯了。埃裏克非常善於此道,至於克勞,他雖然看不起這種毫不過腦的行為,可真怒氣上頭的時候,也不會多想。兩人激烈地打鬥著,早已忘了爭端的起因,隻想著把對方往死裏揍,揍到服氣為止。


    “嘿,這裏又有好戲看了!”回到船艙的海盜們樂壞了,他們熱衷於打砸搶燒,或是看別人打砸搶燒。這種愛好無關身份,適宜普羅大眾,是人人都能輕易參與和感受的娛樂活動,並且作為觀眾,他們既能看到緊張暴力的搏鬥場麵,又不會受到傷害,如此有益身心的活動,怎麽能不惹人喜愛呢。


    不一會,船艙裏便擠滿了圍觀的海盜,他們慷慨地為兩位鬥士留下了足夠大的圓圈,甚至不惜自己擠得慌。他們吆喝著下流的詞匯挑撥二人情緒,每一次正中麵門的攻擊都能收獲熱烈的喝彩。這還不夠,聰明的家夥們早已開起了賭局,使得這娛樂的服務更加完善,一時間,叮叮當當的錢幣聲在人群中回蕩開來,風頭甚至蓋過了二人的打鬥。


    紅毛猴子獲勝的賠率去到了一賠五,這或多或少反映出場上的形勢。在經過最開始的怒火上頭後,克勞便剩下招架的力氣了。這幾年,他靠著行騙和偷盜賺得了不少的好處,不再需要像埃裏克那樣去從事重體力活,此外他也不會去和別的幫派的人起衝突,於是漸漸就荒廢了拳腳上的功夫,再加上埃裏克的第一擊著實傷他不輕,在兩三個回合後,他就知道自己沒有勝算。


    “你就這點本事,嗯,紅毛猴子?”埃裏克朝克勞噴口水。


    “你表現得多好啊,快去波叔那討獎品去吧!”克勞嘴上毫不示弱地說道。


    “你這肮髒的雜種,就該下地獄去找波叔道歉!”


    “喲,可憐的小男孩,有好多委屈要跟波叔說哦,他就站在你身後,趕緊訴苦去吧!”


    這招著實惡心,克勞從沒放過擾亂埃裏克心智的努力,他現在見到了成果。


    “什麽?”埃裏克遲疑了一下,趕忙轉頭往後看去,克勞趁這個機會,用盡全身力氣朝他猛衝過去。


    “無恥敗類!”埃裏克猛地一抬腿,踹在克勞胸膛上,兩人受到相互的衝擊,雙雙栽倒在地上,當然,吃虧的還是克勞。


    “你這無恥、惡心、卑鄙、下流的……”埃裏克掙紮著爬起身來,他眼神裏冒著火星,往克勞走去,每走一步,嘴裏便蹦出一個辱罵的詞匯。圍觀的人群早已失去了理智,他們叫囂著,慫恿著,把暴力的氛圍推到了高潮,推動埃裏克處決他的手下敗將。


    “這兒在幹什麽?”一個醉醺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就像木頭塞子強行塞住了正在噴發的啤酒瓶一樣,船艙裏熱熱鬧鬧的聲音戛然而止。海盜們看著他們的領隊,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好小子,打架?”哈裏惡狠狠地嗬斥道。“天殺的兔崽子們,即使你們已經過夠了像豬頭一般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在動手之前也應該動動那可憐的腦子好好想一想,這船可是借來的吧?”他說著走到克勞身邊,狠狠地踢了他一腳,又掄起手中的酒瓶,把埃裏克打倒在地。


    “在尤裏耶夫的船上撒野,你們是活膩了嗎?”他朝兩人身上吐了一口唾沫。


    “就是,把大頭領的船弄壞了可不好辦!”海盜們跟著起哄說到。


    哈裏翻了翻白眼,心想自己怎麽會落到這般地步,這群菜鳥根本連海盜的門檻都沒邁過,簡直就是不上道。尤裏耶夫大頭領或許不會在意帆船的某塊地板被弄壞這種小事,但違背了海盜法則,那可就不一樣了。


    海盜法則第一條:禁止在船上打架鬥毆。


    經常伴隨其出現的第二條:不準在船上賭博。


    以及那最容易被常人忽略的第十三條:各船長、船主和大頭領就各船員行為向沉船灣總督匯報、負責。


    哈裏耐著性子,把這三條規定向海盜們重申了一遍,得到的反應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內:海盜們開始抱怨起來,就像一群本來在街上咬人的瘋狗,突然被栓上了鎖鏈一般喪氣。


    “嘿,這是什麽破規矩,我可不要遵守。”


    “就是,不給打架就算了,憑什麽不給賭博?”


    不過,並不是所有人都對禁止賭博的規定感到不滿,比如那些賭克勞贏的家夥們,此時正一言不發地將本該輸掉的錢幣放回自己的口袋。做完這一切之後,他們默默站到後排,對現狀不發表任何看法。


    “定這些破規矩,你們還算是海盜嗎!”


    “就是,就是!”


    反對派們還在叫囂,這一下可惹惱了哈裏,他本來非常理解普通海盜的怨言,要知道,在諸多繁雜的規矩之中,就要數這兩條最為奇葩,也最令人惱火的了。可這麽多年來,大家也都這麽過去了,憑什麽這群新來的家夥,就要耍賴不幹?


    特別令他惱火的是,這些規矩,明明在他登上甲板的那一刻就已經明確地告知了所有人,而那時候哈裏甚至還沒喝醉呢!


    “不想幹就滾蛋,別像個娘們一樣矯情!”哈裏大吼道,那飽含酒氣的吼叫聲透露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令所有海盜都乖乖閉上了嘴。


    “把這三個狗東西關起來,今晚別給他們吃東西!”他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兩個小混混,還有坐著看戲的卡特。


    “什麽?我啥也沒幹,頭兒!”卡特抗議道。


    哈裏不屑地瞟了一眼這個老頭,哼了一聲,說道:“你坐了最好的位置,卻沒有留給我,老東西,下次學聰明點!”


    緊張的氣氛瞬間崩塌,海盜們爆發出一陣大笑,為自己領袖的英明決策和秉公執法歡呼雀躍,對哈裏的崇敬之情也更進一步了。


    “別鬧了,格倫,沃爾克,給我把甲板清理幹淨,你們弄得到處都是血,搞得我鼻子很不舒服!”


    “是,頭兒!”兩人二話不說,拎起木桶和拖把就衝上了甲板,沃爾克甚至沒有考慮,自己那跳木板的提議,本來根本不會弄髒甲板的。


    克勞和埃裏克被人拖到了底層甲板,丟進了牢房裏,卡特雖然倍感憋屈,可也無可奈何,隻好順從地走進了牢房。


    “瞧瞧你們幹的好事!”他破口大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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