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軍閥割據。


    帝嶺像一條巨龍傲然橫於三省之間,長約千餘公裏,是最重要的南北分界線。槊河與帝嶺相輔相成,更是清江與羅河之間的分水嶺。


    青雲省為南,羅川省為北,羅川和南陵則並排而立。


    帝嶺山勢崢嶸,大霧彌漫,奇峰險峻連綿不絕。


    二月初四,青雲省境內帝嶺。


    一輛老舊奇姆汽車在曲折不平的道路上劇烈跳動、左右搖晃。


    馬蹄聲和槍聲愈漸清晰,溫婉緊緊抱著懷裏昏睡的女兒。


    思索片刻,她對丈夫道: “誠銘,把銀錢都扔下去吧,隻能一賭。”


    唐誠銘頷首,鬆開妻子的手,他從座位左側拿起皮箱置於雙腿上,將紙幣、銀元和珠寶逐一扔出窗外。


    漸漸,馬蹄聲似乎遠去,車速也緩了下來。


    唐誠銘略鬆一口氣,沒承想這趟回程竟如此凶險。離家近十年,當初父母執意要他和王家小姐結親,他便毅然和溫婉遠走他鄉。


    唐家,在安城富甲一方,祖上主要是經營藥鋪和紡織廠。


    唐誠銘年少時,中醫逐漸沒落,被罵被嘲諷。


    他父親便將精力全部用於開設紡織廠,十年間便成了國內紡織業巨頭,並開拓西藥和其他生意,唐家成了安城屈指可數的富商。


    這樣的家庭自是看不上普通出身的溫婉,唐誠銘唯有選擇私奔。


    直到半月前,報紙上的一則尋人啟事讓原本生活安穩的他有了負罪感。


    “誠銘吾兒,離家多年,汝父故去兒未歸。今,母身體抱恙,日夜思念。盼能最後一麵見之!”。


    他,愁腸滿結,這些情緒落在溫婉眼裏,盡管她很喜歡現在安穩的日子,卻終究於心不忍。


    倆人商議後,決定一同回安城探母。


    ……


    溫婉將手掌覆蓋在丈夫的手背,柔聲道:“別擔心,我們一定會平安到達的。”


    唐誠銘反握妻子的手,神情十分擔憂, “聽聞帝嶺常有匪患出沒,未曾想如此猖獗。光天化日下竟敢持槍搶劫。”


    “帝嶺多股土匪勢力聚集。鄧玨坤對土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霍督軍與他們鬥爭多年,卻也始終不見成效。”溫婉將女兒身上的毛毯往上提了提。


    唐誠銘望了眼窗外,“這裏群山相擁,地勢極其複雜,狡兔尚且三窟,要清除他們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說話間,老張猛的一個刹車,唐誠銘夫婦整個身體向前傾。


    溫婉本能的用胳膊擋住女兒不撞向前座椅背。


    “小姐姑爺,車子出了點故障,我去查看一下。”老張回頭說道。


    溫婉柳眉微蹙,車子要是這會出狀況,他們天黑之前就趕不到安城。或許是女人天生的直覺,她感覺那些土匪不會輕易作罷。


    “誠銘,我們也下車去看看。”


    唐誠銘應了聲,下車轉到另一邊打開車門,扶著溫婉下車後便獨自在周圍查看地勢和環境。


    “張叔,問題大嗎?”溫婉輕聲詢問。


    老張拉下車蓋,將雙手在身上拍了拍,從半新不舊的黑色長衫兜裏掏出一包煙,敲出一根,“看不出啥毛病。”


    “咳咳咳……”溫婉懷裏的小人兒突然咳嗽起來,臉蛋因發燒而通紅。


    老張將抽出來的煙又塞回煙盒,“小沐心像極了小姐小時候,以後也不知道便宜了哪個臭小子。”


    溫婉滿眼柔情看了自家女兒一眼,抬眸微笑道,“張叔,您到時候給她掌掌眼。”


    “哈哈哈哈……”,老張大笑起來,“我這糟老頭子哪有什麽眼力勁,不過,嫁妝倒是可以先備上一件。”


    他撩起長衫的一角,從特製內兜裏掏出一塊紅布,小心翼翼的一層一層打開,仿佛裏麵裝的是他極其珍愛的寶貝。


    待紅布完全打開,一隻玉蘭花開口鐲展露在溫婉的眼前。


    純黃金打造的圈環,首尾別出心裁的用玻璃種翡翠各雕刻著一朵含苞待放、栩栩如生的玉蘭花,清亮且晶瑩透明,側方泛出微微藍色的熒光。


    溫婉一時有些愣住,這手鐲她曾遠遠的見過幾次。


    每一次張叔都是坐在一個角落裏,邊抽煙邊看著它出神。


    年少因為好奇,她還問張叔怎麽會有這麽漂亮的手鐲,是不是送給未來嬸嬸的,張叔卻隻是笑笑,從不回答。


    在安城開小醫館的那兩年,張叔雖已至不惑之年,但身形樣貌俱佳,有很多來看病抓藥的婦人都想把自家閨女嫁給他,可都被他拒絕。


    溫婉在遇見唐誠銘後才懂,張叔的心裏有個無可替代的人,便是那個手鐲的主人。


    ……


    老張原名張天朗,年少時在前朝衙門當差。


    他愛慕上一位官家小姐,兩人在一次秘密約會中,被小姐的家人抓住,他被打得血肉模糊扔進了河裏。


    是溫婉的父親救了他,多年用湯藥給他續命,後來倆人以兄弟相稱。


    時間一晃,二十載已過。


    老張見溫婉愣神,將手鐲套在小沐心嬌嫩的手腕上。


    三月的風雖不像冬日裏的風那般凜冽激昂,卻也能透過厚厚的裏衣涼至心骨。清風撫弄著溫婉的發梢,老張微微抬手又輕輕放下。


    “小姐,保重。”


    聞言,溫婉眼神略帶疑惑。


    老張唇角微揚,從後座拿起皮箱置於地上,轉而閃進駕駛座。


    汽車像脫韁的野馬,絕塵而去……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似乎蓄謀已久。


    溫婉愣了幾秒才回過神,抱著女兒追逐汽車。


    聽見動靜的唐誠銘快步跑向溫婉。


    老張透過後視鏡,喃喃道: “小姐,別追了,快走吧…”


    他很清楚,今天的事情絕沒有表麵上的那麽簡單,這些土匪像是知道他們會來一樣。沒有攔路求財,而是直接開槍射擊取其性命。


    要不是他中途及時發現異常,恐怕早就遭了毒手。


    ……


    唐誠銘拉住溫婉,將她緊緊抱在懷裏。


    “爹去世後,張叔把我當親生女兒一直疼愛。誠銘,我們去把他追回來好不好?”。溫婉不停的掙紮,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唐誠銘怎會不知妻子對張叔的感情,儼然已是親如父女……他突然放開溫婉,向後走了幾步,將所有的注意力都用在聽力上。


    馬蹄聲,隱隱約約。


    “走,溫婉,快走!”唐誠銘抓起地上的皮箱,拉著溫婉,從旁邊的羊腸小道順勢而下。


    另一邊,老張也察覺到了異常,他加快車速,老舊的汽車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發瘋般奔跑。


    馬蹄聲越來越近,一聲槍響,老張明顯感覺到車不受控製,後輪胎被打中了。


    老張盡量平衡汽車。“快到了,再堅持下。”,他在心裏默念。


    左側的車窗玻璃不知怎的被震碎,風在耳畔呼呼的刮著,臉頰似被刀割一般。


    老張卻似乎一點都感覺不到疼,待熟悉的茂密叢林浮現眼前,他不由自主嘴角上揚。挺了挺身板,向右猛打方向盤,一腳踩向油門。


    汽車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後急速下墜,落於山下茫茫的叢林中。


    “籲……”


    馬兒被韁繩緊急勒住,抬起前蹄嘶鳴著。


    “呸~”,高大昌望著汽車墜落的方向,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原想著抓住他們,狠敲唐家一筆,半輩子都不用發愁。


    還有那個水嫩的女人,他一眼就惦記上了……


    眼見大當家不快,劉二苟趕緊翻身下馬,低頭哈腰的諂笑:“大當家的,您別生氣。這好看的娘們到處是,改天,咱們再給您搶一個!”。


    “你懂個屁!”高大昌黑著臉。


    那女人杏目小臉,削肩細腰,一身素色旗袍即使外披白色大風氅也擋不住她曼妙的身段。


    搶過的女人不少,但能讓他高大昌動心的基本沒有。這好不容易碰上一個,還沒來得及多看一眼就消香玉隕,他懊惱極了!


    無處發泄的情緒讓高大昌更加暴躁,他對著劉二苟就是一腳。


    “哎呦~”,劉二苟一屁股跌落在地連翻了幾個滾。


    高大昌冷冷睨一眼,拉轉馬頭,疾馳而去。


    ……


    周圍樹勢蒼勁,環山茂密生長。縱橫交錯如蛟龍盤繞的地麵根,附生著蕨、地衣、苔蘚等多種植物。


    沿著遮天蔽日的林間小道一路往下,唐誠銘用皮箱將路兩邊的灌木扒開,溫婉緊隨其後。


    小沐心長長的眼睫毛動了動,聲音微弱,“娘親,到祖母家了嗎?”。


    溫婉用額頭附在女兒的額頭上,依舊滾燙。“心兒乖,再睡一會,馬上就到了。”


    路越走越窄,漸漸看不出有人走過的痕跡。暗黑的天色隻能微弱的看見數米遠。


    箱子裏隻有衣物和一些餘錢,沒有幹糧沒有水,心兒還發著燒。唐誠銘心生無力感。


    “誠銘,咱們休息一會吧。”溫婉早已神情疲憊,身體搖晃。


    唐誠銘趕緊扶住妻子在皮箱上坐下,“你在這裏坐會,我去找點幹樹枝生火。”


    深秋,樹葉枯黃,紛紛揚揚地落在地上,像鋪上了一層黃地毯。


    一陣涼風飄然而至, 溫婉忍不住哆嗦。她起身打開箱子,拿起一件紅色的鬥篷,輕柔的給小沐心穿上。


    那是一件紅色毛絨純手工製成的鬥篷,帽子邊緣縫著一圈厚厚的白色兔毛,領口的位置別具心裁的設計了一個平安結盤扣。


    望著女兒紅彤彤的小臉,溫婉又是心疼又是憐愛。


    “溫婉,那是不是燈光?”唐誠銘驚喜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溫婉抱起女兒走近,前方山下一點微弱的橘黃色在夜色中顯得那麽溫暖和充滿生命力。


    “是的,是光!”她的眼睛也隨之增亮。


    “溫婉,再堅持下,我們朝著那個方向走!”


    山腳下,木柵欄圍著幾間破舊的土房。


    小女孩五六歲的模樣,梳著雙麻花辮,手裏端著半碗穀糠,抓了一把扔在地上,嘴裏不停的“咯咯咯……”的喚著。


    小雞仔從不同的角落鑽出來,瘋狂啄著灑落的穀糠。


    唐誠銘夫婦倆漸漸靠近院子。


    陌生人的出現先是讓小女孩一怔,隨後向屋內跑去, “爺爺,爺爺……”


    年過半百的老農從屋內走出來,他眯著眼打量柵欄口若隱若現的人影。


    男人西裝馬甲,外頭套一件及膝的青灰色大風氅。女人懷裏抱著一團紅色,氣質溫婉。


    “老人家,我和妻子迷了路,還帶著生病的孩子。天色已晚,不便趕路,能麻煩您行個方便嗎?”


    以往,這裏幾乎不會有人來。


    老農猶豫片刻,蹣跚著走過去打開柵欄門,“進來吧。”


    唐誠銘夫婦倆跟著老人家進了屋。桌上的燭火因冷風的灌入跳躍著,似乎隨時會熄滅一般。


    正在擦桌子的老婦趕緊用手遮擋,抬眼瞄向自家老頭子領進來的兩人,男人斯斯文文,女人很是漂亮,特別是她的眼睛,很幹淨很幹淨。


    躲在老婦人身後的小女孩探出小腦袋,“爺爺,他們是誰啊?”。


    老農走過去,抱起小女孩,“清清,這是外地來的叔叔嬸嬸,他們迷路了。”


    清清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她的眼神被小沐心的披風吸引了,她從沒見過那麽漂亮的衣服。紅色像爐子裏的火,白色的毛領像冬天裏的雪花,上麵還有一些好看的花朵。


    她低頭扒拉了下自己的衣服,都是灰灰的,沒有顏色也沒有花朵。


    “老婆子,去下兩碗麵來。”老農吩咐了一句。


    老婦人應一聲便走了。


    堂屋很幹淨也很簡單,正前方掛著一副卷軸山水畫,中央放著一張四角方桌,再沒有其他多餘的物件和裝飾。


    老農推開右邊的房門,“有點簡陋,你們將就一晚。”


    “不簡陋,已經很好了。”唐誠銘連忙回答。


    溫婉柔聲道:“給您添麻煩了,不知該如何稱呼您?”


    “喬老頭。”


    這一晚,唐誠銘夫婦徹夜未眠給小沐心降溫,直到晨光微熹才趴在桌邊微眯。


    ……


    翌日清晨,小沐心揉了揉眼睛,從木板床上坐起, “娘親,娘親……”,陌生的環境讓她有點害怕。


    溫婉驚醒,急忙跑過去摸了摸小沐心的額頭,溫婉長舒一口氣,“沒事了,沒事了。”


    同樣被驚醒的唐誠銘懸著的心也跟著放下。


    喬嬸一早煮了粥,清清端著掉漆的托盤站在門外。


    “娘親,她是誰啊?”,小沐心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的望著門口。


    溫婉趕緊走過去接過清清手裏的托盤,三碗米粥一份青菜一碟鹹菜。


    小女孩隻比沐心大兩歲,身子骨瘦瘦弱弱的,勁卻挺大。溫婉溫柔一笑,牽著她的手走到床邊,“這是清清姐姐。”


    小沐心歪著頭,認認真真地看了看清清,甜甜一笑,“清清姐姐好!你等會能帶我出去玩嗎?”


    唐誠銘夫婦笑著對視了一眼,麻利的給小沐心穿好衣服,紅色的鬥篷將她襯得像個瓷娃娃。


    溫婉最後給係好盤扣後突然想到什麽,提起牆角的行李箱放在凳子上,從裏麵拿出一件純白色的鬥篷。


    “心兒,我們把這件鬥篷送給清清姐姐好不好?”


    小沐心愣了一下,然後撇著嘴,低下頭,開始撥弄手指。


    那件衣服是爹爹給她買的,說穿著它打雪仗,一點都不會冷。


    可是……她想跟清清姐姐一起玩。


    經過一番思想鬥爭,小沐心抬起頭,“好!送給清清姐姐。”


    溫婉笑著摸了摸女兒的小腦袋。


    經過幾天的休整,小沐心恢複了精氣神,整天都跟在清清的屁股後麵瘋跑。而唐誠銘夫婦也商量好怎麽去安城。


    ……


    寨子裏,高大昌閉著眼斜靠在虎皮躺椅上,吞雲吐霧的抽著大煙。白衣女子笑靨如花的模樣時而浮現在他的腦海,高大昌煩躁的翻了個身。


    “大當家的,你看這是什麽?”劉二苟著急忙慌的跑進來。


    高大昌半睜開眼,劉二苟雙手舉著一塊手帕走過去。


    高大昌接過手帕看了一眼,狠狠扔在地上。


    “沒見過世麵的東西,一塊娘們用的手帕有什麽稀罕的!”


    劉二苟撿起手帕,假意撣撣上麵的灰,諂笑道:“大當家,您還記得我們追的那幾個人嗎?”


    高大昌半眯眸子,從劉二苟手中接過手帕仔細瞧著,荷花圖案,邊角上繡了一個“婉”字。


    “手帕是一個兄弟在通往山下的小道上發現的,就離出事點不遠。”李二苟觀察了會大當家的臉色,又補充道:“他們帶著崽子,自己不惜命,難道還會不顧親崽子的生死?”


    高大昌捏緊手帕,猛的站起身,“叫上兄弟,走!”


    “好嘞。”劉二苟一掃多日的陰霾。


    這一搜尋便是一天一夜,高大昌漸漸失去耐心,陰沉著臉。自己親眼瞧見那娘們一家墜落山林,現在竟然憑一塊來路不明的手帕瞎折騰。


    劉二苟一瞧老大的臉色,“大當家的,你說他們是不是已經跑了……”


    “噢,是嗎?”高大昌從腰帶裏拔出手槍,拉開保險,李二苟嚇得一個激靈跪在地上,“大當家饒命啊,我我我……”


    “砰~”的一聲槍響後,四周出奇的安靜。


    劉二苟懵了一陣,沒感覺到疼。


    他摸了摸身上,順著高大昌的眼神緩緩回頭,一隻灰毛兔不停的抽搐著。他趕緊跑過去拎起,交給旁邊的人並吩咐道:“晚上烤了給大當家當下酒菜!”


    隊伍裏,相比其他人的漫不經心,新入寨子的王強卻顯得似乎特別上心,仔細的搜尋著每一處。


    滑下坡,王強朝著山下使勁張望。


    “大當家,你看那是不是有炊煙?”他喊道。


    高大昌扒拉開身前的劉二苟,拿起望遠鏡瞅了一眼,“走,看看去!”。


    ……


    春日裏的陽光照在院裏,毛絨絨圓滾滾小雞仔揮動著短翅膀四處覓食。柵欄邊上的小花草,露珠在閃閃發光,一陣微風從身旁撫過,帶來淡淡花香。


    早飯後,唐誠銘夫婦再三謝過喬嬸並留下一些銀錢。他們回房收拾行李稍作停留,因喬叔在地裏忙活還未歸。


    小沐心抱住溫婉的大腿,“娘親,我跟清清姐姐去前麵等你們好不好?”


    “小機靈鬼,我看你就是舍不得清清姐姐。”溫婉捏了捏女兒的小臉蛋。


    小沐心咧著嘴跑了。


    今年的春蘿卜種植晚了,往年這會都長出了幼苗。喬老頭快速的將種子均勻的播撒在疏鬆濕潤的土壤裏。


    忙活完,他撩起脖子上的棉布擦了把臉。


    原本明朗的天突然暗下來,烏雲從遠處奔跑而來,一個勁地壓向低空。喬老頭的心情也隨之陰沉壓抑,“該早點走,下雨了就不好走羅。”


    提起破舊的背簍,沒走幾步便遠遠看見前方一夥人朝這邊過來。


    喬老頭暗道不好,扔下背簍便跑。


    溫婉和唐誠銘提著行李正準備出門,迎麵撞上慌慌張張闖進來的喬老頭。


    “快,躲起來,土匪來了!”


    二人聽聞皆驚。


    喬嬸慌忙拉著溫婉往屋後走,“跟我來!”。


    “快,躲到裏麵去!”喬嬸打開地上的一塊木板。


    “不行,我們躲了,你們怎麽辦?心兒和清清還在外麵。”溫婉不願。


    “我和老婆子都是一隻腳邁進棺材的人,土匪能把我們怎麽樣。兩個孩子早早走遠去等你們了,不會回來了的,你們就放心躲著吧!”喬老頭勸道。


    溫婉還在猶豫,唐誠銘拉住她的手,“溫婉,如果土匪發現了我們,會連累老人家的!”


    “是啊是啊,你們快下去!”喬嬸連忙附和催促。


    順著梯子一步步往下,地窖裏黑漆漆的,隻有兩塊木板間折射下來的一絲光線,依稀能看清裏麵淩亂的堆著一些可以長時間儲存的蔬菜和不常用的雜物。


    喬嬸蓋上木板,在上麵和周圍撒上厚厚的穀糠,又從前院拎來幾隻小雞仔吃食。


    劉二苟一腳踹開柵欄的門,“有人在就趕緊滾出來!”


    高大昌瞪了他一眼,劉二苟縮了縮腦袋。


    一行人氣勢洶洶的往裏屋走去,高大昌坐在長腳凳上,抬起右腳踩在凳子的另一邊,抽起大煙。


    喬氏老夫婦從門外進來,眼前這陣仗讓他們心慌。


    穩了穩心神,喬老頭率先開口,“不知各位好漢有何貴幹?”


    劉二苟挑著兩道濃黑的眉毛,凶神惡煞般詢問:“有沒有看見一個長得很漂亮的女人?”


    老夫婦對視一眼,像是在詢問對方,隨後搖了搖頭。


    “沒見過。這裏人煙稀少,就我和老婆子常年住在這裏,不曾見過什麽人。更別說是漂亮的女人了。”


    王強四處張望,繞過劉二苟走到高大昌前麵,抱拳道:“大當家,人如果在這住過,一定會留下痕跡,不如我們仔細的搜上一搜?”


    劉二苟瞥了他一眼,心想著這小兔崽子是想上位啊。


    “搜!”,高大昌“吧唧”抽了一口大煙。


    七八個大漢應了一聲,開始拆家式的搜索。


    喬嬸很是心疼,家裏的東西雖然不值錢,但是陪伴了她和老伴多年,如今被這夥土匪這麽霍霍,她想開口阻止。喬老頭衝她搖搖頭,她將要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上方傳來東西落地的聲音讓唐誠銘和溫婉大氣都不敢出,緊緊的貼靠在地窖邊。心裏默默祈禱著,兩個小丫頭不要回來。


    一通搜尋,全無所獲。


    高大昌將大煙鍋在凳子上敲了敲,劉二苟趕緊上前放上煙絲,點燃火。 “吧唧吧唧”抽了幾口,對著喬老夫婦的方向吐出一口煙霧,“走。”


    喬老夫婦鬆了一口氣。


    臨走之際,王強猶豫片刻後,再次折回溫婉他們住過的房間,左顧右盼。


    一雙紅色的繡花童鞋橫躺在床底下,王強趴下拎出來。


    “大當家,您看看這個。”


    高大昌停下腳步回頭,將大煙杆扔給劉二苟,斜著眼瞧著王強手裏的鞋。


    鞋麵用的是織錦緞麵,連枝的花朵彰顯出高超的繡工,內裏還縫了一層薄薄的羊毛禦寒。


    劉二苟快步向前,對著喬老頭就是一巴掌,“說,哪裏來的?”


    “這是我……我孫女的鞋。”喬嬸撲通一聲跪下。


    “哦,孫女?那她人呢?”劉二苟不信。


    “她出去玩了,一大早就出去了。”


    “那我們就等等。”高大昌慢悠悠的開口。


    這種鞋可不是貧苦人該有的東西,如果真有老婆子口中所說的孫女,那也不是親的。


    說不準是哪個大戶人家意外走失或被拐的孩子,如果帶走再找到她的家人,能狠敲上一筆。


    喬老頭心急如焚,兩個小丫頭等著急,回來了可怎麽辦?這要是落入土匪手中,能有什麽好果子吃,八成會被發賣進窯子。


    “他們三日前已經走了。”喬老頭似乎做了什麽重大決定,神色平靜的說道。


    “老東西,竟敢騙我們!”劉二苟一腳踹向其胸口。喬老頭整個後背撞到門上,半躺在地上。


    喬嬸嚇傻了,挪動著早已麻木的雙腿,“老頭子老頭子,你怎麽樣?”


    喬老頭咳了兩聲,抹掉嘴角的血絲,“我們收了人家的銀子,自然是要保守秘密的。”


    “他們往哪裏去了?”劉二苟一把揪起喬老頭的衣領。


    喬老頭不語。


    “他們說,要去安城。”喬嬸嘴唇哆嗦道。


    高大昌擦拭著手槍起身往外走,經過喬老夫婦身邊時,“砰砰”兩聲,帶著一群人離去。


    “敢騙我們大當家,這就是下場!”劉二苟跟在最後,十分不屑的往地上啐了一口。


    趁所有人不留神,他從喬嬸身上摸出幾塊大洋和些許紙幣揣進兜裏,又將喬嬸手腕上的銀鐲子扒拉下來。


    槍聲?剛剛的槍聲是怎麽回事?心兒和清清有沒有回來?溫婉心急如焚,,未知的一切讓她一刻也待不下去。


    剛出地窖,房裏傳來清清尖銳的聲音,“啊……”。


    溫婉夫婦急忙跑過去。


    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呆愣原地。


    清清和喬老夫婦躺在血泊中,小沐心哭著搖晃清清的胳膊:“清清姐姐,清清姐姐……”


    看到溫婉後,小沐心跑過去抱住她的腿,“娘親,心兒怕。”


    溫婉抱住女兒,拍了拍她的後背,“心兒別怕,娘親在。”


    唐誠銘快步過去半抱起清清,用手測試了下她的鼻息,“還好沒事,隻是暈過去了。”


    溫婉放開小沐心,跪在喬老夫婦麵前,“喬叔喬嬸,對不起!溫婉來世做牛做馬報答你們的恩情!”,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清清以後是我們的女兒,親生女兒,她叫唐沐清。”溫婉眼神看向丈夫。


    唐誠銘頷首。


    小沐心不明白娘親在做什麽,也學著樣,跪下,磕頭。


    安葬好喬老夫婦,溫婉夫婦帶著沐心和清清一起前往安城。


    租賃的馬車停在一座嶄新的五進式院落大宅門口,兩座漢白玉大石獅子威武森嚴。


    正紅朱漆大門頂端四枚銅製六角門簪拖住黑色金絲楠木匾額,上麵龍飛鳳舞的題著兩個大字‘唐府’。


    如今人人都效仿西方崇洋,有錢有臉的人家都住進了小洋樓,而唐家卻依舊保持前朝的作派。


    大堂正廳,唐老太端坐著,眼神一一掃過眾人,丫環春梅站在離她兩尺的距離,右手托著銀燒藍水煙袋,輕輕把煙嘴送到她的嘴邊。


    大廳兩邊坐的是唐誠銘的幾位叔叔,站在身後的則是叔叔的兒子們。


    他們今天聚集是為唐誠業而來。


    唐誠業,唐家二少爺,經商資質平庸。


    前段時間購買貨物失察,讓唐家損失了一大筆錢財。


    他們想抓住這個缺口將自家的人安排進去。


    唐老太“吧唧吧唧”地抽著水煙,心中冷笑,一群不知羞恥的東西,天天惦記他們家的財產。


    偌大的家業是老頭子生前積攢下來的,這幾年在她的打理下,蒸蒸日上。


    二叔唐信年清了清嗓子,“大嫂啊,你年紀也大了,誠銘為了個女人離家多年,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唐家這麽大的家業,誠業一個人打理不過來的,你看這不是出了紕漏。你要是信不過我們幾個,那就給小輩機會嘛。”


    提及唐誠銘,唐老太皺眉不悅, “誠業這孩子雖然不及他大哥聰慧,但也算踏實,這次隻是個小失誤。”


    唐誠業約摸三十左右的年紀,身穿咖啡色西裝和馬甲,深紅色領帶,馬甲口袋上墜著金表,鏈子在日光的照射下泛出金光。


    他站在旁邊一聲不吭,深知自己沒有大哥能幹。但被當眾比較,十分不適。


    打小母親不太喜歡他,好用的好玩的都先給大哥。如果不是大哥離家,唐家的生意根本輪不到他插手。


    原本習慣了遊手好閑,但老天卻給了他機會,他自是要牢牢抓住。這些年忙裏忙外,也費了不少心力。


    可這些老家夥像餓狼一般,緊盯他不放,出一點差錯就找上了門。


    唐信年嗤笑一聲,“大嫂,損失了這麽大筆錢財還是小失誤,那是不是要把唐家搞垮了才叫大事。


    唐老太變了臉,神色冷若冰霜,眼眸似利刃投射在唐信年身上。


    “二叔大可放心,隻要有我在,唐家就不會敗落。”


    見大嫂脾氣上來,唐信年有點慫,“大嫂,我們也沒別的意思,您看誠業一個人打理這麽大的家業太辛苦了,他的堂哥堂弟們想幫他分分憂而已。”


    “怎麽,各位叔伯的家業不用打理嗎?”唐老太不免有些好笑。


    “我們妾室多,兒子自然也多。哪像大哥就兩個孩子,誠銘不歸家,現在就剩誠業一個。”唐信年表情惋惜內心卻相當得意。


    這話是責怪她當初沒給唐老太爺多納幾房妾室,唐老太自是聽得明白。


    為了堵住悠悠眾口,她當年將自己的陪嫁丫環可瑩給唐老太做了妾,可惜那丫頭福薄,難產死了。


    唐信年還欲說什麽,唐府下人榮貴慌慌張張跑進來。


    “老夫人,大少爺回來了!”


    “你說什麽?!”唐老太震驚。


    榮貴高聲重複了一遍:“大少爺回來了!”


    唐老太欣喜若狂,甩下眾人,起身往外走,春梅趕緊跟上前攙扶著。


    他回來了?怎麽會?唐誠業震驚且深感悲涼。


    “銘兒,銘兒……”唐老太邁過門檻,淚眼婆娑,他的兒子回來了!


    唐誠銘上前跪下,“姆媽!”,母子倆緊緊相擁。


    父親的離世,母親兩鬢也已添有白發,唐誠銘的內心五味雜陳。


    往後餘生,他該盡點孝道了。


    唐誠銘擦了擦眼角的淚,牽過溫婉的手,“姆媽,這是溫婉,我的妻子。”


    唐老太打量著眼前的女人,一張鵝蛋臉,皮膚白晰,容貌甚是秀麗,挽髻發式斜插白玉釵更添一份風韻。


    特別是那雙眸子,幹淨清澈卻勾人魂魄。


    妥妥的美人胚子,唐老太卻覺得甚是討厭,一個拐走她兒子的人,哪怕美若天仙,在她眼裏也是塵埃。


    “姆媽,這是我和誠銘給您選的禮物,希望您喜歡。”溫婉遞上手中的錦盒。


    “大戶人家的小姐就是不一樣,懂禮,知規矩。””唐老太攜住了溫婉的手誇讚道。


    那些個叔叔都在後麵看著,她不會讓兒子丟了臉麵。


    溫婉自是明白唐老太的用意,淺笑不語。


    唐老太遞給春梅一個眼色,春梅上前一步收下錦盒。


    “大戶人家的小姐?之前不是說是窮酸丫頭?”


    “大戶人家的小姐還用私奔,大嫂早就下聘了。”


    “怕是不好跟王家交代,才逃的,想那王家當年在安城也是頗有名望的。”


    “……”


    幾個叔叔竊竊私語。


    唐誠銘將一紅一白的兩個小丫頭往前推了推。


    “姆媽,這是沐清和沐心。”


    兩個小丫頭,一個約摸三四歲,另一個五六歲的模樣,長得眉清目秀。


    小丫頭那雙眸子跟那個女人一模一樣,讓唐老太不喜。大一點的神情呆滯,看著有點傻。


    唐老太蹙眉,心道:晦氣的女人,連個兒子都不會生,唐家這麽大的家業將來誰繼承,難道便宜了那些外人。


    此時的唐誠業卻眼神一亮,大哥沒兒子?可他有啊。


    “姆媽,我們在帝嶺遇到土匪了,沐清受到了驚嚇才變成這樣的。”唐誠銘見母親一直盯著沐清看,連忙解釋。


    唐老太聽說自家兒子遇到土匪,先是一驚,上下左右將唐誠銘檢查了個遍。


    她把唐沐清輕輕攬在懷裏,“我可憐的孩子!以後祖母疼你。你看,從今往後,這裏就是你的家。”她指了指身後的大宅子。


    無論如何,這一次她都要把兒子留在身邊。


    溫婉這個女人,暫時不能動,兒子能為她離家多年,感情想必很深,更何況現在還有兩個孩子。


    但這口氣咽不下,她要留一個丫頭在自己身邊,看這個女人還怎麽作妖。


    她看得出,兒子對她是有愧疚的。


    等將來早早的把這兩個丫頭嫁出去,銘兒就會明白女兒遲早是別人家的,兒子才是延續。


    到那時再娶兩個年輕貌似的小妾難道不比溫婉這個年老色衰的女人強。


    “祖~母。”


    唐沐清眨了眨水靈靈的大眼睛,軟軟糯糯一字一頓的喊了聲。


    唐誠銘和溫婉無比震驚的看著彼此,沐清自從受驚嚇醒來後,就癡癡呆呆,怎麽跟她講話,逗她,她都不曾說半個字有半點表情。


    這聲祖母讓唐老太很是受用,也讓唐沐清後來坐穩了唐家大小姐的位置。


    因那場突然的變故,唐沐清的精神狀態一直不太好,唐老太堅持帶在身邊,時常咒罵幾句帝嶺的土匪。


    慶幸是唐沐清,要是傷著她兒子,就算散盡家財也要跟他們拚個你死我活。


    持續半年唐沐清身體才慢慢康複,卻失去了從前所有的記憶。


    唐誠銘和溫婉心情複雜,他們一麵想讓她有新的人生,另一方麵又希望她記得疼愛她的爺爺奶奶。


    夫婦倆想將唐沐清帶在身邊照料,每次還未正經提及,就被唐老太搪塞回去。


    唐沐清是她留住兒子的籌碼。


    沐清本人似乎也不太願意,像隻受驚的小鹿,整天黏著唐老太。


    時間久了,唐誠銘夫婦也就不再強求,同住一個屋簷下,隻要她健康快樂就好。


    ……


    初春的傍晚,冷風有點刺骨,薄霧縈繞在遠處的樹梢。削瘦的男子由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從木質輪椅上攙扶著,緩緩跪倒在喬氏老夫婦的墳前。


    他的表情因憤恨而變得扭曲,雙手緊握成拳……


    十二年後。


    九月,秋意漸濃。


    碧天的雲,佇立在山顛的秋陽,宛如一尊威武的戰神,山下的小溪,泛著數不清的漣漪。


    唐沐心和丫環大麗裝扮成農夫模樣,粗衣麻布,頭戴寬大草帽,在密林之中摸索。


    竹背簍裏堆滿了形形色色的草藥。


    今天收獲頗豐,大麗十分滿意。


    “小姐,我們是不是可以早點回家呀。”她手裏甩著一根草藥問道。


    “什麽小姐,叫大哥!”唐沐心用手按了按假胡子,鄭重其事。


    大麗捶了下自己的腦袋,該死的記性。


    “大哥,我們什麽時候回去?”


    每次偷溜出來,大麗都膽戰心驚的。


    想到老夫人板起臉的模樣,大麗忍不住哆嗦。


    “我們再去前麵看看。”唐沐心假裝沒聽到,她可沒打算這麽早回去。


    晌午時分,日頭正濃,綠蔭之間的陽光,似金點翠。


    大麗昏昏欲睡,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淚眼婆娑之間瞧見遠方有個模糊的黑影。


    瞌睡瞬間去了大半,她警惕起來。


    “小,大哥……前麵是人嗎?”


    唐沐心眯著眼,像是樹影又像是人影。


    疑惑間,黑影搖晃了幾下,迎麵倒地。


    唐沐心將小鋤頭放進大麗的背簍裏跑了過去。


    靠近後,方看清,俯身倒地是一個年輕的男人,身形修長。


    唐沐心蹲下來,使勁推搡著男人的身體,讓他親吻大地的臉換個方向。


    太沉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才將人翻過身。


    “哎呦”,一個重點不穩,唐沐心整個人壓在男人的胸膛上。


    大麗忙放下竹簍,扶起唐沐心,拍了拍她頭上粘的枯葉。


    “大哥,這種體力活,讓我來呀。”


    唐沐心沒回話,兩隻眼睛癡癡的盯著地上。


    大麗尋著她的目光,也呆了。


    烏黑茂密的發,英挺的劍眉,削薄輕抿的唇。


    臉如雕刻般,有棱有角,英俊異常。


    泛著光澤的黑色西褲和白色襯衣,手腕處鬆鬆挽起。


    “小姐,他怎麽長得這麽好看呀!”大麗激動的抓住唐沐心的胳膊。


    唐沐心的目光似從遙遠的地方摸索回來,定了心神,衝大麗翻了個白眼。


    “真沒見識,哪裏好看了,長得一般般嘛。”


    真正引她注意的是男人手臂上密密麻麻比針孔大些的紅點。


    據她觀察,男人應該是中了古法迷煙。


    那是一種由迷魂香、蔓陀蘿花、鬧羊花等原料製成的迷煙。


    隻要吸入一點,便會昏迷幾個小時,無藥可解。


    可他……這男人得有多強大的意誌。


    “大哥,我們管他嗎?”大麗疑問道。


    唐沐心遲疑了幾秒,眼前的男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會不會給自己惹上麻煩?


    但就這樣放任不管,又不是她唐沐心的做事風格。


    “這麽個大活人,當然得管,天黑被狼叼走了怎麽辦。”


    “明白!”。


    擼起袖子露出纖細的胳膊,大麗彎腰一把拉起男人扛到肩上。


    “大哥,把竹簍拿給我一下。”


    大麗右肩扛著昏迷的男人,左手拎著竹簍,輕輕鬆鬆的往前走。


    那句話叫什麽來著,力拔山兮氣蓋世呀!


    明明長得比誰都嬌小,這丫頭到底吃了啥。唐沐心多年來百思不得其解。


    大麗,原名大力。


    從小力氣超出常人,八歲被賣入唐家。


    溫婉當初覺得“大力”這名字太男性化了,給她改成麗。


    男人英俊的臉在大麗背上來回拍打,唐沐心撇撇嘴,於心不忍。


    “那個,大麗呀,你不能用背的嗎?”


    想了想,她又覺得不妥,那畫麵有點過分美麗。“算了算了,就這樣吧!”


    路邊停靠了一輛有些年頭的福特汽車,那是唐沐心從二手市場買來的。


    “放~放…”。男子的聲音很微弱,唐沐心和大麗絲毫未聞。


    他摸索著從挽起的衣袖裏掏出一隻特製卻沒蓋帽的派克鋼筆。


    “哎呦!”


    大麗猛的把男人摔到地上,揉了揉刺痛的背。


    “他紮我!”大麗氣得小圓臉鼓鼓。


    唐沐心望著摔得四仰八叉的男人,微眯眼睛,應該很疼吧……


    “該死!”,男人在心裏咒罵一聲,又昏了過去。


    鋼筆掉落在地,鋒利的筆尖在陽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唐沐心撿起鋼筆,竟是純金打造,小巧又精致,富有品質的細節與手工拋光打磨,線條優雅。


    她沒多想放進了自己的口袋。“大麗,扶他起來。”


    一臉不情願的大麗,將男人塞進後座。嘴裏嘟囔,“他竟然紮我~”。


    汽車快速開往城裏,穿街過巷,停在一座僻靜的小院前。


    木質的牌匾上刻著“水木堂”三個字。


    大麗從車上下來,打開院門,唐沐心將車開了進去。


    這是一座經過簡單改造的小庭院,左右兩邊是圍牆,牆下種滿了各色各樣的花草。旁邊幾個木架上,一層一層的擺放著晾曬的藥草。


    院中間有一棵高大的銀杏樹,樹下是一方石桌。


    唐沐心停穩車,讓大麗將男人扶進屋躺好。


    倆人換好衣裳,留下一張便條,鎖上門便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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