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就了無血色的麵孔瞬間灰敗,片刻又不動聲色恢復如常:「度公子說笑了。」


    人肉大部分是水,一煮就軟爛泛黃,絕不是這模樣,度昱又是在逗他。


    度昱掃了興,撇嘴:「太機靈,真無趣。」


    江為微不可察的揚起唇角,鋒芒內斂波瀾不驚:「抱歉。」


    「……」


    「度公子,晏前輩他每日早出晚歸,是在淨靈?」江為平日寡言少語,難得主動開口問問題。


    桃花眼好看的彎起:「嗯,涼哥哥可是淨魂人。」


    淨魂人這一職業,在寂城最受尊重,因此處與外界隔絕,風調雨順


    人鬼平衡全仰仗淨魂人,城裏的惡人待晏涼熱情善意,除了他那張好看到犯規的臉,自然還有他的本事。


    「若非仰仗涼哥哥,我真得回到當年吃屍肉的日子呢。」


    寂城的人,幾乎都吃過屍肉,厲害些的,是吃活人肉,無一例外,如若這年無怨靈頻繁作祟,風調雨順些,城裏人就能吃上正經糧食。


    所有人都把淨魂人晏涼當做救世者,可隻有晏涼清楚,害他們祖祖輩輩被困於此之人,正是自己。


    一個不經意的設定,讓多少人陷入無止盡的苦難,他擔不起。


    可鬼川寂城的結界一旦打破,人界免不了一場動亂,原書中強行破除結界的,正是兩年後跌落無生海的季珂。


    ……


    落了夜,寂城死寂沉沉,沒有一絲活人氣。


    戶戶門扉緊閉,窗戶也黑洞洞的,無半分光明。


    晏涼在榻上輾轉片刻,忽而想起置於枕下之物,摸索了陣握在手裏,披衣穿鞋往江為房間方向走去。


    曲指叩門,一下,兩下,很輕。


    「江公子可歇下了?」


    極輕微的窸窣聲,半晌,腳步聲漸近,門被從裏打開了:「晏前輩有事?」


    四目相對,隔著蒼白的月色,狹長的眸子似寒潭千尺,晏涼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已經睡了罷?」晏涼勉強扯出一絲笑,試圖緩和莫名劍拔弩張的氛圍。


    江為點了點頭,嘴上淡定答道:「無妨。」


    晏涼掃了眼對方緊繃的臉,視線下移,江為的衣衫穿得一絲不苟,哪裏有半分已經睡下的模樣,分明是在戒備自己……


    「那日你手中緊握此墜子,我料想是重要之物,這幾日便暫代保管,之後忙忘了,一直未物歸原主,抱歉得很。」


    琥珀墜子在夜色中浮動著剔透的光澤,淡藍若隱若現,與晏涼左臉的藍花遙遙相應。


    失而復得,即使沉穩內斂如江為,清冷無波的麵孔也終於盪出一絲歡喜,他本來就生得清俊,先前鬼門關走了一遭,瘦成皮包骨頭的可憐樣兒,也依舊是個美人。


    將微溫的墜子握在手裏,反覆摩挲確認,麵上的笑意漸顯,冰冷的臉蒙上了層瑩潤的光澤,就似清冷古畫中的人物漸漸鮮活,晏涼這才發現少年人生了顆小虎牙。


    也正是這顆虎牙,讓他的笑多了些不羈的俏皮,有點……好看。


    「多謝晏前輩。」


    似被對方的笑意感染,晏涼也跟著微微笑了起來:「可得收好了。」


    他這一笑,睡鳳眸微微彎起,流光婉轉瀲瀲浮波,臉頰處映出兩個淺淡的梨渦。


    左臉的藍花浮在瓷白的肌膚上,有種遊走在禁慾清冷邊緣的妖冶,讓人移不開眼。


    溫和親切,若春風拂麵,若是旁人早就癡掉了,江為怔愣了片刻,忙暗暗咬了咬舌尖,瞬間清醒過來,才意識到自己晃了神,額角也不知不覺滲出了汗水。


    不一樣了,這張臉這個人……雖乍看相似,終究有什麽地方變了。


    這一切跡象,讓江為更肯定了心中的猜測,但處境特殊,他絕不會掉以輕心半分。


    「物歸原主,我就不打擾了。」如此說著,晏涼笑容未斂,給人一種溫軟寵溺的錯覺,片刻已轉身離去打算繼續睡大覺——


    「晏前輩,我明日與你一道兒去荒塚。」


    語氣篤定,不是商量沒有疑慮,不似一時興起衝動為之,自然曉得去荒塚的含義。


    腳步頓住,晏涼回頭:「你會淨靈?」


    「不會。」


    「你的靈力恢復了?」


    「暫時沒有。」


    「嗯……」


    「氣力恢復了。」


    「所以……?」


    「我可以給晏前輩當勞力。」


    「這倒是,」隔著沉沉夜色,晏涼饒有興味的望向江為,片刻:「好,明兒卯時出門,快睡罷。」


    晏涼也不客氣,他明白江為不想做個廢物的心思,年輕人,寄人籬下總想給自己找點事兒做。


    況且,有個人替代自己完成搬屍這最累最髒的活兒,何樂而不為呢?晏涼心中樂嗬嗬的~


    「好,晚輩記住了。」


    說來也奇怪,晃蕩了一圈後,晏涼頭一沾枕巾就睡著了,做了穿書以來第一個夢。


    是那個久違的,屍山血海的舊夢,大片大片的藍花淹沒在風沙血霧裏,被嫣紅浸得越發妖冶勾人。


    一個人影,模糊的,血淋淋的,緩緩朝他而來,明明看不清臉,卻能感受到對方倉惶的絕望。


    晏涼脖子一陣銳痛,就似有人拿刀子一下一下的劃,將他的脖子割得鮮血四濺,徹骨的痛透心的冷,喉嚨幹涸聲音嘶啞,那個名字卻異常清晰,對著陰鷙慘絕的虛影,和著濃烈的腥甜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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