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很小,門和窗戶連在一起,窗戶隻有一扇,大約四十公分寬。


    江肆月聽見聲音往後看,喊了聲老師好,側過身子讓出過道。


    過道很窄,隻能容一人通過。


    梁燕看見輔導員恍若看見了救星,“輔導員你來了正好。”她指著何歡,“我們宿舍有小偷,她偷我的錢和飯票。”


    何歡渾身發抖,哭著喊:“我沒有!我真沒偷你的錢和飯票。如果我偷了我全家不得好死!”


    “賭咒發誓有什麽用?”梁燕不依不饒,“楊老師,一定是何歡偷了我剛才家裏帶來的飯票和錢。你看地上是都是她在我們宿舍偷的東西。我的錢肯定還在她櫃子裏,一搜就知道。”


    輔導員擺擺手,示意她們安靜。“你們都別急,我就是為這個事來的。”


    她看著梁燕,“你爸媽剛把電話打來學校,說你粗心大意把家裏給你的生活費落在家裏了,讓你晚自習放學去門口拿,他們一會兒給你送過來。”


    “啊?”梁燕愣住,一時間羞惱交加。


    何歡鬆了口氣,哭得更大聲了。


    輔導員歎息一聲道:“你們都是大學生了,又在一個宿舍住著。遇到事情先別急著吵,得先確定了再說。”


    一番話說得梁燕臉上更掛不住,指著江肆月那件連衣裙道:“何歡就是小偷。她就算沒偷我的錢也偷了宿舍其他人的東西。老師你看,有江肆月的衣服,還有臘梅的襪子。我的粉盒。”


    臘梅忙道:“老師,那襪子雖然是我的,但是是我丟掉的。不算偷。”


    輔導員看向江肆月。地上這條裙子她也眼熟。


    江肆月容貌出挑,新生報到,讓人一眼就記住。何況這姑娘特別有個性。


    全班三十四個人,三十三個想當班幹部,就她不參加。


    她問江肆月為什麽不報名。


    江肆月回她“雖說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但是大家都去當將軍了士兵也總得有人幹。”


    更有意思的是,作為唯一的“士兵”,她那一票尤為重要,三十多個“將軍”都差她那決定性一票。


    一時間輔導說竟然不知道江肆月是大智若愚還是運氣好。


    “是我送給何歡姐的。”江肆月依舊維持原說辭。


    何歡明顯鬆了口氣,垂下頭。


    梁燕羞憤交加跺腳,“你們都合起夥來欺負我!我不想和你們住在一個宿舍了。”


    說完哭著跑了出去。


    輔導員皺眉。


    這屆大學生特殊,年齡跨度大了點兒。


    梁燕已經算是其中比較小的。


    但再小也是二十來歲,竟然被家裏慣得這麽孩子氣。


    她輕歎一聲,“我去看看她,你們早點去教室別遲到。”


    等輔導員離開,江肆月叫何歡,“何歡姐,你跟我出來下。”


    說完她先出門。


    何歡對著宿舍裏剩下的人彎腰鞠躬說了聲“對不起”後,衝出宿舍去追江肆月。


    江肆月停在學校操場上等著何歡。


    “月月,對不起。還有,謝謝你剛才沒揭發我。”


    “我沒揭穿你,不是因為我原諒你。那條裙子是我愛人送給我的結婚禮物,也是我結婚時候穿的。對我意義很不一樣。”她江肆月上輩子是戀愛腦不假,但從來不是聖母,否則也不會把生意做那麽大。


    “我會買一條新的給你。”何歡誠懇道。


    “裙子可以買新的,但是你覺得意義能一樣嗎?”江肆月質問。


    有紀念意義的東西不是因為獨一無二而是因為它背後的故事。


    “我……我沒有穿,也沒給別人穿。還不髒的。”何歡絞著衣擺囁嚅道。


    江肆月沒說話。


    何歡有些急,“對不起!我是一時豬油蒙了心做錯了事。我向你保證我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我真不是……”小偷。


    已經偷過江肆月的裙子,她說不出自己不是小偷的話。


    “我記得你家在本地?”


    何歡怔了下,有些不明白江肆月為什麽突然問這個,但還是點了點頭,“對。”


    “你周末回過家了?”


    何歡點頭,愈發不明白江肆月想幹什麽。


    “既然回過家,裙子為什麽沒帶回去?”江肆月繼續問。


    這也是她猶豫過後選擇不揭穿何歡的原因。


    如果何歡把連衣裙帶回家,就不會有今天的事發生。


    何歡猶豫了會兒才開口:“我不敢。我沒騙你,我真是頭一回偷拿別人的東西。你那條裙子實在漂亮,我就想著我女兒穿上一定好看。


    但是,我……我看你那麽著急找那條裙子,就後悔了。我一直沒找到機會把裙子給你放回去。”


    她見江肆月白白淨淨,以為她也是城裏姑娘不差這條裙子,才鬼使神差動了手。


    後來見江肆月那麽著急找這條裙子,還問遍了每個宿舍,才意識到這條裙子對江肆月很重要。


    可她沒勇氣承認是自己偷的,就想找機會偷偷給江肆月放回櫃子裏。


    偏江肆月平時總鎖著木櫃。宿舍裏的人也喜歡三兩成行結伴上學放學吃飯,以至於平時宿舍裏總有人在,她找不到機會放回去。


    本想著周末早回來一會兒把連衣裙放回去,誰知道梁燕早來一步,非讓她幫自己整理衣服,說要出去玩。


    她剛整理好衣服尋思把梁燕打發走了再偷偷放回去。


    誰知道梁燕找不到自己的錢,遷怒自己,在宿舍破口大罵,把睡覺的臘梅李翠花都吵醒了。


    後來剩下的人也一個接一個都回了宿舍。


    包括江肆月。


    江肆月皺眉,“我記得你說你女兒才十歲?”


    十歲的小女孩穿得起她的裙子?


    何歡愈發羞囧,“我……我會改衣服。”


    江肆月:“……”


    何歡見江肆月臉色又變得不好,忙不失迭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求求你原諒我吧!我保證下次……不不不,沒有下次,我再也不拿別人東西了。”


    “你家庭條件不好?”江肆月問,要不然也不至於撿臘梅丟掉的襪子。


    臘梅是城裏的姑娘,襪子破了直接扔也不補。


    何歡點點頭,“我丈夫原來是下鄉知青,為了回城丟下我跟閨女跑了。他跟我不是一個生產隊。生產隊裏的人覺得我男人都走了不讓我在生產隊留讓我們走。可我娘家生產隊也不願意要我,說我沒離婚,戶口遷去了其他生產隊。”


    嫁出去的女兒是娘家客。


    她手裏又沒什麽錢,回家住嫂子弟媳婦兒對她意見很大。


    爹娘也不願意,總罵罵咧咧,連帶女兒也受氣。


    她原本就是個初中生,跟知青丈夫在一起跟他學了不少。這兩年除了在家糊紙盒賺點娘倆的生活費之外就在溫習知青丈夫留下的書。


    她夠努力運氣也好。


    誌願都填的是南大,隻是專業不一樣。


    計算機專業也是被從其他專業調劑過來的。


    在78年還沒有計算機係。計算機專業隸屬於數學係。


    她原本報的是數學專業,但是錄取人數超了。


    本以為要名落孫山,結果學校問她對計算機有沒有興趣。


    她不懂什麽是計算機,就想留在本地上大學好照顧閨女。


    自打她考上大學,娘倆在家裏的日子好過了些。


    也僅僅是家裏人態度好點兒。


    她上學雖然不用交學費住宿費,但生活費還是得出一部分。


    而這一部分對她來說已經很艱難,根本沒餘錢給閨女買衣服。


    江肆月聽完輕歎,都說可憐之人必有其可恨之處,可恨之人也必有其可憐之處。


    古人誠不欺我。


    “不管怎麽說,你偷我衣服都是不對。”


    何歡連連點頭,“我知道我錯了。希望你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隻要你原諒我,讓我做什麽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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