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賜來到籬笆牆,卻不見了那個女孩子,而那些喇叭花,已經漸漸開始枯萎,天上的日頭就像烈火蒸烤,那嬌嫩的花朵,就快要死掉了。


    天賜很是擔心,他不知道那女孩子去了哪裏,他隻知道,隻要喇叭花在,他就能看見那個女孩子,和他一起玩耍。


    天賜跑了很遠的路,來到小河邊,有很多人在這裏打水,但昔日可以遊泳和洗澡的小河,此時也變成了一個快要幹涸的水窪。


    他用小碗盛了水,往家裏跑去,當他小心地把那水澆灌在喇叭花上的時候,他似乎看到了,那花朵開心的晃動著身子,仿佛在對他微笑。


    天賜三天沒看見那個女孩子了,他很擔心。


    這天夜裏,天賜睡不著,他獨自跑出家門,來到那籬笆牆,費力的爬了上去,坐在牆頭,呆呆的看著那爬滿籬笆的喇叭花,看著滿天的星星,默默的想著心事。


    不知什麽時候,他旁邊卻再次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嘻嘻笑著,他回身看,便見到了那個穿著紅衣服的女孩子,她的眼睛大大的,眉毛彎彎的,漂亮得就像是一朵喇叭花。


    天賜很高興,他拉著女孩子又蹦又笑,兩人再次開心的玩耍在一起,隻是片刻之後,女孩子卻坐在籬笆牆上,望著天空,似乎變得心事重重。


    天賜問她怎麽了,女孩子歎口氣說:“你那天的水,隻夠這花活幾天的,如果還是沒有水,花兒還是要枯死。”


    天賜呆呆的看著那女孩子,她緊蹙著眉,滿臉的哀傷,天賜忽然就不知從哪裏生出一股力量,他大聲說:“你放心,隻要有我在,我就絕對不會讓這花兒枯萎死掉,娘說過,喜歡它,就要去盡全力嗬護它。”


    他挺著胸,揮舞著拳頭,就像一個男子漢。


    女孩子拉著天賜的手,認真地說:“那你可不要忘記,你今天說的話哦。”


    天賜用力點頭:“嗯,不忘,永遠都不忘。”


    女孩子牽著天賜的手,終於開心地笑了,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眸中,卻悄悄滴下了淚。


    從那天起,天賜便開始出門,去和大人一起找水,他雖然隻有五歲,卻十分認真,每天天不亮的時候,就要出發,去很遠的地方找水源,因為附近已經再也沒有水了。


    每天出發之前,他都要去看一看那滿牆的喇叭花,對它說說悄悄話,然後就信心十足的背起小水桶,迎著初升的太陽上路。


    最近的水源,已經是在十幾裏路之外,每天天賜都要走很遠的路,爹娘心疼他,總是不讓他去,他卻不肯,他天真的指著喇叭花說:“娘說過,喜歡它,就要去盡全力嗬護它,可是爹娘已經很辛苦了,每天打回來的水,要做飯,要洗衣,不能再拿去澆花。”


    娘說,做飯洗衣剩的水,也是可以澆花的,天賜卻搖頭,他對娘說:“做飯洗衣剩的水,已經不幹淨了,娘還說過,如果不能給它最好的,就不要去喜歡它。”


    娘欣慰的笑了,她並不知道,小小的天賜能夠堅持多久,但她再沒有拒絕天賜加入找水的隊伍,因為在天賜的心中,嗬護那花,便是他最大的責任,和信念。


    誰能忍心拒絕一個孩子執著的信念?


    就這樣,時間慢慢過去,天賜隨著爹娘,走過一座座村莊,翻過一道道山崗,路程越來越遠,越來越是艱辛,有時候要背一次水,甚至要走到幾十裏之外,要兩天的時間才能往返一次。


    可即便這樣,家裏籬笆牆上的喇叭花,還是一天天的枯萎下去。


    天賜見到那女孩子的次數,也越來越少,她現在已經隻在夜晚才會出來,而且也不會再和天賜玩耍,她總是很憂鬱,臉上掛著淡淡的哀傷。


    天賜看著她,看著那喇叭花,莫名的心疼。


    這一天,天賜跟著爹娘走了很遠的山路,他又累又渴,好想大口大口的喝水,可是這一次他們並沒有找到很多的水,因為上一次的水源,也已經瀕臨幹涸了。


    他的小水桶裏,也隻有半桶水,大概隻夠澆一次花。


    天空的太陽毒辣辣的,大地已經滿是裂痕,天賜跟在爹娘後麵,就在距離村莊隻有幾裏路的時候,突然一個恍惚,便暈倒過去。


    爹娘嚇壞了,趕忙將他扶起,帶到最近的人家,給他喝了水,吃了東西,隻是,天賜卻仍舊昏迷,並且發起燒來。


    幸好有村裏的好心人幫助,整整三天後,天賜才慢慢醒來。


    隻是他睜開眼睛的第一句話,就問:“娘,我們的水還在不在,你有沒有替我澆花?”


    娘的淚瞬間滴落,她拿過天賜的小水桶,低喃著:“水還在,我們的水還在,等我們回去,就一起澆花。”


    天賜笑了起來,他無力的抬頭看著外麵的天空,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女孩子開心的笑臉。


    就在這時,天降傾盆,一場大雨,拯救了大地,拯救了所有人。


    天賜開心地衝進大雨,急匆匆地跑回家,可是當他衝進家門的一刻,卻看到籬笆牆上的喇叭花已經垂下了枝條,在大雨中,那花的軀體瑟瑟發抖。


    就在他耽擱的這幾天中,花已枯萎,死去了。


    期盼許久的大雨,如水簾般傾瀉在大地上,天賜手中的小水桶掉在地上,他呆呆的看著那幾乎已經爛掉的花朵,覺得自己仿佛失去了整個世界。


    再也不會缺水了。


    可是花兒不在了。


    她走了。


    從那之後,天賜再也沒見過那個總是喜歡穿著紅衣服的女孩子,再也沒見過記憶中那漂亮的大眼睛,彎彎的眉毛,和那愛笑的臉龐。


    他總是會一個人站在籬笆牆前發呆,望著那光禿禿的籬笆,想著自己的小小心事。


    娘心疼天賜,便會在忙完手中的活計之後,拉著天賜,坐在籬笆牆下,給他講很多故事,並告訴他,那喇叭花也是有生命的,即便天賜再用心的去嗬護,花兒也早晚會枯萎死去,這是大自然的規律,是天道的法則,就像是人也會生老病死,誰也無法逃脫。


    不過,人死了雖然不會複生,但喇叭花枯萎了,明年春暖花開的時候,卻還會再次發芽,從地下鑽出頭來,再慢慢的爬成滿牆,到時候,天賜的喇叭花,就會回來的。


    隻是天賜卻還是不開心,他搖著頭對娘說:“明年的喇叭花,再也不會是今年的喇叭花,我聽阿爺講過,萬物都有靈魂,所以人死了會有輪回,動物死了會有輪回,花兒死了,也會有輪回,可是那輪回後的花兒,卻再不會是先前的花兒,就像是人輪回了,就會失去前世的記憶,忘掉一切。”


    娘笑了,她點著天賜的腦門說:“傻孩子,即便那花兒失去了記憶,忘掉了一切,可她的靈魂不會變,它忘了你,你卻仍然記得它,難道這還不夠麽?”


    天賜又傻傻地說:“可是如果以後,我死了呢,那是不是我們就誰也不記得誰了?”


    娘搖頭說:“不會的,這世上若有兩個人是真心相待,那麽無論輪回幾世,他們也是會記得彼此,因為他們的靈魂深處,已經打上了對方的烙印,永遠無法抹去。”


    天賜呆呆地聽著,望著那籬笆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第二年,很快到來了,又是一個春暖花開的季節。


    一切似乎都沒有變,一切似乎都像娘說的那樣,那籬笆牆上麵,不知何時又已經悄悄的爬滿了粉紅色的喇叭花。


    生命的輪回,總是沒有止盡,不管再大的風雨和災難,都無法阻擋。


    天賜還是喜歡穿一身綠衣服,常常獨自爬上籬笆,去看那籬笆上,粉紅色的喇叭花。


    過往的一切,他並沒有忘記。


    直到有一天,籬笆的另一邊忽然鑽出了一個小腦瓜,一個和天賜差不多大,卻穿著一身紅衣服的女孩子,眨著眼睛對她說:“你若喜歡這花,就摘了回家,何必這樣每天爬上來。”


    天賜笑了,笑的是那麽的開心,他認真地說:“我娘說了,喜歡一個東西,未必非要得到它,如果我把這漂亮的花帶回家裏,它就會不開心,很快就會枯萎死掉的,因為家裏麵沒有土壤,沒有陽光,沒有雨水,也沒有它的家。娘說,真正的喜歡不是占有,而是要嗬護它。”


    女孩子也笑了,她對天賜說:“好,那我們就一起來嗬護它,讓它長得越來越漂亮。”


    天賜揮舞著小拳頭說:“放心吧,這一次我一定會好好的嗬護它,不會再讓它枯萎。”


    女孩子掩口一笑:“看你才那麽一點點,你會有什麽力量來嗬護它呢?”


    天賜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抓住了女孩的手,他抓的是那麽牢,就像是再也不願放開一樣,他挺了挺胸說:“你要相信我哦,要知道,我可已經不再是五歲的小孩子了呢……”


    女孩看著他,明亮的大眼睛裏閃著光,似乎也想起了某些曾經逝去的過往。


    ……


    魅兒在夢中,也笑了起來,她仿佛看見了那兩個孩子,牽著手,在籬笆下玩耍。


    這,或許就是魅兒的一次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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