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五章人微言輕


    許氏又勸了依書幾句,讓她不要將秦智幸給喚回來,隻說是怕影響秦智幸日後的前程。可她雖然不怨,但心裏卻也是清楚的很,蔡氏是不喜她們娘兒倆的。既然她都要去了,何苦再讓依書在蔡氏麵前為難呢?她更不希望因為自己,再給秦智幸帶來任何麻煩。


    這些話她卻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跟依書說的,畢竟蔡氏是依書的親母,她怎麽能說出這種影響人家母女二人之間感情的話來呢?


    依書見許氏態度堅決,便不再說這個問題,她是絕不可能讓智幸連自己娘親最後一麵都見不到。


    兩刻鍾後,一個小丫頭終於端著藥碗過了來。


    依書親自接過藥碗,試試了溫度,準備親自喂許氏喝。


    許氏忙伸手去接藥碗,一麵對依書道:“三小姐,我身子還行,還是我自己來喝吧。”


    依書卻是端著藥碗輕輕躲了開去,輕聲道:“姨娘,智幸如今不在你身邊,就讓我替他盡一些孝道吧。”


    許氏眸子微濕,感慨的看著依書,見她神色堅決,眸中流露的是真情,便也不再矯情,歎息著輕笑一聲,“罷了,那今兒個就麻煩三小姐了。”


    許氏微微後仰,穗兒忙在後麵給她墊了軟枕,讓她靠在床上,方便吃藥。


    依書舀了一勺湯藥,吹涼了溫度,輕柔的遞至許氏唇邊,讓她慢慢喝了下去。


    許氏臉上滿是欣慰的笑意,又帶著一絲滿足,看著依書的眼光也帶著慈愛。(..info無彈窗廣告)


    一碗湯藥很快就喝了下去,依書將空了的碗遞給一旁的丫鬟,又扶著許氏躺了下去,給她掖了掖被子,輕聲道:“姨娘,這藥剛喝完,你先睡一會兒吧。”


    許氏眼角朝外掃了一眼,心知現在時辰已是不早了,若是她不休息,想來依書也不會回去休息,便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依書又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等的聽到許氏的呼吸聲均勻了,方才與屋內的眾丫鬟擺了擺手,示意她們都出去,而後自個兒才輕手輕腳的出了去,隻留蘭兒一個人在許氏身邊伺候著。


    依書讓銀珠她們都在外麵候著,而她則喚了穗兒,在一旁的偏房坐了。有些事情她還不清楚,今夜既然曉得了,自然是要問個明白。


    更深露重,銀珠又為依書添了一杯熱茶,方才退了下去。依書在上首坐了,穗兒靜靜的垂首立在她身前。


    依書吃了半盞熱茶,方才覺得自己身子暖和了許多,輕聲問穗兒道:“穗兒,你在三姨娘身邊待多久了?”


    穗兒恭敬答道:“回三小姐,快三年了。”


    依書點了點頭,又問道:“我聽三姨娘誇你,想來你也是個不錯的姑娘,現在我有些事情要問你,你必須要將實情都告訴我。”


    穗兒一怔,似有些為難,眉頭不經意的蹙了起來。自打她進府以後,因為沒有給管事的婆子好處,便被遣到了許氏的院子裏伺候,尋常時候也是很少出去。因而,對於府裏的規矩和各項事務,知之甚少,但有些東西卻還是曉得的。例如,依書是蔡氏最為疼愛的一個女兒,而蔡氏極為不喜許姨娘等人。


    但凡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曉得,她若是在依書麵前說了蔡氏的不好,想來日後蔡氏若是知道了這件事情,肯定沒有她的好果子吃。


    依書遲遲不見穗兒回答,眉頭輕擰,冷了聲音對穗兒道:“怎麽著?難道連我問你話,都沒有回答了?”


    穗兒一嚇,忙道:“奴婢不敢。”


    依書冷哼一聲,沉聲道:“既是不敢,還不從實講來。”她即使不願在丫鬟們麵前顯擺當主子的威風,但有時候,你不這樣做,她們反而不願意講實話。


    依書心中暗歎一聲,她這樣,算不算是精神上的嚴刑逼供?


    穗兒嚇的跪伏在地,她們這些賣身給秦府為奴的人,生死都掌控在主子們手裏,隻要一個不高興,即使拿她們出氣,卻也沒有可說理的地方。


    穗兒思量一番,依書是主子,蔡氏也是主子,不管哪個,都能輕易扭轉她的人生,想對她怎樣就怎樣,她連一點選擇的權利都沒有,更沒有拒絕的餘地,淚水不禁落了下來,伏身在地,道:“三小姐盡請問,奴婢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萬萬不敢有一句不實之言。”


    看著穗兒跪伏在冰冷的地麵上,身子微微哆嗦著,依書心下也是不忍,也不過是個年紀與自己差不多大的丫頭,偏生境遇差得就是這麽大。


    在問清楚一些事情之前,看來隻能讓穗兒這麽跪著了。


    依書暗歎一聲,問道:“你先說說,為何三姨娘身邊隻你二人伺候了,其他人呢?”


    穗兒忙道:“回三小姐,姨娘身邊本來也沒有幾個人,秋菊跟沈媽媽陪著三少爺去安親王府裏了,其他的兩個粗使婆子則被管事的安排去了別處。”


    依書點了點頭,又問道:“姨娘這病肯定拖了有一段時日,為何沒有去請大夫來看看?”


    穗兒微頓,許久後方才哽著聲兒回道:“回三小姐,奴婢……奴婢也想過去找大夫,先前不知道大夫在哪裏,問了好些個人,才曉得周大夫住的院子。去了以後,守門的婆子卻是壓根不讓我進,說是沒有主子的吩咐,不能輕易麻煩周大夫。奴婢就說是三姨娘病了,那婆子卻是聽而未聞,仍舊不讓奴婢進去。”


    依書眉頭緊皺,“那你怎沒有去稟報夫人一聲?若是夫人曉得了,姨娘的病情也不會拖到這般嚴重。”


    依書在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心裏卻忽然有些七上八下,她不是不知道蔡氏不喜許氏,但斷不會以為蔡氏會見死不救。怎麽說許氏都是府裏的姨娘,哪裏真個能病死在府裏,還壓根不請大夫來瞧上一瞧?


    穗兒聞聽依書的問話,久久不敢言語,她們不過是丫鬟,哪裏敢說主子的不是?


    依書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蹙眉喝問道:“怎的不答我的話?啞巴了不成?”


    穗兒身子哆嗦了一下,抖著聲音答道:“奴婢不敢。奴婢……奴婢……奴婢……”話未說全,穗兒已是淚流滿襟,左右衡量一番,隻覺得自己得罪了哪個,都是死路一條,索性橫下了心,咬牙道:“奴婢也去過夫人的院子,可是那守門的婆子無論如何都不讓奴婢進去,奴婢在院門外高叫了幾聲夫人,還被那婆子使了人打了一頓。奴婢曉得,去求夫人已是無用。”


    頓了頓,穗兒接著道:“奴婢自打進府以後,就一直伺候著許姨娘這一個主子,姨娘是個好人,從來沒有因為奴婢等人是丫鬟,是下人,就瞧不起奴婢等人,對奴婢如親人一般,奴婢自然不能坐視姨娘病弱。可是,奴婢也隻是下人,實在是無法為姨娘請得大夫,直至今兒個,姨娘咳出了血來,奴婢才大了膽子,想去求老爺來救救姨娘。”


    “可是……”穗兒淚水落得更凶,聲音中滿是惶急無助,“可是奴婢跟老爺說姨娘病重以後,老爺竟隻是怒哼了一聲,轉身就走,奴婢……奴婢也沒有辦法啊。後來又跟蘭兒商量了一下,便讓蘭兒去寶沁樓求三小姐,求三小姐救姨娘一命。哪裏曉得,姨娘已是沒救了。”


    說完這些,穗兒已是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哭聲中是無盡的委屈和無奈,她們不是不想救許姨娘,而是她們人微言輕,壓根沒有人理會她們,她們如何能救下許姨娘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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