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上山


    祭祖第四日,便是薛家一家人都要去山上的祖墳祭拜的日子。


    前兩日跟著薛寧立和李一峰在林中打獵,雖然有那兩個活寶在,一路上少不了歡聲笑語,更兼其他一些樂事,但依書還是感覺有些累的緊。不過難得見到一次整個大家族祭祖的典禮,思忖了一番,她還是決定跟過去看看。既然已經是薛家的一份子,總歸要盡一點自己的孝道。


    因著薛姓族人都要徒步行去,所以所有族人被分成了幾部分,長幼有序的往祖墳行去。


    第一部分主要還是薛家的族老長輩之類的人物,第二部分則是部分小輩和長輩的女眷,剩下的幾個部分則是按照長幼順序排的普通族人。


    依書作為王府的三小姐,與秦依畫排在第二部分,薛寧立則在第三部分,至於秦子明與蔡氏自然是當先走在第一部分的前頭。


    這幾日依書忙著與薛寧立出去玩耍,倒是很少見到秦依畫,隻知道她這幾日很是勤快的往蔡氏那兒跑,不是請安問好,就是幫她揉肩捶腿。蔡氏心知她這是在刻意討好自己,不過秦依畫的行動可都是擺在這兒呢,心裏對她的好感不免還是多了一些。


    經過上次的事情,秦依畫聰明了許多,行為上也收斂了不少,看在旁人眼裏,便覺著她是更為懂事了一些。


    因著她們二人同住在一進院子裏,難免會相互碰到,秦依畫總是極親熱的與依書打招呼,說兩句閑話。聽說依書跟著薛寧立在林中玩耍的時候,也隻是笑著囑咐她自個兒注意安全。若是放在往日,隻怕肯定是要暗語諷刺一番。


    這日,兩人也是一並行著。


    原本崎嶇難走的山路已經被薛家派人徹底整理了一番,如今很是寬敞易行。路的左右兩側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侍從站立左右,更有臨時搭建的幾個茶棚,這茶棚卻不是可以隨便歇息的,而是供一些突發情況下使用。


    盡管這山路已經整理過一番,但是於城中的青石路麵而言,卻是毫無可比性。


    秦依畫哪裏見過這般惡劣的條件,就算是這幾日是在鄉下的祖宅住著,可祖宅裏麵的一應建設可是不比一般城中的豪宅差,至少所有的路麵都是石板鋪成,從沒有泥濘之憂。


    而這邊的山石道呢,薛家難得用一次,自是沒有必要將這條路都鋪上石板,也沒那個時間和精力,所以隻是雇人清理了一下。


    微蹙著眉,秦依畫想到前兩日依書都是跟著薛寧立出去玩耍的,不由問道:“依書,你前兩日就是跟著寧立走這樣的路出去玩的??”


    依書笑道:“那還能是什麽樣的路?山野之中多是這樣,總不能跟城裏一樣都鋪上石板吧?”


    秦依畫看著自己裙擺上沾著的泥沙,眉頭越發皺的死緊,心裏更加鬱悶,早知道這邊這麽髒,她就不該為了在蔡氏麵前表現自己的孝道,而跟過來受這活罪。現在可好,真是後悔都不行了。


    “可是你看看,這能算是路嗎?我說族裏的人也真是的,既然祖墳在這附近,怎麽也不費點功夫把這條路給鋪起來?現在這般難走,給我衣服都弄髒了。”


    說著,秦依畫伸手將裙擺給提了起來,輕擺了擺,試圖將裙擺上沾著的一些泥沙給甩走。


    第一天跟薛寧立來林中之前,薛寧立就已經提醒過依書,因此自那以後,依書穿得多是稍短一些的裙子,並不擔心沾到多少泥沙。


    可是上一次的祭祖秦依畫不是跟過來的嗎?她怎麽會不知道這邊的情形?依她的性子,若是上次走過一遭了,肯定對這條路深惡痛絕,記憶尤深吧?


    依書試探的問道:“依畫,你上次不是跟母親來過這裏了嗎?想來該知道這邊是個什麽情況,況且不是說姑娘家可以不用跟來的嘛,你怎麽不跟母親說的?”


    秦依畫嗤道:“我要是早知道這邊是這個樣子,我才不過來呢。上次祭祖我還小,母親說可以不用跟來,我自然就偷了懶,沒有來看看。哼……我哪裏想到這條路會爛成這樣。”


    依書搖了搖頭,笑道:“既然來都來了,也不能回去,我倒是覺著這樣的小路走起來很是有趣,”指了指路旁的各色野花野草,又道:“你看這兩旁的景致,豈不是比起京中的大街漂亮的多?”


    隨著依書的指示,秦依畫一一看去,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對依書的所思所想越發的不理解,詫異的瞪大了眸子,驚道:“依書,你這兩天莫不是被那薛寧立給帶壞了腦子?這般頹唐景象,哪裏比得上京中大街了?我看連京中的西市都不如。”


    秦依畫此言一出,倒是讓依書不由得想抽自己一下。她早知道秦依畫是那種喜歡豪奢的人物,竟然還指望她跟自己一樣,更喜歡一些自然景色,這不是做夢呢嗎?


    依書不由失笑,想了想,對秦依畫道:“各人眼中看景致吧。走了這麽遠,祖墳應該快到了吧?”


    依書不經意的轉移了話題,探頭往前方看去。


    秦依畫也一向是嬌生慣養,出門從來都有錦轎接送,這些路走下來,也覺得腿腳發酸,恨不得現在有人代步才好。忙也伸長了脖子,往前方看去。


    可惜她們都個矮,隻見前麵人頭晃動,哪裏能看到祖墳在哪裏,況且她們本來就不知道祖墳是個什麽樣子的。


    又往前走了大概半刻鍾的時間,終於看到前麵不遠處得一座小山頭上插滿了各色旗幟,不間斷的有白紙飄零,更依稀聽見一些梵唱聲,想來那邊就是祖墳所在了。


    眾人心裏都鬆了一口氣,這路雖然也不算太長,但人這麽多,一步三晃的,實在是讓人走的厭煩之極。


    走在最前頭的長輩和部分主事之人當先在祖墳前停了下來,後麵則也慢慢的頓下腳步,站在離祖墳不遠的地方,靜靜的看著前方。


    依書原以為自己能就近看看那些人到底是怎麽祭祖的,可是如今才發現她壓根什麽都看不到。


    因為薛姓族人眾多,因此隻有那些長輩和主事之人才能就近祭拜,其他人等隻能遠遠的看著,暫時並不上前去。等前麵的祭拜儀式結束以後,才會需要他們一一上前去叩首。


    祭祖的儀式極其的繁複,依書隻覺得自個兒好像在原地已經站了有一個時辰了,前麵的祭拜儀式卻還沒有結束。


    日陽已經升到中天,好在現在是初冬,倒也不覺得熱,反而是驅了不少涼風寒意。


    站在依書前麵的秦智幸忽然扭過頭來,一臉惆悵的對依書小聲道:“三姐姐,我餓了。”


    秦智幸一向比較沉靜內斂,這次竟然當麵說出這樣的話,想來是餓的狠了。


    依書其實也有些餓,便笑著問道:“早上沒吃飽?”


    秦智幸苦著臉道:“早上醒的遲了些,沒顧上吃飽。誰想到來祖墳祭拜,竟然需要這麽長的時間,唉……如今前麵長輩們尚未祭拜完成,等我們這邊再結束,也不知要等到何時。”


    依書左右瞅了一番,見大家都在各自低頭耳語,便朝夏荷使了個眼色。


    夏荷一笑,從袖攏中拿出一個小布包來,等展開一看,原來裏麵放了不少糖果。夏荷將那布包遞至秦智幸麵前,笑道:“三少爺,先吃些糖充充饑吧。”


    秦智幸腹中鳴叫不已,可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實在是有些不好意思,羞窘的道:“這麽多族人都在,吃了隻怕不好吧?”


    依書揉了揉他的小腦袋,笑道:“沒事兒,你現在不過是一個孩子,餓了吃些糖又怎麽了?總不能等待會兒餓暈了過去,抬你回去好吧?”


    秦智幸極為相信依書的話,不由奇道:“三姐姐說笑了,哪裏就這麽容易餓暈過去了?”


    說是這樣說,秦智幸還是手腳極快的拿了塊糖果放進了嘴裏,嘎嘣幾下就咬嚼了進肚。再見依書一副鼓勵的樣子看著他,夏荷也還沒有將布包收起,還是繼續展在他的麵前,便又多拿了幾塊,笑道:“這些我就夠了,三姐姐也吃些吧,補充一下體力也好。”


    秦依畫伸指拈起一塊糖果,嚐了會子,驚道:“這還是京中品味齋的糖哪,難為依書你還帶這麽遠來。”


    依書也拈起一塊糖吃將起來,笑道:“原本是準備路上吃的,後來不是沒怎麽吃嘛,這幾日我就讓夏荷一直帶在身上的,想吃的時候吃上幾粒,沒想到今天倒還真是派上用場了。”


    三人正在這邊閑話,前麵的祭拜終於告一段落,有負責引導的仆人來到第二部分,與他們說道現在就各自慢慢前行,待走到祖墳處,各人點上一炷香,叩首後就插在祖墳前得香爐中,而後便可回府了。


    眾人都點頭應是,一一緩步向前走去。


    去的時候,所有人都分成了一個個方陣去,隊伍倒是顯得頗為的整齊。可是等到各自叩首結束以後,就徹底亂了。大家族各家之間總是少不了一些口角,因此各人都是找了與自己交好的人一道回去。


    薛寧立還在第三部分,比依書她們要晚的多,依書便與秦依畫及秦智幸先行回去。


    秦智幸年齡尚小,原本在府裏的時候是極為的安靜,可是在這曠野之中不由的就展露了幾分小孩子的心性。為了與依書她們好說話,竟是倒退著走路。


    這路還較為的寬敞,隻要慢些走,倒也無妨。


    偏他走了會子,覺得甚為有趣,忽然小跑了起來,一麵跑,一麵與依書得意的道:“三姐姐,你看我,好好玩啊。”


    依書難得見他笑的這麽開心,也不當回事兒,隻是囑咐道:“你慢一些,當心哪。”


    秦依畫卻是厭惡的撇嘴道:“像什麽樣子,智幸,你就不怕被母親看到了,責罰於你?”


    依書忙拉了秦依畫的袖子,道:“依畫,智幸也是難得出來一次,他既然覺得好玩,你就不要管他,讓他就玩這麽一次,不也很好嗎?”


    秦依畫明白依書的意思,不就是擔心她在蔡氏麵前說道嘛,她才沒那麽無聊,轉過頭去,無所謂的道:“我才沒興趣管你們這些個瑣事呢,隨便你們怎麽著去,反正出了什麽事,也怪不到我頭上。”


    秦依畫一向愛在蔡氏麵前表現自己是有多麽的聽話懂事,難得不多管閑事,依書不由笑道:“看你這話說的,都是自家姐妹,不過是相互照應一下而已。”


    與秦依畫說完,依書又往秦智幸看去,卻發現他早跑偏了方向,身後不遠處就有一小溝呢,若是他再跑個幾步,可不得落下去。看那溝倒也不深,不過平白摔一跟頭總不是個事兒。


    依書一麵緊跑了幾步,一麵對他叫道:“智幸,後麵有溝,當心些。”


    秦智幸卻好似沒聽到,兀自往後奔走。


    依書隻得加快步伐,險險的拉住了他,卻不當心扭了自個兒的腳。


    秦智幸一嚇,見依書緊蹙著眉頭,雙手死扣著他的肩膀,抖著聲音道:“三姐姐,你怎麽了?”


    腳腕處的疼痛慢慢襲來,依書將秦智幸扭過身子,讓他看著身後的淺溝,怒道:“你看看這後麵是什麽?讓你當心些當心些,你怎麽還是不注意,險些就摔了進去。若是真個的摔出了事兒,你讓三姨娘以後怎麽辦?”


    秦智幸憋著嘴,低下了頭,絞著衣裳,道:“三姐姐,我知道錯了,智幸以後不敢了。”


    依書鬆開雙手,安撫的拍了拍他的頭,勸慰道:“三姐姐不是不讓你玩,隻是玩的時候要注意安全,以後記住就是了。”


    夏荷未料到依書會突然奔走上前,這才走到依書身邊,發現她右腳有些不自然的抬著,不由疑惑的問道:“小姐,你的腳怎麽了?”


    依書苦笑道:“許是剛才奔走的急,扭到了吧。”


    夏荷驚叫一聲,蹲下身子,輕輕握住依書的腳腕,“很疼嗎?”


    “嘶……慢點兒,疼的哩。”依書叫道。


    夏荷蹙了眉道:“看來是扭得不輕,這可怎麽回去啊,還有老長一段路才到府裏呢。”


    依書朝前看了看,見不遠處就有一個茶亭,便將一隻胳膊撐在夏荷的身上,指著前方的茶亭,道:“要不,你先將我扶到那邊吧,我們先到那邊去歇歇,說不定待會兒就好了呢?”


    夏荷此時也沒有什麽辦法,隻得扶住依書,攙著她往前走去。


    秦智幸看到依書為了拉他扭了自個兒的腳,心裏愧疚不已,一麵扶住依書另一邊的臂膀,一麵哽咽著道:“三姐姐,對不起,智幸錯了。”


    依書失笑,拍著他的小腦袋瓜,道:“三姐姐沒事兒的,隻是扭了腳而已,又不是出了什麽大事,待會兒休息一下就好了。你可是男子漢哪,可不能為了這點兒小事就流眼淚哦,不然三姐姐可是會瞧不起你的。”


    秦智幸聞言,趕忙拿袖子擦去眼中的淚水,抬首笑著對依書道:“三姐姐說的對,我是男子漢,不能流眼淚,智幸下次行事一定會穩重一些,讓三姐姐受苦了。”


    秦依畫漫步走在後麵,見那二人左右攙著依書走,疑惑的問道:“怎麽了這是?”


    依書不在意的道:“剛剛不小心扭到腳了。”


    秦依畫一指頭戳在了秦智幸的後腦勺上,怪道:“都是怨你剛才亂跑了吧,我剛才就說不該讓你這個樣子瘋玩,偏你三姐姐還護著你,這下出事了吧?看等回去以後,母親問起來,會怎麽責罰你?”


    想到劉氏曾經說過的話,秦依畫心裏不由得幸災樂禍的笑了起來,這下可好,還沒等他們做些什麽呢,這秦智幸自個兒就迫不及待的犯錯了。


    這下人證物證俱在,看他待會兒在蔡氏麵前怎麽說。


    依書一向是蔡氏的心頭肉,這次為了救他傷了腳,肯定不會善饒了他。


    秦智幸眼中一片惶恐,他怕的不是蔡氏如何責罰他,而是怕蔡氏因為他的不懂事,而去怪他娘管教無方,最後因為他的錯,累的他娘受罪。


    這種事以前也常在府裏發生,畢竟秦智幸尚小,哪裏就能不會犯錯了。也是因為這個原因,讓他最後慢慢養成了那種不輕易出門的性子。隻要不出門,就可以少犯錯,就可以不用累著娘親為他善後。


    秦智幸的雙肩微微抖動著,牙齒緊緊的咬著下唇。


    依書忙怨怪的看了依畫一眼,道:“依畫,我剛才是怎麽跟你說的?我們都是一家人,智幸還是個孩子,犯點錯也是自然,你何必非得去跟母親說些什麽呢?”


    秦依畫無所謂的道:“我可沒說我一定要去說些什麽。隻是,若是回去母親問起來,你也知道,我一向是不喜歡說謊話得性子,到時候肯定是有什麽說什麽,實話實說咯。”


    依書忙道:“這次的事情不怪智幸,是我自個兒扭了腳的,母親若是問了,你這樣說便好了。”


    秦依畫兀自幸災樂禍的往前走去,“雖是這樣,但你好好的走在路上,怎會扭了腳?我若是如你剛才說的那樣去跟母親講,母親說不得還會懷疑是我害你的呢,我可擔不起這樣的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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