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


    有著一頭黑長發,保持起身姿態的少女聞言表情詫異。


    注視麵前安迪,她仿佛在看著一個喝多了的,在說胡話的酒鬼。


    難道這人忘記了,當初他被管家壓製的有多慘?


    明明身為第一名,卻被管家幾句話就剝奪了一切權益。


    本該有著無限光明的未來,成為人人吹捧的英雄人物。


    最後卻反而受盡了冷眼與折辱,乃至不得不苟延殘喘的躲到這偏僻海島裏,為了該怎樣成為一名正式超凡者而努力。


    不久之前,將他救出的那個人,更是被管家派人折磨的痛苦萬分,哀嚎求饒的醜態,被成千上萬人以錄像的形式看了個遍……


    這一切的一切,無不表明雙方實力差距極為懸殊,根本不在一個層次。


    結果,現在安迪卻說,那個讓他狼狽不堪到了極點的老管家,對付起來非常簡單?


    “你是想說,刺殺他嗎?”


    莉莉緊接著就想到了一個勉強合理的解釋,繼而感到一陣好笑。


    “先不說刺殺王室管家帶來的後果會有多嚴重,單純刺殺本身,就根本無法做到。”


    “那位管家自己就是一位資深的巫師職業者,能力在本國都是排得上名號的,就更別說他還有很多屬下和秘寶充當防護手段了……”


    以為安迪這個外來者不知道其中利害,重新坐下來的修女給他仔細解釋了起來。


    然而,安迪指的卻並不是刺殺。


    “你平時喜歡逛街嗎?”他問了一個似乎驢唇不對馬嘴的問題。


    “我有個朋友很喜歡。”莉莉如此回答,神色有些疑惑,不知道安迪問這話是什麽意思。


    “那麽,你和你的朋友。”安迪又問,“有經曆過去某些奢侈品店,結果被工作人員怠慢的情況嗎?”


    “奢侈品店倒是沒有。”


    莉莉皺眉說道:“不過我們去帝國皇家銀行辦理業務時,總會被銀行職員蠻橫的態度給氣到。”


    “那些人為什麽蠻橫?”


    “性格惡劣唄,我始終想不明白,銀行管事為什麽會招來那麽一群……”


    她的聲音逐漸微弱,最終完全終止了這句話,臉上本來對安迪問這話而納悶的神色,轉而變成了然。


    “帝國皇家銀行業務較為高端,她們接待的大人物很多,而大人物們通常都會對她們十分客氣。”


    “所以漸漸的,她們認為自己和那些大人物是同等層次的人,對於我們這種上門辦理業務的小角色,自然就不是很有耐心了——我說的對嗎?”


    沒等安迪回應,她又道:


    “你的意思是說,管家就和那些銀行職員一樣,能夠恣意對客戶無禮的資格並不是來源於自身,而是仰仗著身上的職位?”


    “不對,”安迪說道:“你要往深了想,為什麽我會說管家這個人非常容易對付。”


    “往深了想?”


    少女沉思片刻後,隱隱有所明悟:“皇家銀行聘請那些工作人員,是為了服務客戶的,而不是讓他們仰仗銀行威勢恣意妄為的?”


    “她們現在的行為,可能有她們的領導做庇護,可一旦讓銀行的真正老板知曉這一切,那些蠻橫的工作人員,必定會被懲罰甚至被開除?”


    “你再往深了想,”安迪重複說道:“為什麽我會說,管家這個人非常容易對付?”


    “還要深入?”


    少女聞言皺了皺眉。


    看著坐在木桌另一側,麵龐因淩晨光線昏暗而稍顯朦朧的黑發男孩,她沉吟半晌,突然明白了。


    “王室聘請管家的目的,是希望他服務王室,而不是仰仗王室的權威肆意妄為。”


    見安迪眉頭一挑,她忙補充道:“可管家自己卻忽視了這點,常年替王室工作,讓他錯誤的認為,王室的權威,就是他自己的權威,於是他接二連三做了一些看似替王室服務,實則卻是在滿足自身欲望的舉動。”


    “簡單來說,就是管家已經迷失在了不屬於自己的權力陷阱中,頭腦不清醒。表麵威風,卻注定沒有好下場!”


    越說,莉莉就感覺這個想法越正確。


    從當初安迪在繁星聖堂內遭遇打壓這件事,就能看得出來。


    明明可以在私底下處理安迪,讓安迪無聲無息的消失退場。


    那位管家,卻偏偏要在事情正當時,在所有人群情激奮的情況下站出來,強壓一切反對聲音……


    這固然可以看做是一場殺雞儆猴,宣揚王室威嚴不容侵犯的舉動。


    可約克這種千年王室,權威早已滲透到了所有臣民的骨子裏。


    管家用得著做那種看似威風,實則讓圍觀群眾們承受當頭一棒,感到大為憋屈,甚至惱火不已的舉動嗎?


    這件事中,安迪是最大的受害者,可那些曾經支持他的圍觀群眾們,難道就感覺不到自身受到了冒犯?


    必然是有的。


    這段時間,在公共場合裏大家不敢說什麽,私底下,關於安迪的事,卻始終議論不斷。


    消息甚至都擴散到鄰國去了,惹來許多嘲諷的聲音。


    這對於約克王室而言,會是什麽好事?


    除此之外,從昨天發生的那件事情中,也能窺見管家已經“迷失”,認不清自己的證據。


    將行刑錄像分發給本地所有超凡家族,以威懾暗處的反賊們。


    這種舉動是可以理解的。


    大肆搜查各大家族的宅院,以收集反賊線索,也勉強能夠令人接受。


    但讓超凡者們寫行刑錄像的觀後感,又是出於什麽理由?


    管家難道還能從觀後感中,挖掘出誰是反賊的線索?


    如此堪稱羞辱般的行徑,除了滿足他自身的掌控欲之外,還能有什麽用?


    可以說,這種行為不僅不會給反賊們帶來威懾,反而還會讓支持反賊的潛在群體,不斷擴大……


    “他不會是我們這邊的人吧?”莉莉甚至有了這種想法。


    一個仆人,做事卻不以主人利益為核心,反而仰仗主人給予的權威,肆意放縱,完全不在乎行為是否損害自家主人的利益,還大張旗鼓的……


    現在想想,管家給王室帶來的服務效果,根本比不上他帶來的破壞效果強!


    王室知道這一切,但卻懶得理?


    亦或是,王室不知道,因為上麵有人包庇管家,替他隱瞞了一些工作上的“小細節”?


    無法確定。


    但不論怎麽說,這種肆意利用不屬於自身的權力去“謀利”的脾性,對於管家而言,都是個弱點。


    致命弱點!


    他已經不知收斂了!


    如同貪官斂財,他“貪”的越多,造成的消極影響越多,就越致命!


    甚至可以想象,明麵上管家都已經如此囂張的以權謀私,暗地裏,他有沒有做過更多為自己“謀利”的事?


    如果有,將這一切給挖出來後,王室,還能無動於衷嗎?


    他有靠山,有仰仗?


    但要知道,約克王室現在,可是正為了即將到來的皇儲老師,而瘋狂內鬥啊……


    這個發現讓莉莉心跳一陣加速,隱隱有了一種,自己也許能辦成一件大事的感覺。


    但緊接著,她卻突然意識到了事情的另一麵。


    安迪的話讓她恍然大悟,看清了管家的致命弱點。


    可這弱點明顯的,連她這個年輕人都能在稍加提醒下反應過來。


    她的那些長輩們,難道就沒發現嗎?


    發現了,卻不和她說?


    不可能。


    昨晚與祖父之間的交談可謂是開誠布公,老人把許多黑暗麵說的再直白不過,甚至不惜揭開家醜。


    如果祖父真的了解這件事,那麽在她這個當孫女的感到受挫時,一定會拿出來提振“士氣”的。


    就算祖父不說,父親也一定會與她提!


    為什麽他們不說?


    因為不知道?


    怎麽可能不知道?


    是因為太笨?


    還是說,他們,乃至這國上下的所有人,都已經被……馴化了?


    被約克王室的千年權威所馴化,乃至管家再明顯不過的弱點,他們卻視而不見,認為那是理所當然?


    可如果真是這樣,那麽所謂的反賊,所謂的反抗組織,又在拿什麽領導這起反抗?


    他們那頭腦不清醒的,沒有半點進攻性的意誌?


    “除掉管家很容易,除掉他的手段,卻需要利用王室這個龐然大物。”


    見少女臉上激動神色飛快冷卻下來,變得陰晴不定,半天都沒說話。


    坐在她對麵的安迪安慰道:“這是有一定風險的,有些人也許想到了,但卻認為不值當去做。”


    “幹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命。”


    有著島國血統的少女緩緩吐出一句遠東古話。


    “風險是有,又能多大?大家都知道,王室現在內鬥的厲害,利用那弱點順勢除掉管家這個人,能有什麽風險?”


    “連區區一個管家都不敢針對,誰會相信他們敢與王室直麵鬥爭?”


    安迪聞言沒說話。


    有些事情他能說,有些事情就不方便說。


    如少女所言,這事風險的確不大,處理的好了,對反賊組織來說甚至不會有半點後遺症。


    可這又有什麽用呢?


    管家是問題的結果,而不是問題的根源。


    沒了這個結果,還有下一個結果。


    甚至可以說,有管家這個人存在,反賊們反而會獲利……


    但眼前這位修女已經情緒上頭了,沒有去考慮這一切。


    也許是昨晚受到的屈辱實在劇烈,也許是祖父的那些話讓她無法忍受,迫切的想要證明些什麽。


    “你認為,我該怎麽做?”


    少女果然在接下來問出了這個問題,表情滿是堅定,一副甘願去冒風險的樣子。


    安迪沒說話,目光稍顯複雜地看了修女一眼後,起身去臥室拿了一張信紙,與一根鋼筆。


    坐回位置後,他這才一邊寫信,一邊頭也不抬地道:“準確的說,是我們該怎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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