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智楠高俊的背影俯身傾向子悅,子悅的臉溫柔地倚靠在鄒智楠的手心上。眾人眼中的子悅,從沒有用過如此柔順的目光看過別人;眾人眼中子悅,從沒有如此貪戀過他人的扶持;眾人眼中的子悅,是一個颯爽英姿的女將軍,何曾有過這麽溫順的一麵!


    看到這一幕,就連萬事都不願多參與的博恒都忍不住站起身來,看著主編室裏的二人。達森幾乎呈現著暴走的狀態,也不想等劉暢去拿鑰匙,仿佛下一秒他就要一拳打碎那塊玻璃,衝進去收拾鄒智楠那輕浮的小子。劉暢也轉身看到了這一幕,放棄了 拿鑰匙的念頭,更想去門口看看,確認一下,他甚至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現了問題,反複揉搓著。就連如一,也不再控製自己的好奇心,默默走到了玻璃門外。這裏唯獨羅冬策還有些顧著自己的身份,他又將報紙豎了起來遮住了自己的臉,不過卻稍微側了側身子,在報紙的一邊給自己留了一個視覺縫隙,好讓自己看清楚主編室內的動向。


    子悅慢慢恢複了體力,方才看到玻璃已經明澈清晰。她不知道外麵的人看到了多少,但看著劉暢、達森、如一三人的臉色,子悅知道他們一定是誤會了。


    子悅強撐著,想推脫掉鄒智楠扶著自己的手。可因為太過虛弱,力氣過小,外人看來,更像是子悅握住了鄒智楠的手。


    劉暢見到這一幕,忍不住噓嚱一聲。這一聲歎息大概是為了達森,因為達森的拳風他似乎已經感知到了。


    因為主編室隔音好的緣故,鄒智楠當然沒聽見這些。他在那一刻忘記了過往,忘記了來“眼鏡”工作室的目的,他在那一刻隻想知道眼前女子的身體是不是恢複了。他不解地看向子悅,詢問著:“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子悅搖了搖頭,神情略有些複雜,仿佛遇到了什麽大麻煩。子悅別過臉去,隻向門口的方向點了點頭。鄒智楠不明所以,轉身看向門外,也不覺一驚。劉暢、達森、如一都像樹懶一般,好似掛在了玻璃上,一人好奇、一人憤怒、一人關心,但每一張臉都預示著他可能無法辯白的結局。


    鄒智楠不經意地吞了下口水,在感知子悅的臉離開自己的手心後,他才收回了手,將身子也扭轉過來,麵對著門口。至於他的右手,既沒有放在身前,也沒有背在身後,而是放在了身側。他伸展了自己的手指,放鬆後,指腹卻有了異樣的感覺,子悅膚質的柔軟光滑方才被他感受到。鄒智楠克製住自己心裏這種感覺的蔓延,還是決定攥緊拳頭,因為自己和這個女人還有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即便努力堅持的子悅看上去很值得人憐愛,但對她的那份憐愛還不足以換得自己的一絲諒解……


    鄒智楠為了避免更多誤會,急忙拿起了子悅桌上的杯子,趕緊了出門,想去沏一杯熱巧克力。他認為這樣做,並不是因為自己從心底裏關心子悅,而隻是要做足表麵功夫罷了。他認為隻有和董子悅關係親近,才能找到更多破綻,知道當年事情的全貌。


    鄒智楠打開了門,達森一拳飛來,鄒智楠不費吹灰之力,便躲開了。對他來說,比力量可能會略遜達森一籌,但是十年的自由搏擊他也不是白練的。達森並沒有預料到鄒智楠能躲過去,感到有些意外。鄒智楠也並不想讓別人誤會,急忙解釋道:“董小姐可能有些低血糖,我去給她衝一杯熱巧克力。”


    如一、劉暢聽到趕緊衝進屋子,查看子悅的情況。達森則愣在當場,看了一眼子悅,剛剛內心的誤會瞬間消散,回手卻將鄒智楠手中的杯子搶了過來,自己默默地跑去茶水間,不一會兒,就將水杯端放在了子悅麵前。鄒智楠並沒有和冷達森爭奪這次給子悅倒水的機會,因為他理智上認為自己是不屑於關心子悅、幫助子悅的。


    博恒見狀也走進來關心,將自己抽屜裏的零食拿了過來。羅冬策則難得地放下報紙,走過來說:“子悅丫頭呀,你回去休息休息吧,工作是永遠做不完的,就算這次搶不上頭條,對我們也沒什麽影響。老頭子和這些年輕人一起在這幫你把關,放心回去休息吧!”


    聽聞此話,劉暢和如一想要扶子悅起身,卻被子悅婉言謝絕。


    “蚊子叔,我沒事,喝一杯甜甜的熱巧克力就好了!”子悅笑著說道。


    鄒智楠隻是退到主編室的一隅,他不想被這樣溫馨的場麵感染。母親去世後,他不再需要任何溫暖,他需要的是現實的殘酷,是人性的真實,這些人的“和諧相處”不過是沒有遇到抉擇時的偽裝,是沒有衝突時的虛與委蛇,若是到了人性最後一刻,他們才會原形畢露,才會把他們最真實的一麵展現出來。鄒智楠清醒地認為自己沒有必要陪著他們演戲,因為自己與他們終將是要走上兩條不一樣的道路。


    眾人在鄒智楠眼前忙忙碌碌一番,子悅也終於有了力氣站起身來,將他們一一送出了主編室。


    子悅剛要關門,就看到達森不停向自己的方向張望,子悅隻好又一次轉身,對著如一說:“關於今天的新聞,我還有要事和鄒川商量,老爺子保護好那個按鈕,不要讓任何人再碰到它。”


    說完,子悅走到辦公桌旁,將玻璃再一次霧化。見眾人的麵孔消失,她才開始和鄒智楠聊起這次的事故。


    “鄒川,你當時在現場,你覺得車禍責任應該在女司機嗎?”子悅說道。


    “你剛剛也看到了,其實是老人家自己跑過去,才發生的意外。”鄒智楠冷冷地道。


    “既然如此,我們不能讓事態這樣無休止地擴散下去,既然女司機沒錯,她就更不應該遭受這樣的網暴!”子悅說著,情緒有些激動。


    “那誰該遭受網絡暴力呢?”鄒智楠明白人言可畏,但也明白當事人麵對這些的無力感。他曾看著自己的母親因為類似的謾罵與恥笑放棄了生命。他不是對這人的遭遇無感,他隻是對個別網民的冷漠、殘忍、不理智無可奈何,所以裝作成不在乎的樣子。


    鄒智楠和子悅都知道,如今這位女司機的工作單位已經出麵澄清關係,很多網友甚至煽動她周遭的人去孤立她,更有甚者,放豪言說,像她這樣不負責任的司機也應該受到同樣的遭遇,也應該被車撞死……


    子悅說道:“我沒有辦法控製評論者的想法,但是我不能看著他們煽動普羅大眾。隻要我們找到真相,大多數人會看清事實,他們就會收回那些肮髒的言語。”


    鄒智楠隻是冷漠一笑,這樣的想法他很早就已經摒棄了。他沒辦法控製輿論,他隻能立誌將產生輿論的源頭一一除去,殺一儆百、以絕後患。而鄒智楠心中的源頭,不是別人,正是董子悅。


    子悅看得出鄒智楠並不認同自己的做法,她也不想勉強,人各有誌,隻要鄒智楠的照片能幫她找到真相就好。她並不在乎此時鄒智楠的想法,但是她也明白,這一次她需要鄒智楠的幫忙。


    子悅一邊翻找著適合回去的照片,一邊說著:“就當作是自己的家人吧,如果是你的家人,你會任憑外人惡意謾罵、侮辱、詛咒她嗎?而且你也不會懂被人誤會、被身邊人拋棄的感覺,如果我們做媒體的人,有著先天發聲權力的人都不幫他們,誰還能為他們平反?!”


    鄒智楠似乎被子悅天真的想法觸動了。曾幾何時,他也如此做想,他也想和悠悠眾口辯一個是非曲直。可是,現實告訴他沒有人會願意聽他解釋,他隻有變得強大,有能力壓製住那些造謠生事、唯恐天下不亂的人,他才能有說話的權力。他不想和子悅辯駁,甚至他還想用子悅接下來失敗的結果,去說服曾經的自己,去勸退自己心底裏最後的善良,去告訴他自己這一切的努力盡皆枉然。鄒智楠想看著董子悅碰壁,想看著她失敗痛苦的樣子,盡管內心不認同,嘴上卻說道:“也好,我也想看你如何去四兩撥千斤!”


    鄒智楠說著,露出了難以捉摸的微笑。


    子悅並沒有看到鄒智楠帶著輕蔑的笑。她根本無暇顧及其它,心裏一直困擾著幾個問題:第一她為什麽隻能在照片中待這麽短的時間;第二,為什麽隻有眼前的“鄒川”能看到她、能觸摸到她,而別人卻隻能從她的身上穿過……


    “我想回去,試一試能不能救下那名叫‘李嬸’的老太太……”子悅頓了頓,又接著說,“可是,每次我隻能看到你,也隻能在照片中逗留短短一兩分鍾,而且隻有你能看到我。還有,我碰觸到東西雖然有感覺,但是那些東西隻會從我身體穿過,惟有你才能碰觸到我……你可知道為什麽?”子悅說著已經選好了照片,待找到答案,她就準備再一次進入照片當中。


    “你進到照片中有兩分鍾嗎?你進去時是什麽樣子?”鄒智楠若有所思,低頭看了下自己的手表。


    “我進去時看到整個胡同裏十分慌亂,那個城管一邊喊一邊追著‘李嬸’,就是照片拍攝的那一刻。”子悅努力回想著照片中的一切,盡可能將知道的所有事情告訴鄒智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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