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思成回到古代已有一段時日,這期間他完全打消了重返現代的妄想。劉思成根本無從知曉自己因何穿越至古代,自然也就不知該如何返回現代。


    身旁一下子沒了智能化設備,沒了網絡,這對於一個現代人而言,無疑是一種痛苦的折磨。不過人都必須活在當下,既然無法改變,也隻好隨遇而安了。劉思成心中苦歎道。


    漸漸地劉思成開始習慣這裏的生活。


    初來之時,最令劉思成苦惱之事,便是無法適應這裏的服飾。當時普通民眾皆著粗布衣褲,而且還不穿內褲,這對於一個習慣於現代服飾的少年而言,自是苦不堪言。但是能讓劉思成如此快速適應古代生活的原因,還是因為她——小雪。


    其實在劉思成心中,一直對小雪能夠出手搭救,並細心照顧自己這個異鄉人而心懷感激。或許是自己被漢族士兵追殺一事讓屬於異族的小雪感同身受,再加上小雪本人天性淳樸,有一種悲天憫人的情懷,這些因素疊加到了一起才使得劉思成受到如此禮遇。


    當然這些也隻是劉思成個人的猜測,事情的真相他無從知曉,他隻知道小雪能夠對他好,就是穿越以來的最大幸事。


    就在劉思成臥床之際,小雪親手為他趕製了幾套粗布衣褲。


    “思成,你來試試這套衣服吧。”小雪手拿剛剛縫製好的衣服,緩步走到劉思成身旁,對他柔聲說道。


    劉思成原本穿著的現代衣物早已在逃亡時就被各種利物刮得破損不堪,故而此刻身上所穿正是小雪從別處借來的粗布衣褲。眼見小雪如此熱心,劉思成又怎好推脫?於是他起身下榻,用雙手接過小雪遞來的衣物便欲自行更衣。小雪見狀趕忙轉過身去,緊閉雙眼,直到劉思成更衣完畢,這才緩緩轉過身來。


    秦漢之時漢人皆是上衣下裳,或上著廣袖深衣、下穿無褲襠相聯的脛衣。及至東漢中後期才開始流行連襠褲,不過連襠褲之外必須罩以袍裳,是為禮儀。也因連襠褲的流行,更為輕便的直裾深衣開始取代稍顯繁瑣的曲裾深衣,成為日常裝束。而越人為了便於勞作上身隻著窄袖襦衣,下身直接將縛褲暴露在外,男女皆同,與漢族士人迥然相異。


    或許是因劉思成一連數日臥床不起,他尚不覺得粗布衣褲有何不適。不過一旦直起身板,麻布麵料那粗糙的紋理就磨得他渾身上下瘙癢難耐,麵色也變得不自然起來。


    這些細微的舉動又豈能逃得過小雪的“法眼”呢?


    隻見她秀眉微蹙,關切地問道:


    “你是否覺得不舒服呢?”


    為了不打擊小雪的信心,劉思成未及多想,便隨口否認道:


    “不,小雪。我覺得挺好的。”


    雖然劉思成早已知悉小雪具有洞察人心的能力,但依舊脫口而出一句善意的謊言。


    話一出口,劉思成又驚覺不妥,不過已經無法挽回。隻見小雪微微搖了搖頭,心有戚戚地說道:


    “你不必騙我,我已經看出來了。你的雙手將衣角向外拉扯,說明你不想讓衣料接觸到身體。你的眉頭緊鎖,說明你不喜歡穿上這件衣服的感覺。”


    說話間,小雪的明眸中閃過悲傷的神色。劉思成心有不忍,趕忙解釋道:


    “我其實並非不喜歡,隻是不習慣罷了。”


    小雪搖搖頭,口中連聲說著抱歉,仿佛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責任。劉思成聞言有些不知所措,趕忙回應道:


    “不,你真的不必道歉。”


    小雪低下頭,低聲細語道:


    “因為我實在尋不著上好布料,所以……所以委屈你了……”


    劉思成哪裏忍心看到小雪傷心難過,於是他努力組織著語言向小雪柔聲解釋道:


    “不,你並未委屈我,你已經很努力了。數日之間你便精心縫製好這些衣褲,這些衣褲之上皆凝聚著你對我的關心。任何上好的布料都比不上這份關心在我心中的分量。”


    說罷,劉思成將手掌按在心口上,向著小雪連連點頭,態度甚是誠懇。


    “是嗎?”小雪緩緩抬起頭,柔聲問道。


    劉思成努力擺出一副信心滿滿的模樣,欣然承諾道:


    “放心,我適應很快的!”


    “謝謝。”小雪輕聲道。


    看著眼前溫柔善良的小雪,劉思成的心在一瞬間融化了。為了能讓小雪開心,劉思成暗下決心,必須盡快適應古代生活。


    所幸劉思成的適應能力很強,沒過多久他就習慣了這裏的一切。


    平日裏,小雪對劉思成的飲食起居很是照顧,一點也不避諱他這個外人。於是劉思成便心安理得地住進小雪家中,為此小雪還特意為他在臥室中添置了一張竹榻。雖然二人同住在一個屋簷下,不過天性純真的小雪卻很難讓人有非分之想,劉思成對她也是極為敬重,絕不會做出任何出軌之舉。


    傷愈之後,劉思成閑來無事便踱出木屋,外出閑逛。由於一連臥榻好幾日,他也急需下榻走動一番,權當是活動筋骨。


    這是一個坐落於深山中的小山村,約有一百來戶人家。深山中平地稀少,村民隻得在山間開墾出一塊塊細碎的耕地,種上水稻。不過當時的水稻尚未經過改良,顆粒較少,產量不高,兼之山路崎嶇,耕種多有不便,因此村民的生活異常艱辛。


    舉目望去,眼前的景象讓劉思成不由得心生疑慮。


    若是尋常村落,男女比例應該基本趨於一致,可此處卻根本看不到任何一名男丁,全村上下皆是婦孺,甚至也看不到老人。


    因為語言不通,劉思成無法與村民正常交流。不過即便如此村民對劉思成的態度卻很和善,並不因他外人的身份而冷眼相待。


    劉思成心中尋思,或許皆因自己衣著打扮不類漢人,故而村民方才對他如此友善吧。


    在村中一番茫無目的地走動過後,劉思成赫然發現與其他村民相比,小雪竟然是如此特別。


    首先,小雪在村中的地位崇高。根據劉思成觀察,每個村民對待小雪的態度都極為恭敬;與之相對的,小雪對待村民的態度也是極盡平和,並未有故作姿態,高高在上之舉。


    其次,小雪竟能通曉多種語言。這裏的村民隻會說越族方言,而小雪不但會越族方言,還精通周雅言。這令劉思成震驚不已。


    其三,村民的住宅均是竹木結構二層幹欄式小樓,下層飼養家畜,上層住人,以防南方氣候潮濕,兼之避開野獸蟲蛇。屋內陳設簡陋,眾人席地而坐,並無高腳家具。而小雪屋中居然有椅子這種高型靠背家具,要知道這類家具至少出現在唐代以後,而眼下卻是東漢末年,這不禁令人驚訝。


    其四,越人均是斷發文身,就連手臂、腳踝之上都文有圖案。而且越人流行拔去一枚牙齒佩帶在胸前,作為婚姻及成丁的標誌。不過根據劉思成觀察,小雪並未遵循越人風俗。小雪本人留著一頭飄逸烏黑的長發,身上也並未顯露出任何文身,至於胸前的飾齒則更是沒有。


    如此種種,不禁令劉思成疑竇叢生,懷疑起小雪的真實身份來。


    懷揣著種種疑惑,返回屋中的劉思成仔仔細細打量了小雪一番:


    此時的她正倚在桌前,左手托腮,靜靜地注視著窗外的樹林、遠山、白雲。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射了進來,映照在她的身上,在她光滑的皮膚上反射出淡黃色的光芒,她的眼神似乎是被定格住了,很久才微微眨動一下,左手的手指也隻是不經意地在腮邊輕輕彈動。


    窗外吹來一陣柔和的微風,稍稍揚起了她額前的秀發,她用手順了順,目光自然地向旁邊移動,正好落在劉思成身上。


    小雪朝劉思成嫣然一笑,潔白的牙齒從紅唇下顯露出來。


    “你是在尋找我可有文身、飾齒對否?”小雪一語道破劉思成的心思。


    劉思成先是一愣,隨即露出無比驚訝的表情,出言詢問道:


    “你怎麽知道的?”


    小雪眼見劉思成如此模樣,不禁莞爾一笑,柔聲向其解釋道:


    “因為你的雙眸中透露出一種專注,而且目光所及之處均落在我的肌膚之上。”


    “說不定這隻是因為男人天性好色呢?”劉思成眼珠咕嚕一轉,調侃道。


    “你並非如此下作之人啦。”小雪擺了擺手,微微一笑。


    “既然已被你識破,那我就開門見山吧。請問你究竟有無文身、飾齒呢?”劉思成斂起笑容,正色問道。


    小雪搖搖頭,認真地回答道:


    “並沒有。”


    在劉思成眼中,小雪就好似一枚未經雕琢的璞玉,劉思成真心不希望在這枚璞玉之上被人工雕刻上任何痕跡。


    聽罷小雪回答,劉思成如釋重負。隻見他長籲一口氣,順手拉了張椅子在小雪身旁坐下,仿佛已經把自己當作這間屋子的主人。小雪對此絲毫不以為意,她天性純真,對人毫不設防。


    “太好了,女孩子還是樸素點好,文身飾齒多破壞美感呀!幸虧你沒有。”劉思成晃了晃手指,感歎道。


    小雪聞言放下了托腮的左手,微微側過身子,用真摯地目光凝視著劉思成,輕聲問道:


    “其實你的讚揚隻是一種掩飾,你是在懷疑我不屬於越族對不對?”


    果然劉思成的那點小伎倆又怎能瞞得過冰雪聰明的小雪,他隻得略有些尷尬地撓撓頭,口中難為情道:


    “抱歉,我又口不對心了。我怕說出來你會不高興。”


    “這次原諒你啦。”小雪的語氣中並無一絲責備之意,反倒透露出一種釋然,“在我麵前無需拘謹,我們又不是外人對嗎?”


    劉思成嗯了一聲,然後順勢說道:


    “既然如此,便請你直接告訴我答案吧。”


    小雪微微一笑,直接對劉思成坦誠相告,並未刻意隱瞞。


    “其實我並非越族,我來自一個不為世人所知的民族。”


    如此回答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眼見小雪如此坦誠,劉思成遂繼續詢問道:


    “既然不為人所知,請問你們如何自稱呢?”


    “嗯~~來自天國之人。”小雪微微一笑,隨口答道。


    這個稱呼在劉思成看來與“桃源之人”無異,不免有些忍俊不禁,遂接腔道:


    “難怪你的性格就像是天仙一般。”


    小雪聞言嘴角微微抽動,然後羞澀說道:


    “思成休要取笑我……”


    劉思成擺了擺手,繼續問道:


    “既然你非越族,為何你在村中的地位竟是如此之高?”


    “因為我會武功,而且村中的男丁都沒了。”言及於此,小雪的明眸中浮現出悲傷之情。


    “男丁都沒了?”劉思成驚訝道。


    “嗯,你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此地隻有婦孺卻並無男丁。”小雪回答道。


    “這是為何?”劉思成追問道。


    “因為漢人的屠殺。”此時小雪的明眸中漸漸泛起了淚光,她歎息道,“廬陵郡太守殘暴不仁,他對越人大肆屠戮,還經常派兵掃蕩越人村落。男丁不是被殺就是被抓去充軍,糧食也被他們搶光。由於缺少壯勞力,兼之缺衣少食,村中的老人都被活活餓死。還有小孩,個個麵黃肌瘦……”


    說到此處,小雪哽咽住了,淚水開始在她的臉頰上流淌。


    生活在現代的劉思成自然從未親曆過戰爭與殺戮,這種事情在他看來,隻可能出現在影視劇當中。如今聞聽小雪所言,不由得心中一凜,被殘酷的現實驚得說不出話來。


    小雪稍微平緩了一下情緒,繼續說道:


    “後來,村民們推舉我當了族長。我上任之後,立誌讓族人過上好生活。可因為沒有男丁,族裏大部分人都提出要與附近的部族合並。對此我極力反對,因為附近的部族同樣情況不佳,皆是男少女多,隻是我們更嚴重罷了。饒是如此,至少我們還有不少孩童,他們都是未來的希望,而且我從不相信女子不如男。所以我積極教導族人習武,並且傳授她們先進的耕作之法。經過一番整頓,族人的士氣又上來了。”


    “想不到你竟是個平權主義者!”劉思成聽罷,脫口而出。


    劉思成將“平權主義者”這個現代才有的詞匯放到小雪身上,是想表達對小雪思想獨立的一種肯定,而非譴責。


    “‘平權主義者’?這個詞用得恰到好處,我甚是喜歡。”小雪對劉思成微微一笑,算是認可了他的說法,“看得出來,你也是一個讚成男女平等之人。”


    小雪所言非虛,生活在現代社會的劉思成的確讚成男女平等。


    “沒想到這都被你給發現啦。”劉思成真摯地回應道。


    小雪聞言又開始自顧自解釋起來。


    “其實我從你的眼神中便能看出。若是一般人聽了我適才所言,一定會義憤填膺,不屑一顧。但是你卻並未如此,你的眼神中充滿了讚許,說明你是發自真心認可我的觀點。”


    劉思成哈哈一笑,當即回應道:


    “既然如此,我也就無需隱瞞了。說吧,需要我幫忙嗎?”


    其實劉思成一直被小雪照顧,心中不免有愧,故而有此一言。


    小雪抬手指著自己,柔聲問道:


    “你願意幫助我?”


    “of course!”劉思成脫口而出。


    小雪眉頭一揚,顯然沒能聽懂劉思成的話語。


    “抱歉,我一時激動說了句英語。”劉思成撓撓頭,向其解釋道。


    “英語?”即便是疑問,小雪的語氣也是無比輕柔,不急不快,仿佛是在自言自語。


    “就是我的家鄉話啦。意思是:當然。”劉思成無法如實以告,隻能繼續胡謅道。


    “你的家鄉話好奇怪哦。”小雪笑道。


    劉思成不願繼續在這個話題上糾纏,躍躍欲試地詢問道:


    “家鄉話之事以後再說,小雪,但不知有何事我能幫到你呢?”


    小雪莞爾一笑,語帶輕鬆道:


    “好吧,既然你如此決絕,我就不客氣了。嗯~~你與我的族人一起生小孩吧!”


    “什麽!”劉思成聞言大驚,趕忙回絕道,“這,這絕對不行!”


    小雪吐了吐舌頭,頑皮地笑了起來。


    “嘻嘻,騙你的啦!”


    劉思成想不到一向誠實的小雪竟也會口出戲言,遂詫異道:


    “你竟是從何處學來這般戲言?”


    “從你那裏呀!”小雪抬手指著劉思成,又笑了起來,“誰叫你以前總喜歡誆我。”


    “好啦好啦,我們算扯平了。小雪,我真心實意想助你一臂之力,請你盡管吩咐便是了。”劉思成鄭重其事說道。


    於是小雪收斂起笑容,溫言說道:


    “多謝思成好意,既然如此就請你幫忙幹些農活吧。”


    “好的。”劉思成不假思索便答應下來。


    因為小雪,從小生活在現代都市的劉思成自願成為一個山裏人;又因為小雪,不識五穀雜糧的劉思成自願成為一個在田間辛勤勞作的山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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