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想要融入這個瘋狂的小世界,可惜……”,她右手撫摸著左臂上的雞皮疙瘩,“真是有些冷呢,明明已經入夏……瘋狂,看來不僅是裏麵,外麵也一樣的瘋狂啊”。


    她覺得去見劉宏海醫生之前最好先回房間添件衣裳,但那樣則不得不回到隔離區,不得不替“奶媽”解決裏麵正用腦袋撞門的“鐵頭羅漢”。遲婉始終都不是很明白,盡管從小便被慣上天才少女的名頭,但麵對這兒的一切不合邏輯,她始終都理不出什麽頭緒,她隻是想,“為什麽不給羅漢、還有你們自己一個機會去明白真實呢?如果他撞得頭破血流、甚至死了,起碼可以讓他知道自己並非羅漢轉世——但如果他怎麽撞都沒有半點事兒呢?你們還會說他是瘋子嗎?”


    想著這些,她不由站在岔道口稍微猶豫了一下,於是滿頭大汗的“奶媽”便如遇到救星一樣撲了過來。


    “奶媽”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急聲說道,“遲婉你趕緊去,羅漢又犯病了。”


    一根一根剝開她緊張而僵硬的手指,輕輕揉著胳膊的遲婉問道,“他是在用頭撞門嗎?”


    “是的,是的,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厲害——”


    遲婉詭異地笑笑,“那他就沒有犯病。”


    高出遲婉足有一頭的“奶媽”睜大了眼睛,詫異地看著她,一句“瘋子”差點脫口而出。


    繞過“奶媽”臃腫肥大的身軀,瘦弱的遲婉一邊貼著牆壁往隔離區走,一邊低聲絮叨,“如果他安靜地坐在床邊吃動物餅幹,或者跟你一起唱‘東方紅’,又或者抱著任何圓的東西叫‘奶奶’,那你可以說他犯病了——但絕不是撞牆,誰知道呢,為什麽鐵頭羅漢就不能是他的本性?”


    望著遲婉弱不禁風的背影,上了年紀的“奶媽”滿懷同情地嘆息搖頭,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沒有半句反駁,“多可憐的姑娘啊!以前還是人人挑大拇指的天才,怎麽就會變成這個樣子呢?該死的老天爺,你真是不長眼睛的啊。”


    遲婉不緊不慢地走著,中指貼著褲縫,附和著砰砰的聲音而輕輕地敲打,“他撞門的聲音總是那樣富有節奏,就像天生的鼓手一樣,輕重、緩急掌握得毫釐不差……離開之後,或許我會有所懷念吧——或許,我最終還是會回到這裏來。”


    始終低垂著頭的遲婉從醫護人員手中接過房門鑰匙,也沒有確認他們是否已經做好應付突發狀況的準備,徑直打開房門走了進去。


    “他累了,連眼睛都睜不開了。”遲婉想著踢了踢他的腳踝,待他那顆碩大的腦袋停止前後擺動,這才啞著嗓子說,“乖乖回到床上睡一覺,等你醒過來,不會再有人讓你做噩夢了。”


    龐大的身軀勉強眨眨眼睛,很快又下意識地往後退縮,仿佛非常畏懼遲婉的目光。


    “畢竟自己快要走了,如果可以的話,還是讓他擺脫我一手造就的種種噩夢吧……”想著,遲婉走過去伸手要摸摸羅漢凹凸不平的額頭,可當她的指尖剛剛貼上去便感覺到了他的顫抖。


    苦澀的笑笑,遲婉從兜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塞到他手裏,和顏悅色地說:“羅漢,你看看這個,我已經把他們全都收進這張神紙裏麵了,以後他們不會再來糾纏你了,明白嗎?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看著羅漢死命地點頭,遲婉無奈地嘆口氣,轉身走了出去,“連具有暴力傾向的瘋子都怕我……”


    將鑰匙還給滿臉堆笑的“奶媽”,眉頭終於舒展開來的遲婉抬起頭來張開雙臂,咯咯笑著說:“我知道了,原來魔鬼就是我的本性!是我無法擺脫的枷鎖,你說是不是,(戀人的名字)?”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遲婉,舔著幹裂嘴唇的奶媽覺得有些不大對勁,想開口說點什麽,卻又害怕會釀成不好的後果,所以她隻能在心裏犯嘀咕,“今天是怎麽了,平常遲婉很少說話的,犯病的次數也不多,她應該就像個生活在精神病院的普通人……不對勁,肯定有什麽可怕的事情要發生,我,我還是趕緊下班離開這兒得好。”


    屋裏是沒有鍾的,不僅屋裏沒有,除了機房的電腦上,遲婉所能到的任何地方都不會有鍾錶。


    “時間對於活在不同空間的我們來說確實沒有任何意義,但那已經是消失的過去,而現在,現在我必須把握好每一分每一秒!”


    遲婉穿上那件凝固有些微血漬的棉質內衣,將白色的病服套在外麵,閉上眼睛仰起頭,讓思緒徹底沉寂下來,“按照計劃,‘獵物’現在應該已經到了,小妹妹再有十分鍾便會從房間溜出來,是時候去見那個劉宏海醫生了。”


    雖然她等這一天已經好久,可並沒有如想像中般緊張,甚至在穿過狹長的走廊、經過一扇金屬探測門後,被那濃妝艷抹的女人搜遍全身時也沒有表現出與往常的不同。


    不過她頭一回露出的微笑倒是嚇壞了那個女人,在整個隔離區的病人之中,關於她的傳聞總是最多而又最恐怖的,就因為她的正常、她的不暴力。遲婉可一直都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在她看來,手無縛雞之力的自己怎麽也比那些暴力傾向嚴重的壯漢要沒有威脅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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