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


    “那要過花溪嗬?”


    “是啊,過了花溪就不遠了。”


    她心裏立刻就有了主意。


    待車夫整理好車轅馬韁,回到他的座駕上,她已經爬進了車廂裏。回頭看,櫃檯上色彩耀眼的各色綢緞堆了很高,背影瘦削但衣著雅致的鹽商,為他的未婚妻在仔細地挑選著呢,他一邊肩頭高高地支著,衣裳架子一般,頭格外小。馬車緩緩啟動,他可憐滑稽的背影和布匹商店門臉被掠了過去,城市街道兩邊的高樓也越來越快地掠了過去。


    到了花溪,車夫停下給馬匹換草料,伶俐也悄悄溜下了馬車。


    她才發現這地方原來十分陌生。


    參加布依歌會時她是晚上租車來的,晚上和白天的光景卻是大不同,更不知道金定家在何方。


    茫茫然地來到花溪大橋頭,才認出橋頭的小樹林,就是她和他定情的地方。她將金定掉落在她家的香囊掛在林中一株桂花樹上。到了這地方,聞著早開的桂花香味,她心定神安,預感到他們還會相會,就在這裏。然後,她躲在林中觀望。


    七月流火八月流金,七月八月是雲貴高原最美麗最燦爛的季節,山上長滿了瑰紅香甜的野果子,花溪的水是五彩的,水底的斷木樹枝斑斕的色彩隨著水波神奇地蕩漾著。天色不早了,夕陽的金黃紗裙已經垂落到花溪裏,金輝籠罩的水麵波光蕩漾。


    她焦急地攪起了手指頭。


    果然是心有靈犀,當她已經快感到絕望的時候,金定騎著白馬來了。隻見他牽馬在桂花樹下徘徊一圈又一圈,雖然暮色已經在林中瀰漫,他滿臉的悲傷仍然清晰地映入她的眼簾。


    這許多日,金定天天來到此地,回味他和漢族姑娘短暫的愛情,但今天當他準備拴馬的時候,發現了樹上的香囊。他又驚又喜,高聲唱起歌來,用歌聲呼喚心上人:


    翠綠的小鳥在天上飛得無蹤無影,


    我心中的人兒她再沒有音訊。


    夜夜想她沒法睡,


    月兒落了星又稀。


    她的芳名是伶俐,


    像潔白花朵的甜蜜。


    伶俐你是不是生有鳥兒的翅膀,


    難道我與你相見是在夢中?


    金竹的花房所有花兒就要開放,


    你是最美麗的那朵——


    不戴王冠你也是我的女王。


    未等歌聲歇下,伶俐真的像小鳥自天而降,滿臉掛著淚水撲落在他的懷中。


    那正是桂花遍地香的八月,金定和她共騎白馬從花溪大橋頭回到金竹大寨。沿途十多公裏一路的桂花芬芳,她被這花香熏醉了,醉得嬌弱無力,被金定暖在懷中,隻聽得馬蹄歡快嗒嗒響,歸鳥宿林聲啁啾。


    此後,她再沒有回過雲貴市,沒有回過相寶山。


    雖然布依人和漢人的通婚自古就有,但伶俐是大寨裏的第一個漢人。她安心、滿足,整日伴隨著金定,心裏的甜蜜如同那天邊的晚霞正紅火著。金定的弓箭閑置太久,長老們議事的會議也一直不見他的身影,他被漢家美人迷倒了。那漢家女樣貌十分妖媚,站在長年勞作日曬雨淋皮膚粗黑的布依婦女中,像花瓣一般鮮明,柔嫩白皙。金定沉湎在溫柔鄉裏,布摩、長老們擔心神靈不滿,會給大寨帶來災難,商議要將伶俐驅逐。金定取一枝利箭走上祭台一折兩斷,發誓說隻要伶俐一離開,他也一去永不回頭,從此離開金竹大寨,眾長老萬分驚恐,始作罷。


    伶俐其實十分賢淑,像一隻小鳥愛戀著她的丈夫。她在寨子裏的青石板上寫字,教孩子們學習漢族的文化。農閑的時候,寨子裏的男男女女也跟她學識字記數。很快,她教過的孩子已經可以去鎮上漢人的學校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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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節:竹王送子(1)


    5.竹王送子


    和所有渴求繁茂強盛的民族一樣,繁衍後代是夜郎王族的頭等大事。金竹大寨的布依男女婚後,就要祈求竹王送子。沒有孩子的夫妻,祈願的儀式一年四次甚至十二次,在每季、月之初舉辦。祈願儀式悄悄做,由布摩(經師)主持,隆重而神秘,隻向夜郎王和天地神靈祈願,並不驚動世俗人間。但得子之後的還願,就要大張旗鼓,萬民同歡。


    伶俐十七年前生下阿哈後,又懷了兩次孕,每次懷孕不到三個月,她都夢見流星將阿哈湖裏的礁石炸成幾瓣。布摩經過測算,伶俐懷的是女孩,對他們的女兒阿哈不利,遂配藥讓她墮了胎,此後就一直都沒有生養。年年月月,金定和伶俐在祈願,長老和寨民也暗暗祈禱:既然漢人和布依已經是一家,願祖先竹王早送貴子,以保夜郎王族香火不斷、族姓綿延久遠。


    阿哈十七歲那年冬天,年近不惑的伶俐終於懷孕了,而且是個男孩。金定小心嗬護,寨裏家裏的大事小事,全由他和女兒阿哈打理。懷胎十月,伶俐今秋生下了胖兒子,高鼻縱目,前額寬闊,雙唇篤實,由布摩取名為邦。


    雲貴的藝術家們就是為竹王送子的儀式而來的。


    第二天早上,漫天大霧,三步以外不見人影。濃霧中聽見人們互相吆喝和叮囑,寂靜中船夫的槳櫓碰撞發出劈啪聲。大霧之前的黎明時分,阿哈和顏如卿相依著在草堆旁睡著了。大霧彌天而來,他們的衣服、頭髮全濕透,被凍醒,發現寨子裏的人們都差不多走空了。那些睡稻草堆的藝術家,在夜半寒涼時全鑽到草堆深處沒有人影,阿哈和顏如卿將他們一個個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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