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課的電子鈴聲一響,她就邁著輕捷的長腿跨了進來,顏如卿看著她小麥色的緊實優美的小腿,突然就想到秋天南方果園裏的蚱蜢,就是這樣修長的腿,就是這樣的顏色,這樣閃動一下就轉移了地方,混入幹草叢中不見。


    她不像別的模特兒出場時故意磨磨蹭蹭,觀察一下男學生們的反應,尋機送一個秋波,然後再換衣服什麽的,總讓人畫不夠時間。她從來都是準時到場,披一件巨大的蠟染披風。那披風很有氣勢,給人帶來異族的神秘感。披風打開,她那線條絕美的酮體就像迎風垂落的絲綢一般滑落到她固定的位置上。


    長時間地,她保持著靜物特有的停止凝固狀態。但是她的眼睛無法停止和凝固,那裏不但有光亮有水波流動,還有一些神秘是他一時不能解讀的。那雙眼睛總是半睜半閉,如果燈光正好從上往下打,她就如同午時的貓,兩隻眼睛皆成翠綠的豎線,仿佛已經枕著時光入眠。


    模特兒當然是不能睡著的。她會突然不經意地將大家看上一眼,這是不能動彈的模特唯一流露自我的地方,每個畫家都冷漠待之。但就這一眼擾亂了顏如卿,隻要她的眼睛掃到他身上,他就發顫。


    這個模特兒和別的模特兒是不一樣,她的膚色和身體結構不僅僅是一種女性符號,還散發出野性和健康的氣息。她的眼睛是茫然和虛幻的,不是t台和歌舞場流行的那種煙視媚行,而是仿佛一直沉醉在夢中,這讓她顯得溫柔而孱弱。她的嘴角總會輕輕抽動,有些憂傷,也是複雜性格的象徵。


    休息的時候,她裹好自己的身體,站在窗前朝外凝望。


    和別的模特兒一樣,她很快就消失了。


    顏如卿到處打聽,也隻知道她來自貴州,是布依族。


    他到處找她。


    他去過798工廠,以及那些模特兒會出現的所有酒吧和秀場,但再沒看見過她。


    他相信她一定是回了家鄉。


    就這麽著,顏如卿畢業的時候堅決要求到貴州工作,盡管他對貴州一無所知。潛意識裏,他以為到了貴州就可以看到她,她目光裏敏銳與孤獨、犀利和憂傷總在瞬間交融並令人驚詫,那赤身裸體身披蠟染大披風的身影,會像蝙蝠一樣無聲地掠過他眼前……


    公元1999年的秋天,雲貴市文藝界的藝術家聽聞郊區花溪的布依人要舉辦“竹王送子”活動,由音樂家、畫家、詩人集聚的一群人,趕來採風。


    一夥人乘車去花溪。


    這一群人中,可以說隻有顏如卿較像文明人,其他人都多多少少地有著五花八門的怪癖,比如說詩人山思是有名的“黔中男巫”,以給人算命為主業,常說得八九不離十,將那些外地來的詩人作家說得一愣一愣的:他不但指出了人家肚子裏的某個腫瘤,某人十年前的車禍也給他算出來了。


    文學青年,更多的是文學女青年,對他崇拜得不得了,畫界的人,卻當他是笑話。


    山思當年隻是個小工人,本職工作做得不好麵臨被開除的困境。後來因為寫相思紅豆和黃果樹瀑布成了詩人,手裏又把握著貴州唯一的詩歌刊物《黃果樹》,文學青年們就將他當老爺扛著。中年以後,他寫情詩和風景詩的興趣越來越低了,就收集各種“神算”、“稱命”書,在每次筆會上給人算命,“黔中男巫”,是外地詩人送給他的雅號。他們都曾經在他手心裏驚慌失措,泄露了眾多自己人生的秘密,甚至連將來也被他的唾沫濺著了,驚慌之餘,其實還有許多憎恨。人就是這樣,要藉助別人的思想和認識了解自己,弄清楚自己,而一旦自己因此被別人弄清楚了,他又十二分懊惱,無端生出許多提防和怨恨。


    畢竟,相對時光和命運,人是多麽的渺小和脆弱。但誰願意將自己的虛弱和失意端出來呢?誰都不願意,人人都將自己的虛弱和失意隱藏著,堅決不給別人看,堅決不讓他人知曉。這些作家詩人,就更厲害了,他們不但堅決不讓他人知曉,連自己也不能知曉,因為,他們多年來執著地做的一件事,就是放大自我。將自我放大和神化,然後進行創作。可到了“男巫”的手心裏,自己狗屁不如了,過去、現在、將來都如同爬滿了賊蟲子的破褥子一般,不過就是那麽些殠事,就是那麽一具從幼到老由盛至衰的軀體!每個讓山思算了命的人,都想將他狠狠地踹上一腳!


    ◇歡◇迎訪◇問◇.hqdoor?</a>??


    第5節:顏 如 卿(3)


    山思不會不知道大家對自己既需要又厭惡,任何聚會裏都靠他將氣氛攪熱,所有聚會又都把他當成笑話,以嘲弄他為樂。


    多日來,顏如卿的兩隻眼皮子總是在跳。想到小時候母親說過左眼跳財右眼跳災,他有些心神不寧。私下裏和山思說了,山思掐指算算,稱他要交桃花運。他不信,桃花這個東西,他心裏一點感覺都沒有。剛到貴州的時候,天氣總是陰陰的,他喜歡,他以為那是蝙蝠的影子。慢慢的,他失望了,周圍都是俗人俗事,那個蝙蝠一般的女子是再不會出現了。除了她,在這個令人憂鬱的地方,還會有什麽樣的女子能夠令他怦然心動呢?他當然不信,也不在意,山思見誰都要誇人家有桃花運。文人嘛,發財的機會沒有,感情很豐富,桃花運也還是很渴望的。山思又格外熱心,專門跑去東山陽明寺為他抽了個簽,是中吉簽錢大王販鹽:“南販珍珠北販鹽,年來幾倍貨財添;勸君止此求田舍,心欲多時何日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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