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登風眼珠裏都快要掉出來了,雙手無處安放,驚呆良久方才結結巴巴地說道:“沈姑娘,你……你是說昊……昊先生,就是……就是澹台何琴?”


    沈昭點頭默認,她又說:“趙宗主,昊先生實力如何?兩派大戰之時你便見識到了。更何況,如今在他的地盤上,你覺得你們能有幾分勝算了?”


    聞言,趙登風卻是沉默了,垂著頭。


    “趙宗主,情況如何我都與你說了。”沈昭將壺中僅餘的茶水都倒進趙登風的杯中,“於情於理,我不想讓你死。”


    沈昭看著八方城黃土基子砌成的寬矮城門,仙道的人源源不斷地湧入。她說:“趙宗主是個有主見的人,今日這八方城你進與不進,我無法左右。可我還是想勸一勸你……回去吧。”


    趙登風聞言,笑著,卻悵然歎息,“沈姑娘啊,我雖然無兒無女,可仍有三名十六都不到的弟子身處水深火熱之中。你說他們喚我一聲師父,我怎能棄之不救?其實我是個相當惜命的主,這一次我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可是我每每想到那三個孩子的臉,我就心難安。”


    趙登風將那僅剩的一杯茶喝盡,“其實人嘛,不論是我這種惜命貪財的,抑或是沈姑娘這種性比竹節的,又或者是歐陽北戰那等險惡之徒,所行之事無非是圖個心安。雖然有些人的心安,勢必是踩著別人的屍體而求來的,可是歸根到底還是為了往後餘生不會因為沒有做某件事而寢不安席……不是麽?”


    “可是若你進城,很可能會沒命!”鎏鏡也不似往日歡脫。


    “此言差矣,此言差矣。”趙登風趕忙糾正道:“遇事不可自言凶,謂之吉則為大吉。我既然是不言宗宗主,那便要盡到宗主的責任,畢竟這些年我所享受的宗主榮光是我門下弟子為我爭來的。”


    沈昭默了下,便說道:“趙宗主,如若今後還有機會再見,我定要與你把酒言歡一場。”


    趙登風已經起身了,看得出來方才他是真的渴了,這會兒麵色正常起來,他笑著說道:“一定一定。”


    “等等。”趙登風行了三步,便被沈昭叫住,他轉頭問:“沈姑娘,怎麽了?”


    沈昭下巴指著趙登風未飲完的茶,道:“八方城乃漠地之城,水源稀缺,趙宗主不妨喝光再走。”


    “……”趙登風呆了一瞬,雖說水源難尋,可修道之人可以辟穀。方才他渴成那般樣子,是因為辟穀是有期限的,他隻有到實在捱不住的時候才開始辟穀,這樣一來便能在水米不沾的情況下堅持地更久些。


    饒是十分不解,趙登風還是笑著走上前,端起茶杯,咕嚕咕嚕喝了個精光。隨即便翻過茶杯,一滴水也留不下來,才說道:“這下喝完了。”


    沈昭輕輕笑道:“保重。”


    “沈姑娘也是。”


    “主人,那我們什麽時候用山北山南一片雲,前往海蜃城。”待到趙登風進了城,鎏鏡才問道。


    “不著急。”


    “不是說喝完茶就去嗎?”


    沈昭玩轉著茶杯,垂眸時晦暗繁雜,她道:“澹台何琴設計讓仙門百家齊聚八方城,勢必沒那麽簡單。”


    “主人的意思是,澹台何琴讓仙門百家來到八方城並非是要將他們困於八方城,而是想將他們帶進海蜃城?”


    沈昭挑眉,道:“行啊你,終於不像個呆瓜了。”


    “主人。”鎏鏡噘嘴嘟囔著。


    “你說得對,我的確是這般猜的。”


    “海蜃城危機四伏,主人既已知曉,何不與他們道明澹台何琴的陰謀?”


    沈昭一巴掌拍在鎏鏡頭頂,道:“我的傻狐狸,以後少看些荼毒少年的話本子,多讀讀聖賢書。”


    鎏鏡委屈巴巴地說道:“什麽意思嘛,這怎麽跟話本子扯上關係了?”


    “你想想,仙門百家此行的目的是要除掉澹台何琴。可是你家主人我在仙道眾人心裏,隻會比澹台何琴更可恨。你覺得,我說的話……他們信嗎?”


    鎏鏡眯眼一笑,摸著耳垂應道:“這倒也是,主人隻要一出現,他們定然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殺你了。”


    “所以得找一人,足以讓仙門百家乖乖聽話的人去說。”沈昭思索著,手握茶杯拍的桌子鐺鐺響。


    鎏鏡道:“顧閣主?”


    “不可。顧長風護短,更何況被抓之人是他……”沈昭心梗一頓,咽下去對顧聽雨的自責,“唯一……的孩子顧枕詩。”


    “那應穀主了?”


    “匯花穀剛入仙道不久,應純然還做不到令整個仙道都聽她的話。”


    “那蘇不染了?他不是新一任盟主嗎?”


    “狐狸的記憶也跟魚一樣嗎?”沈昭不禁失笑,“方才趙登風不說了麽,此次冒進之舉正是由蘇不染和顧長風提出來的。”


    “那還能是誰?”


    鐺鐺聲倏爾停止,沈昭寒眸一亮,慢悠悠吐了三個字,“李士思。”


    “大宗師?”鎏鏡也欣喜,“大宗師修為蓋世,雖比不上澹台何琴,但是壓住仙道一幹人等倒是可以的。”


    “不過……”鎏鏡揉弄耳垂,眉頭緊皺,沈昭還是頭一次見他如此,便問他:“不過什麽?”


    “不過,聽聞三日前大宗師便辭去所有官職,去了雲州。”


    “雲州?”


    沈昭愕然,驟然站立,以八方城的位置去看,雲州在西南放,她眺望良久,心頭猛地一怔。


    不會這麽巧吧?


    應該不會……


    沈昭隻能這般安慰自己,畢竟這世上她也僅存李士思一個親人了。


    她不想他出事。


    陡然,一股勁風襲來,卻出奇的並未吹起風沙。


    風太過淩厲,沈昭眯著眼,卻聽到天空之上傳來陰冷的笑。


    “澹台何琴。”


    鎏鏡看了看前邊的天空,又轉頭看著身後的天空,便說道:“可是主人,這裏什麽都沒有啊。”


    “他來了。”沈昭一把扯過鎏鏡,往城中跑去。


    鎏鏡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就不能事先告訴狐狸一聲嗎?”


    “來不及了。”


    兩人在城中一處窄小的巷子中躲了起來,沈昭喚出羲和珠,斂去她和鎏鏡的氣息。


    “主人,我們幹嘛要躲起來?”鎏鏡妖冶的臉上掛著不悅。


    “我有一件事沒想通。”


    “什麽事?”


    沈昭仰頭望著巷子外的天,天上站著一人,藍衣黑發,身高八尺卻又纖瘦。


    澹台何琴負手而立,垂眸卻不低頭,笑著對城中之人說:“諸位,許久不見啊。”


    “果真是他!”


    “傳言說澹台何琴失蹤了並沒有死,起初我還是不信的。今日見到本尊,可算是嚇了我一跳。”


    丹老卻愁眉苦臉,喃語道:“澹台何琴既未死,反而蟄伏多年,此番定是要來複仇啊。”


    “複仇?”一年輕後生不解,便望了眼天上的人影,問他:“丹老,澹台何琴為何要複仇啊?”


    “一言難盡一言難盡……”丹老動了大氣,身子抖動不止,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抽大風了呢,“仙道大難啊。”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啊?澹台何琴到底是誰啊?”


    ……


    良久,無人應答。


    澹台何琴冷笑,“故人再相見,諸位緣何如此冷漠?可是不認得我了?”


    “澹台……宗主。”顧長風立於人前,氣勢卻絲毫不輸,他道:“你隱匿多年,如今重出於世,仙道也已不是以前的仙道,必然不會不容你。可是,你緣何擄走各大宗門的嫡親弟子?是要以此為挾,要求我等為你牛馬嗎?”


    澹台何琴膚色雪白,樣貌也不差,再加上身姿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媚態,讓人一眼看過去雌雄莫辨。他覷著顧長風,假意笑道:“顧天心人頭畜鳴,生的兒子倒是讓人看著順眼。有句話怎麽說來著……歹竹出好筍,我覺得很貼合。”


    顧長風麵色未變,“澹台宗主,家父有愧於你,而他亦為你所殺。有道是冤有頭債有主,誰害你你便去找誰報仇。若你氣未消,我顧長風也可死於你之手,但是……”倏爾他加重語氣,帶著上位者的威壓,“仙道其他人與此事無關,我水雲閣小輩也與此無關,還請澹台宗主……放人。”


    “對,放人……”趙登風站在顧長風身側,喊道:“澹台宗主,有怨報怨有仇報仇,而今你的仇人悉數死絕,你緣何要傷害我仙道小輩?”


    顧長風另一側站的是應純然,她也大聲說道:“澹台宗主,二十年前我不認識你,可也聽聞你不少傳奇故事,更是打心眼裏佩服你。而今說出這些話並非是要言語激你,我隻是站在一個局外人的角度,懇求你莫要傷害那些弟子。”


    “對,放人。”


    “放人。”


    “放人。”


    ……


    “主人,你到底是怎麽想的?”街道上仙道眾人聲音洪亮,震耳欲聾,沈昭勉強能聽到鎏鏡在說什麽。


    “我在想,若是澹台何琴意圖解開海蜃城的封印,那應當偃旗息鼓,定不會叫旁人發現他的行蹤。可現在他居然明目張膽地出現,甚至主動邀請仙門百家來這海蜃城。他就不怕這些人壞了他的謀劃嗎?”


    聞言,鎏鏡摸著耳垂,眸光一轉便說道:“主人,會不會是澹台何琴已經解開了海蜃城的封印,所以有恃無恐?”


    “若真如你所言,那可真是最壞的情況。”沈昭抬頭眺瞻澹台何琴,行至這一步,她已經完全猜不到澹台何琴的葫蘆裏賣的到底是何藥了?


    “啪啪啪……”隻聞得清脆響亮的鼓掌聲,澹台何琴感慨道:“真是久違的場麵啊……當年你們也是這個樣子,時隔多年真真是叫我懷念。”


    鎏鏡卻轉頭嬉笑道:“主人,看來澹台何琴有著同你一樣的遭遇啊,真不愧是師叔和師侄。”


    “別貧。”沈昭沒好氣地拍了下鎏鏡的後腦勺。


    “對了,仙道新一任盟主,那個聖心府的蘇不染了?”澹台何琴搜尋了一圈,便又自顧自說道:“是了。聖心府行事向來神秘,就連我也捉摸不透聖心府內都是些什麽人。實力也是強橫得變態,你們死了可絲毫動搖不了他們的地位。看來,你們成了棄子啊。”


    “棄不棄子,幹卿何事?”顧長風慍怒,“澹台宗主,今日這人你放還是不放?”


    澹台何琴踏空而行,朝地麵如下石階般降了幾步,離得近了才說道:“瞧瞧你們說的哪裏話,我不過是邀請仙道的小輩們來我這裏做客,怎的到了諸位這裏就成了……虜?”他冷冷地哼笑,“這麽多年真是一點變化都沒有,人嘛……我自然是會放的,不過就看諸位怎麽決定了?”


    顧長風道:“那你究竟要如何?”


    “不如何?”澹台何琴甩袖轉身,絕情冷漠,“隻不過想讓這個仙道為我陪葬而已。”


    “猖狂。”顧長風皺眉,他已足夠放低了姿態,這人卻油鹽不進。


    “怎麽辦?我就是猖狂?爾等若是看不慣,來打我啊。畢竟當年你們那麽多人打我一個打得可歡了。”


    “主人,澹台何琴這話好欠打啊。”鎏鏡看戲看得不亦樂乎,卻還不忘時時吐槽。


    “……”沈昭白了眼鎏鏡,打趣道:“和你一樣。”


    “狂妄。”話畢,顧長風陡然一身青墨修為,謂東君在手,長劍直指澹台何琴,“澹台宗主,想來今日勢必要走到這一步了。”


    有顧長風在前,仙道眾人紛紛舉劍。


    “哎……”


    鎏鏡詫異,問道:“如此熱血時刻,主人緣何歎氣?”


    “因為他們已經中毒了。”


    “中毒?”鎏鏡趕忙一路從額頭摸到胸口,生怕自己少了一塊肉,“什麽毒?”


    “你且看著。”沈昭下巴指著人群,並未做回答。


    “修為?我的修為了?”居正大聲喊道。


    “我的也沒了。”


    “怎麽回事,大家的修為怎麽都沒了?”


    顧長風陡然皺眉,卻覺丹田中磅礴的修為正在極速散失,果然下一刻他徹底失了修為。便猛地抬頭,盯著澹台何琴,說道:“澹台宗主,此為何意?”


    “你們的生活還是太順利了些。”澹台何琴在空中悠閑地漫步著,邊走邊說道:“來我的地盤,真是一點防備意識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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