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和蘇硯得了上古仙源,那他二人必有一人又或者兩人都有成仙的機會。蘇硯那邊我倒是不擔心,他是蘇氏的人,有你姨母的關係在,就算蘇硯成仙,也不會對我們水雲閣有威脅。


    可是沈昭就不一樣了,她本就是沈平晏的女兒,跟宗政衢攀親帶故的。若她真成仙了,又最可能會靠向宗政衢。為父本就與宗政衢不和,若是到那個時候,我水雲閣在仙道的地位定會動搖!”


    顧聽雨回道:“可沈昭不是說她不會加入任何門派嗎?”


    顧長風搖頭,道:“那隻是她說的話,對於說話者所出話語為何意?其實無關痛癢。”他看著顧聽雨:“聽雨,你還小,不懂人心險惡。為父閱曆比你多些,自然知道話語、誓言皆是浮華過眼,隻道是不可信!”


    “可沈姑娘不是那樣的人?”


    “那隻是因為現在的她還沒有經曆風雨的淬煉,很少有人能受盡苦楚與折磨後還能保持天真。”


    “苦楚與折磨是人人都得受的,若如父親所言,豈非人人活到最後都盡顯醜惡?”


    顧長風將杯中僅餘的茶一飲而盡,沉聲道:“沈昭跟我不一樣、跟你也不一樣、跟許多人都不一樣。”


    “孩兒不懂父親是何意?”


    “若這個世界是一片綠野,每個人最初始時都會是一粒種子。每粒種子最初都想長成參天大樹,可泥土中的生活是晦暗無光又苦澀無味的,隻要有一粒種子耐不住艱苦寂寞選擇破土而出,那隨之而來的便會是一片綠野。而有的種子卻能耐住寂寞、忍受艱苦、忍住誘惑,尤其是對自己本心的執著堅守,最終會在成熟時破土而出,從而一騎絕塵,長成參天大樹。”


    顧長風意味深長地看了眼顧聽雨,慨然道:“世上大多數人包括我在內都是千篇一律的野草,而沈昭就是可能成為參天大樹的那種人。”


    “為何是可能?”


    “因為她這種人最容易招人嫉妒。”


    “為何?可我分明一點都不嫉妒沈姑娘?”


    顧長風聞言卻是笑了,他道:“她這種人的光芒注定是會照得旁人睜不開眼的。若她有功於仙道,那便會招人嫉妒,更會阻了其他人的路。若她有罪於仙道,那仙道眾人隻會空前的團結,隻為了除掉她!”


    “做了惡理應除掉,可為何容不得有功者?”


    顧長風停頓許久,才道:“因為她一枝獨秀,一騎絕塵;因為她成了所有人最初都想成為的人;因為她的光已經照得別人睜不開眼睛了!”


    顧聽雨眉頭緊鎖,眸子也在飛快轉動,他麵色疑惑。


    顧長風又道:“這也是為父想要讓她加入水雲閣的另一大原因。”


    顧聽雨問:“父親這是要保護她?”


    “也算也不算,歸根到底為父隻是想找個保她的理由罷了!她若成為我水雲閣弟子,在她經受萬人唾罵時,我興許還會保她。”


    “可若是沈昭阻了父親的路,那父親又該如何做?”


    顧長風眸子頓了頓,隨即很平淡地說:“自然是除之而後快!”


    “那父親的路是何路?”


    “隻要她不傷害我水雲閣,包括一草一木,我便不會為難她。”


    顧聽雨垂頭,語調低沉:“孩兒知道了。”


    沈昭連著轉了兩個彎,換了兩條街才尋了一處幹淨又安靜的屋頂。雲州雖也繁華,可跟長安還是有些差距的。


    至少這裏沒有高樓,而高樓在長安比比皆是。


    她一手撐著頭,靠著屋脊躺了下來。每每這個姿勢睡覺,她都會習慣性地彎起一條腿,這樣感覺舒服些。


    星河入眼,清風過耳,睡意自減。


    回想起方才顧長風的話,今日一連兩位宗主都想邀她加入他們的宗門。


    她又想起沈平晏說過的話:“人若是混的風生水起,那身邊必然都是些歡聲笑語。可若是一個人跌至穀底又或者一直在穀地,那他麵臨的更多是落井下石與唉聲歎氣。”


    不論昨日還是今日,自己都是一介籍籍無名的散修。先前她也在這些人跟前露過臉,可是沒有一個人主動前來尋她。到而今,她得了上古仙源,隻一日便有兩位宗主紛至遝來,對她也是虛位以待。


    人總是趨利的!儒家先聖人曾雲“人性本惡”,可也有另一種“人性本善”的說法。那到底是善是惡?此間善惡又是否是利所驅動?她想不明白,畢竟自己也不算是老謀深算者。


    如此躺睡之姿,目光所及減了深度,多了寬度。隻見不遠處兩人踩著屋頂,一前一後朝這邊過來。


    兩人步子很急,幾個呼吸間已經到這邊了。其中一人她認得,是易辭雪,另一人著黑衣又蒙麵 ,身形很瘦弱。


    兩兵相接,鏗鳴聲綿綿不絕。兩道劍氣碰在一起,震起腳下的瓦片。


    黑衣人的修為不是很高,自然有隱藏身份的目的。


    易辭雪頻頻被擊退,她不斷地往她這邊退來。


    奇怪的是易辭雪太弱了!


    或許那人修為深厚,劍氣淩厲,可易辭雪不至於如此毫無還手之力。她是見過易辭雪出手的,修為在年輕一輩中算是上等,所修劍式很是淩厲,是招招致命的那種。


    可今日她不僅頻頻敗退,就連劍式都失了先前的淩厲。看起來好像很虛弱,連劍都握不住。


    眨眼間黑衣人一掌將易辭雪擊退,易辭雪順這屋頂的斜坡向地上滾去,黑衣人躍空而起,劍上凝結著淺綠色的劍氣,以一個倒立姿勢刺向易辭雪。


    沈昭瞬施流影術,銀光一閃,她將即將落地的易辭雪接住,同時她的劍蕩開黑衣人的劍,最後穩穩插進她旁邊的地上,空中徒留漫天飛舞的雪花。


    她一手握劍,一手攬著易辭雪,銀光乍現,她們出現在屋頂上。


    那黑衣人已經再次朝她二人刺了過來,易辭雪麵色慘白,胸口處還被刺傷了。她說氣話來有氣無力的:“抓住他!”


    來不及查探易辭雪傷勢,她揮劍轉身,蕩開那人再次刺來的劍。


    黑衣人超前飛掠而來,順勢握住被她蕩開的劍,一個旋身,劍身之上再次凝滿綠色的修為。


    她亦是不虛,單手執劍便對上那人凶猛的一劍。


    那黑衣人唯一露出的眸子明顯一驚,應該也是沒想到她能如此輕鬆就接住了他的劍。


    她淡淡一笑,瞬間劍身雪花肆虐。她道:“故穿庭樹作飛花!”


    倏然間,周圍空間震了震,天上一息間飄起了雪花,她的劍急速向前刺去,漫天雪花化作一柄柄小劍,飛花逐蝶般隨著她的劍刺向黑衣人。


    寒風呼嘯間,白雪劍氣將黑衣人擊穿。


    黑衣人滾到地上,他扶著胸口,拄著劍。隻是看了眼站在屋簷處凝視著他的沈昭,眼底的駭然難以掩飾,隨即他祭出一張符咒,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沈昭看著空空如也的地麵,倒是一臉從容。黑衣人受了重傷,又能跑多遠。


    她側頭對易辭雪道:“你在此等我,我去追。”


    隨即她人劍合一,長劍循著先前留在黑衣人身上的寒冰劍氣,拐了一個有一個彎,終於在一個胡同裏找到了黑衣人。


    黑衣人還在跑,那步法很不尋常,他跑得很快,腳下形成蓮花虛影,可謂是步步生蓮。


    銀色長劍極速刺向黑衣人,卻在最後一刻被一道黃色光柱擋了下來。


    沈昭本以為黑衣人已經無路可逃了,便沒有用多少力,以至於被這道光柱擋了下來。


    光柱中隱約還站著一個人,身形也是細長細長的,不過是不一樣的細長。黑衣人身體剛直些,應是男子。救他之人,窈窕些,應是女子。


    那女子也蒙著麵,一手將黑衣人拉進光束,瞬間光束消失在原地。


    這一切的發生都隻有一息的時間!


    是她大意了!


    她走上前,方才的黃色光叔應該是某種傳送陣法。隻有修為高深者才能夠以一己之力瞬間移動,她自己也做不到瞬間移動,不過流影秘術倒是可以發揮出同樣的效果。


    一般而言傳送符可以傳送一人,但距離很短,黑衣人燃了傳送符也隻能被轉移到這裏。那他為何要來這裏?而恰巧救她的人也出現在這裏?


    傳送陣式一般情況下隻能提前在兩地布好,自然除卻前往員嶠仙島那種由眾人合力開啟的傳送陣法,後者由於力量極其強大,可以隻在一處地方憑借大致方位就可開啟傳送陣法。


    也就是說黑衣人殺易辭雪是早有預謀,為了脫身,提前便在此設下傳送陣法。可會是誰了?易辭雪雖然心直口快,可心還是很善良的,到底多大仇多大怨非要置她於死地?


    方才傳送陣式出現的地上有一塊玉佩,那是一塊玉佩,白玉被雕成麒麟狀,鏤空處有一片拇指大小的黑銅片。


    一般傳承有些年頭的仙門世家,都會佩戴家族專用的玉令。她也見過一些家族的玉令,可都沒有這種規製的。


    她將那塊玉令拿走,易辭雪也不知傷的如何?


    再次回到那個屋頂時,易辭雪已經在運功調息了。見她來了,易辭雪停了下來。


    她道:“我失誤了,讓他跑了。”


    易辭雪嘴皮的顏色與她雪白的膚色別無二致。走近些才發現易辭雪的麵色相比於離開時已經好多了。


    易辭雪坐在屋脊上,她挨著易辭雪坐下。手握著玉令,她伸手,玉令中間那塊黑銅片卻在街上燈光的照射下,發出一道耀眼的白光,刺眼得緊。


    她道:“人跑了,留下了這個。”


    易辭雪接過那個玉令,一直盯著看了許久,沈昭坐在易辭雪旁邊,看不到易辭雪的神色。


    時間好像靜止了,易辭雪看了許久,收起那塊玉令,轉頭道:“這個玉令,你給我吧!”她有些氣憤:“我一定要揪出今夜害我之人。”


    “你不知這塊玉令的出處?”她本以為易辭雪一聲不吭盯著看了許久,會知道。


    易辭雪指頭摩挲著玉令,將玉令舉起,正好與那輪圓月重合。白玉在月光的襯托下,愈發的白潔,那塊黑銅片也更加地黑。


    易辭雪道:“這種規製的玉令我從未見過。”她將玉令收起,月光再次折射在黑銅片上,白光照得她閉上了眼睛。


    易辭雪道:“我回去托人問問,我就不信還找不出來!”


    黑衣人要殺的是易辭雪,易辭雪想要找到凶手無可厚非,作為朋友,她還是問:“若是需要我幫忙,盡管說。”


    “嗯。”易辭雪展顏一笑。


    易辭雪鵝黃色的衣服上,胸口那攤血跡有些駭人,她問:“你的傷?”


    易辭雪垂眸看了眼胸口,道:“小傷而已,就是流了點血。”


    “你可是被人下藥了?”回想起易辭雪方才對敵時連劍都拿不穩的樣子,也就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被人陷害了,事先服用過散功丸之類的藥物。


    易辭雪苦笑:“你猜的真準。誓師大會結束後,我想到雲州城玩玩,有人突然要殺我,那個時候我才發現自己根本使不上力。”


    “是何人?”


    易辭雪垂眸,麵色有些難看,她道:“不知道。不過今日跟我接觸的總歸也就那麽幾個人。”易辭雪沒有看她,隻是低著頭。


    “你若心裏有數,那便小心點。”易辭雪這般樣子或許心裏早就有了底。


    易辭雪轉頭笑道:“不過,今夜還是謝謝你!”


    “不用。”其實她還想說“朋友之間理當如此。”可她總覺得太別扭,硬生生憋了回去。


    “對了,明日便要與魔道開戰。”易辭雪突然站了起來,步子還是很挑脫,麵色已經好多了,她接著道:“刀劍無眼,若是打不過就要跑。”


    星空在易辭雪身後,一顆流星快速劃了過去,留下虛渺又神秘的軌跡。易辭雪的笑是有魔力的,每每她都抵擋不住,她回應道:“好!”


    易辭雪輕身一躍跳到地上,輕快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沈昭在此躺下,先前因陰陽逆轉之事,她不怎麽想與他們親近,可終究她的芥蒂是多餘的。這個世界真真假假、如夢似幻誰又能說的清楚何為真?何為假?隻當是隨心而行,一蓑煙雨任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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