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老陳還要麵對這樣的女人艱難地進行他的性活動,葉霧美就充滿了悲憫。


    老頭不是畢卡索, 七十多歲時還有年輕的女人在他的門口排隊, 有些安靜平和,充滿景仰之情,而有些性急的女人會彼此咒罵大打出手;他也不是托爾斯泰,老到一把年紀,還花大把的銀子出入妓院,勾引良家婦女,或是和妓女、吉普賽女郎、鄉村婦女、女農奴以及那些不嫌棄他老邁年高的女人,隨便找個背人的角落就放上一炮。


    他隻是一個老人。


    他不是畫家不是作家,隻是一個普通的退休老人。有一個和他同樣衰老的女人和他同床共枕就已經讓他感恩戴德,他又夫復何求?


    並且,那個女人很豐滿,身上會散發出暖烘烘的熱氣,在冰冷的夜裏,這點非常重要。


    所以,老陳在老女人的麵前很卑微。


    雖然他不能讓女人滿足,但他還是竭盡全力。


    性生活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麽號召力,就像進入一個史前人類遺留的山洞,陰冷幹燥。


    但在凡士林的幫助下,他草草了事聊勝於無。


    ------------


    一個美好的幻覺(3)


    ------------


    也許,在他的內心深處,和葉霧美一樣,也深藏著幾分無奈。


    母親和陳叔叔都很少來她的臥室,因為葉霧美在她的桌子上擺了父親的遺像。


    那張遺像本來是放在樓下客廳裏的,那個男人到來之後,遺像被扔進了儲物間。


    葉霧美為這件事和母親吵了一架,她把遺像拿出來,擺到了自己的臥室。


    自從她擺上這張遺像,她的母親就不再來她的房間。即使來了,也是站在門外草草說幾句話就落荒而逃。


    這張遺像成了她的護身符,讓她遠離不少騷擾。


    平心而論,她對她的父親並無多少好感。小時候,父親回家的次數很少,每次回來,隻會呆很短時間,和她沒有什麽交流。


    迄今為止,葉霧美印象最深的事既不是父親帶著她去公園遊玩,也不是給她買來生日蛋糕,而是清晰地記著她的父親曾經懲罰過她,打過她的屁股。


    那次傷害應該是頗為沉重,讓她刻骨銘心。


    但在她的回憶裏,這也變成了甜蜜的酸楚。


    她變得情意綿綿。


    她看著父親的遺像,回味著那些也許並不存在的童年往事,往她的記憶裏不斷地澆上佐料。


    最終,一個完美父親的形象在她的不斷修正下光彩出爐。


    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從來是光明正大光明磊落光風霽月;


    他落落大方溫文爾雅文質彬彬仙風道骨儀表堂堂;


    他正襟危坐堂堂正正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他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見賢思齊棄舊圖新棄暗投明;


    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嚴以律己寬以待人以德報怨宰相肚裏能撐船;


    他開誠布公克己奉公寵辱不驚孤芳自賞潔身自好特立獨行與世無爭;


    他樂善好施與人為善雪中送炭見義勇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他冰清玉潤冰清玉潔高風亮節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他毫不利已專門利人死得其所生的偉大死的光榮萬古流芳。


    她在心裏不斷地修正著父親的形象,直到把他徹底變成一個完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葉霧美把遺像翻拍了一幅,買了一個木製鏡框帶回家,準備掛在樓下的客廳。


    母親很憤怒。


    ——你是嫌他活的時候還沒有折磨夠我,是不是!


    母親對著她怒吼。


    ——這是家,不是他媽的靈堂!


    母親居然說了一句粗口。


    她把這張遺像從葉霧美的手裏奪過去,藏在了一個葉霧美再也沒能找到的地方。


    說實話,葉霧美也根本沒有去找,她讓母親大發雷霆的目的已經達到,道具也就沒有了作用。


    我猜,被藏起來的遺像也許就是後來我撿到的那一幅。


    葉霧美的母親搬走的時候,把這個不祥之物永遠遺棄了。


    肉體的喚醒與救贖


    我認出了風暴而激動如大海


    我舒展開又跌回我自己


    又把自己拋出去,並且獨自


    置身在偉大的風暴裏


    ——裏爾克


    陳叔叔的兒子住在葉霧美隔壁的房間,他叫陳童。


    陳童在房間裏很安靜,出來進去的時候輕手輕腳,唯恐惹怒葉霧美。


    葉霧美偷偷觀察過,從這個孩子的眉眼來看,居然和葉霧美的母親真的有幾分想像,看來,真的和母親說的一樣,他和葉霧美一樣,也是私生子。葉霧美的父親經常在外地一呆就是半年多,她的母親完全有足夠的時間把這個孩子生出來而不為人所知。


    葉霧美越看這個男孩,越覺得他是個名符其實的私生子,連看人的眼神都像。


    用葉霧美的話來說——這孩子真是個後娘養的,誰都怕。


    這個孩子很少和葉霧美的母親說話,好像是很怕她。葉霧美的母親訓斥起這個孩子來很嚴厲,無所顧忌。從這點上來看,這個孩子對葉霧美的母親已經逆來順受,根本不會和她翻臉。


    這個男孩也從來不敢正眼看葉霧美一眼,不敢對葉霧美說話。他雖然隻比葉霧美小五歲,差不多是同齡人,但他在葉霧美的麵前卻像是個中學生。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文身Ⅰ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公渡河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公渡河並收藏文身Ⅰ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