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霧美嚓嚓地刷著水池,擦淨了煤氣灶台,洗了所有的餐具,把台麵布置得井井有條。


    忙活完了這一切,她才開始做飯。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她說。


    我很少到她家來,所以頗為拘束。


    葉霧美一直在哼著歌,明顯心情不錯。準確地說,我是她的影子,圍繞著她的快樂起舞。


    我們在一起吃麵。


    中間,她上樓一次,取來了半瓶白酒。


    ——這是我自己喝的,有時候晚上睡不著,就來這麽一口。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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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暖和愛情(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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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聽了很吃驚,卻沒有表現出來。


    酒是很好的酒,勁頭不小。


    她是個很會享受的人,即使是麻醉自己,也不肯將就。


    葉霧美喝了酒之後變得很溫柔,讓我扶她去臥室睡下。


    她引領我進入了她的臥室。


    迎麵是一張大寫字檯,上麵放著一個手搖發電式收音機,她告訴我,那是她的心愛之物,是父親送給她的。她拿過收音機搖了幾圈,有音樂流淌出來。


    桌上的陶罐裏,放著些幹枯的花和幾莖金黃的麥子。


    床邊掛著一個布質的儲物袋,裏麵放著信和照片。


    床頭是一張小桌子,放著鬧鍾、耳環、書、香水、半瓶水、半塊用錫紙包著的巧克力和痛經藥片。她有痛經的毛病,這我早就知道。


    每次她不舒服的時候,就把我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讓我幫她揉。


    她的小腹總是很涼。


    每到這個時候,葉霧美就很傷感。


    ——我想我的身體裏有一個interrior scroll,就是一個內部捲軸,像一個上緊發條的鍾。緊到一定程度,就“啪”地一聲崩開,然後重新再來。它上得太緊了,身體裏好像有一種東西根本無法釋放,我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她對我說。


    這是我第一次進入葉霧美的臥室。


    她的隱秘生活在我的麵前暴露無遺。


    我聞到了她身上所有味道的出處。


    我躺在她的床上,看著她脫下衣服。她的身體很白晰,雖然瘦弱,卻線條明朗。


    她換上了睡衣。


    我們一起躺在床上。


    手臂型的枕頭肥壯結實。


    雖然和以前一樣,沒有任何實質性進展,卻一樣出了很多汗,渾身潮熱。


    我有些衝動,對她說,我們結婚好不好?


    她看了我一眼,摸了摸我的臉。


    ——我們結婚之後,能到達幸福嗎?


    她說。


    我不能回答她。


    我正處在失業狀態,正一天天把存款坐吃山空。


    我不知道今後的生活會怎麽樣。


    在這一點上,她遠比我清醒。


    她不想犯錯,也不想給我任何犯錯的機會。


    ——我不會結婚,一輩子都不會結婚。


    她說。


    眼淚流了下來。


    她睡得很沉,我則徹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她的眼睛有些紅腫。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招我哭來著?你不知道我喝醉了?


    她似乎已經忘了自己說過什麽。


    我笑著搖了搖頭。


    我們都沒有再提起過結婚這件事,一次都沒有。


    這個夜晚鐫刻在靈魂記憶中的最深處,想必今生無法忘卻。


    我站在這裏,幻想著一切都可以重新來過。


    我猛地警醒驚醒了。


    實際上,她現在不是躺在床上,而是躺在冰冷的屍櫃中,像一條被機械製冷保鮮的魚。


    她存在過的痕跡正在被全部抹去,毫不留情。


    我在房間呆呆站了很長時間。


    陽光很好,但裏麵全都是灰塵。


    我想離開了。


    我正要下樓,看到屋角有一堆建築垃圾,垃圾上麵,扣著一個木框,好像是一幅照片。


    我把木框翻過來,一個麵目清臒的老人看著我。


    那是葉霧美的父親。


    一個人站在我身邊。


    ——老闆,您有什麽事?


    那個人客氣地問道。


    ——沒什麽事,我就是來看看。


    我對他說。從他臉上刻薄的表情來看,我斷定他是一個監工。


    ——您原來在這住?


    ——沒有。


    ——那你來幹什麽?


    ——我就是隨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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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敏感多慮的影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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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的沒什麽事?


    ——沒什麽事,我就是隨便看看。


    ——那就對不起,我們這是施工現場,謝絕參觀。


    ——這個我可以拿走嗎?


    監工看了看那張遺像。


    ——拿走吧。


    他覺得很晦氣。


    監工站在我後麵,直到我走出門,他還在看著我。


    我痛恨這些什麽也不做的監工。


    葉霧美的父親是在兩年之前去世的。


    她的父親是築路工程師,常年在外地,退休之後才回到這個城市。


    葉霧美和父親長得很像,都有明淨的額頭和高高的鼻子。


    葉霧美說,她的父親曾經因為出身和政治問題,在監獄裏住過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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