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你好像也太直接了吧……


    我不知道,我該做什麽表情。


    也不知道……怎麽回答才好。


    說起來……還真是一件怪事。在進入希望之峰前,我不是早就對自己提醒過,不要理這個家夥嗎?


    的確諷刺。我跟她本就沒有,也沒打算有太深的關係。可是現在的現實是,塞蕾斯已經成了一塊黏在手上的麥芽糖,甩不掉扯不開。


    我甚至不知道……為什麽那個視頻上的“我”,會要求保護她。


    我們隻是曾做過兩次非常正常的交易。雖然一次是我嚴重作弊,另一次殺了六七人,但我既沒有愧疚之情,也沒有“同伴”的感覺。


    對所謂的“超高校級的賭徒”而言……應該是無論哪種人都見識過的吧?我絕不是最優秀的那種。


    不可能。這麽回答就行了吧?


    可笑的是,就是這麽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像一根魚骨頭一樣,難過地卡在喉嚨口,說不出口來。


    到底……在已經被我忘記的那段時間裏,我錯過了多少事情啊。


    “啊咧?明明這麽冷靜的你,也會說不出來嗎?”塞蕾斯的笑聲讓人心煩意亂,“山田君說過吧?我把一件東西,掉在你這裏了。”


    “是嗎?”我下意識地反問。


    我估計,這是謊話……吧……


    塞蕾斯抬起頭,歎了一口氣。即使不看那如詩如畫的雪色容顏,神秘魅惑的聲音仍能像鋼琴家靈巧的手指一樣,撩得聽者心癢癢的。


    “曾經……在這黑暗的賭場裏拚搏的時候,我有過一個夢想,”塞蕾斯歎了口氣,“為了實現那個看起來虛無縹緲的夢想,我……”


    ……這種事情,我很清楚啊。


    “為夢想,我努力了很久……”塞蕾斯歎了一口氣,“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裏,像我們這種弱者,一個安全的小世界,就是最美好的夢想了。是不是……很無奈呢?”


    “那……你的夢想是什麽呢?”我明知故問,“……好吧。總之,肯定是一個很需要用錢的夢想?”


    雖然光線灰暗,但能感覺到,塞蕾斯輕笑了一下,搖了搖腦袋。


    “那已經不重要了。知道嗎?從我在塞普洛斯學成,至今為止,還沒有人打敗過我,”我能察覺到那雙火紅陰暗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盯著我,“你是第一個例外。”


    過獎了,我隻是作弊而已……


    “真可笑……一開始,我明明隻是想打敗你的……”塞蕾斯輕輕苦笑一聲,“越是看不透的東西,越是想了解。然後就陷進去了。”


    “嗬嗬……這算是,告白嗎?”不知道說什麽的我也隻能苦笑了。


    相比之前那陣優雅綿長之音,現在已不止是簡單的冷漠和無奈,還有一層帶著難過的,哀怨之音。


    “能不能不要讓我把話說得那麽清楚啊……”她說,“讓女生先告白的行為,可是很失禮的哦?”


    ……


    有一個聲音在腦海裏炸開了。


    “……啊啦啦?怎麽不說話?”


    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麽啊。


    “這算是……新的謊言嗎?”


    我不敢相信塞蕾斯。我怕她。


    “是嗎?”我感覺到,塞蕾斯歪了一下腦袋,但被繩索束縛的身體無法移動,隻能原地掙紮幾下,“也對……我的信用,有點差。”


    “知道就好,”塞蕾斯盤起雙腿的時候,我把手臂撐在腦袋後,躺在了床上,“人不可以兩次掉到一條河裏,我不想再被你坑了。”


    “既然如此,你幹嘛救我?”


    “……我好像不記得救過你。”


    “黑白熊說得很清楚。我本該被關進地牢,可是有人說服了它,所以把我放出來了,”塞蕾斯依舊咄咄逼人,“除了你,我想不出有第二個會要黑白熊放過我的人。”


    “但是苗木那家夥曾經說過,大家都是同伴嘛,”我轉過腦袋,看著一側,“即使背叛了大家。”


    轉頭的刹那,正對上一雙反著光的純黑色小腿。對方可憐巴巴地擋著一團黑色帶一圈暗紅花紋的蓬鬆裙擺中間,不可名狀的物體……


    咳咳……總而言之,這與我的人設和道德觀嚴重不符,所以我又麵紅耳赤地把腦袋偏向了另一側。


    “苗木……”塞蕾斯聲音輕蔑地笑了一聲,“你指的是,他說的那種希望?很遺憾,我並不認同呢。而且,你應該……不會認同吧。”


    的確……這是個嚴重的問題。現在重新回想起來,當我抬起頭,向黑白熊突然喊出“我要塞蕾斯”那種話時……好像沒有特殊理由。


    當時……也許我真的瘋了吧。竟會開出那種瘋狂的交易申請……


    “嗚呼呼,我真是好運呢,”塞蕾斯幹笑一聲,“明明我隻是一個黑暗世界的小角色……從來沒有憧憬過什麽名為‘希望’的事情。竟然有人,願意和我做同伴呢。”


    “你這瘋子。”我自言自語。


    “可你喜歡我這個瘋子嗎?”


    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樣。我不敢突然起身,也不敢轉頭,隻能看著床尾的浮雕,無可奈何地感受自己臉部溫度的逐漸升溫,默不作聲。


    時間還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著,耳畔隻剩下繩子擠壓下的咯吱聲。


    說起來……黑白熊這應該不是在綁人……而是在捆紮貨物了吧。


    塞蕾斯搖搖頭,歎息著抱怨:“你也相信……我是個騙子了?”


    真是好極了。我該回答什麽?


    肯定?可是我怕她。那種魅惑神秘的氣質,優雅到讓人想要頂禮膜拜的女王風範……還有就是……我不想被她以後騙得死無全屍……


    那呢,否定嗎?的確,這是個好辦法。可是……可是無論怎樣,一種神秘的力量,讓我說不出……


    所以說,在我張嘴的一刹那,隻低低發出一聲尷尬的“我……”


    “我知道,我知道……”塞蕾斯笑了笑,“就像在更衣室裏投出的那個黑白熊硬幣一樣。明明應該是非正即反的結果,竟然還有立在地上的情況發生。而你現在的狀態,就是那個立在地板上的硬幣吧?”


    很形象。但我不想被你捏著,然後從1米72的高度上扔下來啊……


    “對不起,能回避一下嗎……”


    我有點疑惑地看著她的方向。


    ……


    上鎖的衛生間裏,我倚著幹淨的門板,坐在同樣幹淨的地板上。


    塞蕾斯……到底有什麽事情?


    自從進入到這個衛生間之後,奇怪的熟悉感叫我打開馬桶水箱。


    ……相比之下,還是看一眼這個夾在塞蕾斯房門底下的紙條吧。剛才我就好奇,學籍裁判開始前,山田同學……會留什麽樣的遺書?


    攤開紙條。一行有些讓我出人意料的,歪歪斜斜的字映入眼簾:


    賽蕾絲醬:


    這次的凶手,其實應該是我。在發現這個事實之後,我是想欺騙大家逃出去的。這裏太可怕了啊!


    不過想了想……還是算了吧。這種錯誤的事,真不想讓我最愛的賽蕾絲殿獨自承擔下來啊。所以,拜托……在學籍裁判中指出我吧。


    但是……即使知道是騙人的,為了賽蕾絲殿的笑臉,還有鬼川殿失敗時憤怒的表情……我是一定會用盡全力,和你們決一死戰的哦!


    還有……請替我告訴鬼川殿,如果塞蕾斯殿在八十年之內就來找那個世界的同伴報到,就算在黑暗陰森的地獄,我也不會放過他的!


    山田一二三


    我感覺,字跡的嘴角牽起了一個和平時無異的弧度。用好像在嘲笑著什麽一樣的眼神,看著那張曾經被某種液體弄得皺巴巴的遺書。


    說起來,寫下遺書的時候……山田同學到底是種什麽樣的心情?


    他真的不恨騙他去搗亂的我?


    你不該悲傷的。我提醒自己。


    我聽到臥室裏的床,好像……響起了一陣咯吱咯吱亂晃的聲音。


    塞蕾斯這家夥……此時到底在搞什麽名堂?找剪刀解開繩子嗎?


    不可能。剛才我看到,她吊在背後的雙手也被膠帶黏成了一團。


    奇怪了……她到底想做什麽?


    我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了一個黑白熊硬幣,高高拋起,然後才想起自己的右手已經消失了,硬幣就在這時落到了地上。很可惜,沒有做到塞蕾斯那樣,讓硬幣立在地上。


    我聽到翻箱倒櫃,還聽到了開拉鏈的聲音。她到底在做什麽啊?


    不行。如果是這樣情況的話,我必須去看一眼了。這和擔心塞蕾斯的安危無關,純粹是……好奇。


    ……


    推門而出的瞬間,我嚇到了。


    不是那種被後麵的某人突然拍一下肩膀的恐怖,也不是黑暗中一個鬼臉突然出現在麵前的驚悚……


    這種恐怖……應該是血從大腦中流向其他地方,就連發音係統也完全被血液衝進腸胃裏的感覺……


    眼前的塞蕾斯,就這麽雙目緊閉地趴在床上。安詳的表情乍一看像是進入了夢鄉。旁邊的桌子上,丟著一個被胡亂打開後丟在地上的針線包,身下的床單上一片血紅。


    胸口下的床單……一片血紅……


    “你——就——是——一——個——瘋——子——啊!!!!!!”


    穿越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我聽到了心底裏清脆悅耳的聲音。


    那是……理智被粉碎的聲音。


    ……


    “為什麽……你不得不死呢?”


    看著床上一動不動的塞蕾斯,我感覺到,自己的大腦被放空了。


    你不是……最害怕死亡嗎……


    ——“一起好好生活下去哦!”


    “你真是個神秘的家夥呢。”


    “你是我孤注一擲的籌碼。”


    “你不過是……一頭蠢豬。”


    “別做這麽危險的事了。”——


    所以……為什麽……你要自殺?


    我突然想起學籍裁判上的她。


    “本來我的計劃,是打算要鬼川在準備室殺掉這頭肥豬的……”


    之所以沒有執行……不可能簡單地因為,我突然地跑掉了吧……


    我想起了暈厥前夕,意識已經模糊不清的時候,山田一二三曾經提到過應該“斬草除根”的問題。


    “……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優雅的聲音說,“我自有安排。”


    我想起了拿出銀色撲克牌時,塞蕾斯眼中閃爍過的猶豫,和我轉頭時慌忙收起撲克牌的局促不安。


    如果是塞蕾斯……我不相信她會認為,被我發現後會殺不死我。


    還有……還有在美術準備室……


    她不確定,當時的自己應不應該殺死我。即使我可能讓她失敗。


    “呐……塞蕾斯?”我渾渾噩噩地坐在床邊,“你,不可能……”


    現實就是現實。塞蕾斯靜靜地躺在天鵝絨的軟床上,毫無生機。


    說起來……沒想到,她那對超大號的螺旋卷發,竟然是真發……


    有一些心痛的事情,仿佛從心底裏擴散開來。在已經被人刻意抹去的記憶裏,我曾有過這種感覺。


    不過……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至少……至少等一會啊……”無意識的狀態持續了很久,我才自言自語,“拜托。至少……等我回答那個問題……等我回答你啊?”


    “我……我一直都喜歡你啊。”


    ……真是的,我在想什麽啊……此時此刻,說這個沒有意義了……


    當我準備從床上起身的刹那,肩膀上傳來了一陣微痛,背部被什麽東西頂住了,質感……好軟……


    “嘻嘻。這局是我贏了哦?”


    我感覺到,自己的牙齒在嘴裏動了幾下,嘴角抽出了一絲弧度。


    明明……不過是“自殺”這種低級的小孩把戲……我也會中招……


    “你贏了?”我冷冷地反問。


    “嗚呼呼……難道,不是嗎?”即使成了這樣,塞蕾斯仍無畏懼。


    “你犯了兩個低級錯誤呢,”我歎了一口氣,“第一個就是……你撒謊的樣子,真的好過分呢。”


    “那麽第二個呢?”塞蕾斯好奇地歪著頭。我把腦袋扭了過去。


    我伸出一隻手,關掉了台燈。


    “……很快,你就會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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