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奕鳴眼睛亮閃閃的看著楊樂然,“大不一樣了啊,楊小妞兒。”


    楊樂然瞥了安奕鳴一眼,並不說什麽,轉身往後廚走,小屋一樓的北側有一個小廚房,這些日子楊樂然就在這處簡易廚房烹製美食供應安奕鳴和學生們。


    安奕鳴連忙追上去,追問:“你以前是多麽有正義感的一個人,現在這是向世俗妥協了嗎?”


    安奕鳴印象中的楊樂然是個眼裏不容沙子的人,她個性上黑白分明,行動上是非明確,從來都不肯向灰暗讓步,她當年在法院工作,某一個案子有高層打招呼,不是要求偏向,而是要求在可以的情況下盡快解決。那天晚上,楊樂然對著足有半人高的卷宗,翻著白眼,然後對安奕鳴說:那麽多人排隊等待,讓他插隊就是對別人的不公平!應該說,楊樂然會是個好法官,但絕不會是個好律師,有時候,律師就是遊走在黑白邊界的人。律師的原則是當事人利益至上。


    楊樂然放下手裏的菜刀,轉身麵對安奕鳴,正色說:“世俗本來就不是黑白分明。”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也過了衝動意氣的年紀,有些事她想得明白,正如老呂所言,正因為有市場,才會有他這樣的人的存在。


    “嗯?”安奕鳴驚異於楊樂然的變化。他還記得兩個人因為高層要求盡快排期這件事曾大吵一架。安奕鳴說,楊樂然太過理想主義,這本就是個人情社會,人情上照顧一下無可厚非,又不是什麽過分的要求;楊樂然說,安奕鳴是實用主義者,在開庭時間上照顧了,就會在案件審理上要求照顧,就會在最終裁判結果上要求照顧,有些事不能退讓不是因為事情本身性質有多惡劣,而是一步退讓意味著步步退讓。兩個人吵了個麵紅耳赤,很多天都不和對方說話。


    楊樂然吐了吐舌尖,一副調皮模樣,繼而又歎了口氣,說:“我和媽媽那麽做,難說不是在鑽法律的空子,和老呂何異呢?”


    原來楊樂然仍陷在繼承案中無法完全脫離。她與安奕鳴不同,可以完全抽身事外,理性思考,她與母親、歡歡兩方都有難舍的血緣,一方麵她與母親骨血相連,理所當然要和母親站在同一立場,但是她又不能完全漠視歡歡是父親血脈的事實,換句話說,理智告訴她應該支持母親,可情感又告訴她歡歡也是繼承人之一,是有權利要求分割父親的遺產的,她和母親都不應該用“舉證難度大”的方法來難為他。這個方法多少有些齷齪,這份齷齪也超過了楊樂然的底線。


    猶記得在法院工作時,麵對各執一詞的當事人,楊樂然會義正言辭地說:事實就是事實,不會因說辭不一就被淹沒,在事實認定上曲折來去無非是增加了訴訟成本,與法律適用和裁判結果無意。


    “難不成你還想自認下來?”安奕鳴挑高了眉頭。


    所謂自認,就是對對方所主張事宜認可的行為。就拿楊家這起繼承案來說,原本歡歡並沒有證據證明自己繼承人的身份,如果嶽曉華母子自認這一身份,他就不需要再繼續舉證,繼承人的身份就當然變成了法律事實。


    楊樂然歎了口氣,“唉,就算我肯自認,不代表我媽媽肯自認啊。”感情破裂與情感背叛是兩回事,前者是內部矛盾,後者是外部矛盾。


    安奕鳴拿過案板菜刀,“切菜這樣的粗活,應該由男人來幹嘛……樂樂,我覺得是你鑽了牛角尖了。”


    “哦?”楊樂然索性抄著手退到門邊,把廚房完全交給安奕鳴。


    “還記得咱們大學時候學的嗎?欺詐使一切無效!”安奕鳴這個大學渣竟給學霸上課,“在賈青青、你父親和你母親這個三角關係裏,賈青青和你父親是施騙者,你母親是受騙者,認定為欺詐理據充分吧,既然是欺詐,嗣後的一切,包括孳息,就都是無效的。”


    楊樂然噗嗤一笑,安奕鳴嘴可真毒,竟然把歡歡比作是孳息。


    “如果,我隻是說如果。如果最終法院通過各種間接證據確定了歡歡的身份,你覺得這個判決書會有怎麽樣的社會導向?”安奕鳴正在切洋蔥,被熏得眼痛,鼻涕眼淚橫流。


    楊樂然連忙找來濕毛巾,一邊給安奕鳴擦淚,一邊說:“你啊,視線模模糊糊,也看得清楚。”


    “不是我看得清楚,是因為我旁觀者清。”楊樂然潤滑的掌心在臉上拂過,惹得安奕鳴心裏癢癢的,他以後還會切洋蔥的,當著楊樂然的麵切,他抓過楊樂然的手湊到嘴邊親了親,又說:“我最近在做一個案子,很有意思。”


    安奕鳴的這起案子簡單來說就是一起“知假買假”的案子——幾個以此為業的年輕人終年在海城各大超市轉悠,發現食品不符合安全標準、說明書不符合規定、產品過期的等產品後,立刻大量買入,並要求開具詳細購貨清單和發票,然後便主張十倍賠償,有的是私下或者在消協的調解下解決的,有的難免會訴至法院。


    以往的職業打假人被賦予了消費者的身份,和一般消費者同樣受到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的保護,某種程度上是政府這隻無形的手通過這樣的方式,去打擊市場經營者的違法行為,哪怕這些違法行為看起來是“吹毛求疵”,但是有職業打假人的存在,就有敦促市場行為的功用。然而,這個群體日漸擴大,甚至開始結成群體,互通有無、互相幫助,成為在市場中湧動著的一股暗流,其負麵影響日益顯著,法官們的態度開始轉變,嚐試著在保護消費者的同時打擊職業打假人。當然,也是因為社會日益發展,法律有餘力精細化,否則即便兼顧的理想再豐滿,實際上也是無能為力的。


    “我一再給當事人說,這個案子勝訴的概率並不高,一方麵是因為這一類判例風向正在轉換,他在海城各個法院打了十來個官司,職業打假人的身份已經非常明確,另一個是他在購買這一批紅酒的時候刻意要求不要添加中文標簽,現在拿沒有中文標簽去說事,顯然是有悖誠信原則的。”安奕鳴又從冰箱裏拿出牛肉,化凍,切塊。


    楊樂然聳了聳肩,“他肯聽你的嗎?”


    “案子是輸是贏,律師費我都是要收的。再說,他之所以找我代理案子,無非是不想在法庭上露麵罷了,否則他這樣熟知相關法律規定、了解訴訟程序的人,怎麽肯分我一杯羹?”安奕鳴說得很輕鬆,律師可不能保證案子百分之百的勝訴。


    楊樂然想得卻是另外一回事,“那,有證據證明他購物時要求不貼中文標簽嗎?”


    安奕鳴一愣,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客觀事實上未貼中文標簽是客戶的要求,但舉證卻是銷售者的責任,這與楊家繼承案是完全一樣的,“商場應該都有監控吧。話題扯的有點遠,我的意思是說,這一類案子非常敏感,又有很壞的社會導向,除非你和你媽媽自認,否則法院不會貿然確定歡歡身份。”之後安奕鳴又跟楊樂然詳細說了林楓前幾日的所作所為,總結陳詞道:“我本來以為賈青青一家會小心翼翼的掩蓋歡歡的身份,免得被親朋鄰居看不起,沒想到的是他們根本就不在乎,鄰居們也不認為這是什麽了不起的大事,還誇賈青青有本事,真是毀三觀呀。”


    安奕鳴的意思非常明確。雖然說婚生子和非婚生子同權同責,但是小三之子登堂入室,獲得了與正宮之子一樣的權益,難免會讓普通百姓認為法律縱容甚至支持小三行為,更有甚者會給很多人假象,隻要你想,就可以過上左擁右抱的生活。


    楊樂然也點了點頭,“我知道這件事媽媽占了優勢,隻是,唉……”


    “你電話響了!”安奕鳴伸長手臂抱了抱楊樂然,“別擔心,一切有我,隻要你想,也可以做那個不出麵不承擔壓力的委托人。”


    手機屏幕上閃動著的是一個陌生號碼,楊樂然接起來,那頭卻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楊樂然,我覺得我們應該見一麵。”


    “有必要嗎?”


    “很有必要!”


    安奕鳴對這樣的對話很好奇,停下手裏的活抬頭看,楊樂然無聲地說:賈青青。


    “……”


    “見個麵而已,需要考慮那麽久嗎?”


    “好,時間和地點。”


    “一個小時後,海居廣場三樓咖啡店,不見不散。”


    楊樂然拿著電話發呆,安奕鳴腦子哢哧哢哧運作,想著種種可能性,他倒是不擔心楊樂然受欺負,公共場合能有什麽事,但他明白楊樂然並不想麵對賈青青,至少不想獨自麵對及輕輕,而他因著某些原因並不適合陪同。


    “我讓,高桐陪你去。”高桐是女性,能弱化對方的敵對心理,同時,強悍如高桐,絕對不會讓楊樂然吃虧。


    楊樂然搖了搖頭。她心底深處是有些怕麵對賈青青的,是不是麵對了她,就麵對了父親的醜陋……楊樂然不敢想,不過她又必須去,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事關母親,容不得半分不確定。


    安奕鳴腦子轉的飛快,尋找了好幾個人選,又一一排除,剛要說豁出去了,我陪你一起去時,楊樂然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喂,有時間嗎?陪我去見個人吧。”


    誰?安奕鳴腦子裏響起了警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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