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臉上看不出喜怒,但偶爾掃過眾人的目光中卻是充滿了叫人渾身發寒的陰鬱。


    他將一疊子供狀扔了下去,冷笑著看蕭幹,陰測測說道:「朕從未想到,我的兒子們竟都是這樣的能人。」


    這話一出口,不但蕭幹匍匐在地不敢抬頭,就連二皇子蕭坤等都不能再坐著,慌忙起身都跪了下去,垂首以額觸地,渾身上下冷汗淋漓。


    蕭幹抬起頭想要辯解一句什麽,張開了嘴,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說不出話來。


    「看看吧,朕的兒子有多能!私養死士,窺伺帝蹤,殘害朝臣……接著你要做什麽?啊,是不是就要刺王殺駕,麵北朝南了?」


    他根本沒有問蕭幹一句,就已經直接定下了他的罪行。


    蕭幹向前膝行兩步,卻被兩個內侍擋住。他昂頭痛哭,「父皇,兒子冤枉!便是與天借膽,兒子也絕不敢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來啊父皇!」


    皇帝從龍案後轉出來,緩步踱到了蕭幹麵前,低頭看他,眼裏仿佛有火光閃動。


    他的沉默叫蕭幹心裏升起了些許的希望,抱住了皇帝大腿,繼續哭道:「兒臣不知是誰冤枉了兒子,這些天來夜不能寐,隻求父皇明察!兒臣願意起誓,若兒臣果真有半分的不臣之心,便叫天打五雷轟!」


    皇帝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聽上去還很是愉悅的樣子,勤政殿裏的人心卻一下子提了起來。隻一瞬間,皇帝已經抬起了腳,將蕭幹狠狠地踹了出去!


    「你立個屁的誓言!」身為九五之尊,皇帝竟然如同武人一般罵出了一句粗話。


    「雖說是龍生九子,子子不同。但朕自問,對你們這幾個兒子也算是一碗水端平了。從小悉心教導,望你們成人能有一番作為。你就這麽回報朕?嗬嗬嗬,十來年前就開始了結黨營私,那時候你幾歲?哦,隻怕這裏頭還有黎氏的手筆吧?你們寵妃皇子,外頭手握重兵的侯爺,要做什麽?你說出來,今日朕成全了你!」


    蕭幹此時已經不敢再奢望什麽脫身,隻求能夠稍稍平息一下皇帝的怒火。方才皇帝的那一腳用足了力氣,他隻覺得胸腹間劇痛難當,有一股子腥甜湧到了喉嚨處,隻一開口,就噴出了一口鮮血。


    「父皇,七弟他……」不管是出於真心,還是為了給皇帝和勤政殿裏的人留個友愛的印象,蕭坤第一個撲過去抱住了搖搖欲墜的蕭幹,輕輕放在了地上,恭恭敬敬地磕頭求道,「七弟吐血,怕是傷了髒腑,父皇,求您稍後再發落他,先叫太醫來看看吧!」


    始終坐在宗室末位的蕭離低垂著眼簾,嘴角卻勾勒出一抹冷笑。蕭坤這般表演,也著實有些拙劣。大概,他還覺得自己得這番兄弟情義很是感人吧?


    在座的,還有蕭靖都不是傻子。皇後和麗貴妃,二皇子和七皇子,明爭暗鬥了這麽多年,就差在皇帝麵前撕破了臉。麗貴妃一脈倒黴,隻怕二皇子心裏頭已經恨不能去放煙花慶賀了。更何況,如果蕭幹是犯了別的事兒,尚可求情。他是私下裏豢養了死士啊!放在任何一個朝代裏,都是等同於謀反的大罪。蕭坤竟然去求情?莫非是腦袋被驢踢了?


    他身邊的宗人令寧安郡王顯然也是這般想法,甚至趁著皇帝不注意,將頭扭了過來,壓低聲音對蕭離說道:「郡王看如何?」


    雖然都是郡王,但寧安王府兩代人都是閑散的宗室,幹領著俸祿。便是宗人令,其實也並無什麽權利的。蕭離卻是不同,少年成名,天下皆知,這位冷麵的郡王,那是一刀一槍拚殺出來的。哪怕是在這勤政殿裏,除了皇帝,任何人不得攜帶兵器,這翊郡王卻是腰間纏了一條泛著烏黑光澤的軟鞭。


    誰敢與翊郡王相比?沒看見連榮親王都沒能位列勤政殿,蕭離卻能在座麽?


    蕭離沒抬眼,這寧安王府的人也是牆頭草。他父皇在世的時候,表麵上恭恭敬敬。等蕭靖篡位後,又立刻對著蕭靖三叩九拜。這等人,他還不屑於去理會。隻淡淡道,「自有皇帝做主。」


    「是,這話是。」寧安郡王看出了他的疏離,很是有眼色地坐正了身子。


    再看那邊兒皇帝麵色已經有些猙獰了。


    他眼眸微眯,冷光閃動,哪怕下一刻就命人將蕭幹拖出去賜死,眾人也不會懷疑。


    「烏鴉反哺,羔羊跪乳。禽獸尚且知道報恩,朕還沒死,朕的兒子就起了自己另立爐灶的主意……禽獸不如!七皇子蕭幹,於君不孝,於父不孝。這等不孝不忠之人,要之何用!來人,擬旨,著削去蕭幹皇子名分,貶為庶民,暫囚宗人府,待罪行大明後再行處置!貴妃黎氏,多年蒙恩寵,卻心懷不軌,廢去封號,貶入冷宮。永春侯入刑部嚴查,侯府女眷入教坊司,男子流放寧遠戍邊!」


    幾句話,便決定了一個家族的生死。


    不過是轉眼間,曾經叱吒後宮,甚至能與皇後爭鋒的麗貴妃一脈,便貶的貶,流放的流放。


    蕭幹又是一口鮮血吐出,眼前一黑,便再什麽也不知道了……


    皇帝早有安排,天子近衛之一的龍禁這會兒已經在永春侯府抓人抄家了。永春侯也是武將,蕭幹被關的這些日子,他已經敏感地覺察到了皇帝不會輕易放過黎家,已經帶著自己最器重的兒子避開了皇帝眼線,逃出了京城。眼下侯府裏的那個永春侯,本就是個西貝貨。至於侯府其他人,他一個也沒有帶,總要留下迷惑皇帝的人。


    可憐那些女眷們,每日隻在後宅裏過活,哪裏知道家中男子都做了什麽?龍禁衛闖進了侯府,她們才知道什麽樣的大禍臨頭了。哭喊掙紮已經無濟於事了。永春侯夫人性子還算是個剛烈的,龍禁衛尚未進後院的時候,便自己一條繩子吊死了。剩下的黎琬等人沒有這個勇氣,被繩子串了關進了刑部的大牢,等待被送入教坊司裏。從前高貴典雅的大家閨秀們,轉眼間便要成為供男人玩弄取樂的玩物。


    這一夜,刑部大牢裏哭聲震天。


    而麟趾宮中的麗貴妃,怔怔地看著前來傳旨的天子近侍,久久沒有動彈。


    「呦,麗妹妹這是怎麽了?」


    得到了消息趕到了麟趾宮的沈皇後搖搖曳曳走進了麟趾宮。看到了與自己鬥了二十來年的麗貴妃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便是忍不住暢快。


    「哦,本宮忘了,如今你已經被廢去了封號,不再是什麽麗妃貴妃的了。那麽本宮這一聲妹妹,你可是當不起了。黎氏,你這二十年風光榮耀的時候,可曾想過,也有今日?」


    麗貴妃忽然抬起了手。


    與她挨得極近的沈皇後嚇了一跳,慌忙後退了一步。


    「哈哈哈哈……」麗貴妃大笑起來,明媚的容顏又恢復了往日的張揚。她眼中帶著絲毫不加掩飾的譏諷,抬起的手隻落在了自己的髮鬢邊,輕輕拔下了青絲之中的五股大鳳釵放在了麵前的妝檯上。一件一件卸去釵環,她輕笑,「我的好姐姐,你以為,你又會落個什麽下場呢?」


    她自菱花鏡中看著身後的沈皇後,嫣紅的嘴角揚了起來,「我隻等著,看你的下場!」


    手中握著的金鑲珠簪子猛地插入了自己的喉嚨!


    鮮血飛濺,頃刻間便染紅了她癱軟下去的身體。


    麗貴妃雙眼圓睜,死不瞑目。


    「啊!」


    麟趾宮中靜默片刻後,沈皇後撕心裂肺地驚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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