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農舍,喜兒從包袱裏取出幹淨的衣服遞給清瑤。


    “娘娘,把濕衣服換了吧。我的衣服你能穿。”


    清瑤接過,她看了看喜兒,十六七歲的樣子,長著一雙丹鳳眼,小巧的鼻子,紅撲撲的臉蛋,和當年的自己多像啊。


    這麽多年過去了,承琪瘦了,自己也老了吧?


    喜兒見清瑤望著自己並未換衣,便道:“如果娘娘不便,我先出去。”


    “別叫我娘娘。”清瑤小聲道:“你叫我姐姐就成。我叫歐清瑤。”


    “可是剛才……”


    “剛才我是氣承琪的。”清瑤將濕外套脫下,裏麵的衣服捂久了,早已幹了。


    “我家相公說了,公子是天底下最最好的人。”喜兒聽清瑤如此說有點生氣:“你為什麽要氣他啊?”


    清瑤坐下,將頭發散開,接過喜兒給她的巾子擦拭,她的目光顯得有些迷茫:“我可能,真的不太了解他。”


    喜兒道:“我跟公子沒幾天,但我相公跟了好多年了,他說公子做事都有他的道理,他是最聰明最貼心的人,什麽事都自己扛。”


    她瞟了一眼清瑤又收回眼光,盯著自己的腳道:“你是生氣剛才那事吧?”


    “那個玉奴,他是什麽人?”他身邊的人,除了薛彪,清瑤一個都不認識,她想知道他的事,想走進他的世界裏。


    “他是個唱戲的,是張家人。”喜兒搖了搖頭:“我也不太清楚,從貴陽回來他就一直在,每天都粘著公子。”她抬頭看著清瑤:“不過姐姐,公子和他不是那個樣子,公子喜歡你。”


    清瑤臉微微一紅,道:“不是。”


    “他看你的眼神,就像相公看我的一樣。我家相公說很喜歡我,所以,我想他也一定很喜歡你。”喜兒輕輕道:“可是,娘娘,不是皇上的女人才可以叫娘娘?”


    清瑤原本微笑的表情立即變了,這是她最痛的地方,她被這個稱呼禁錮著,她的過去與未來都牢牢地綁在這個稱呼上。她的掙紮是徒勞的,即使千辛萬苦到承琪身邊,她也永遠是他的娘娘。


    喜兒見她不斷地流淚,驚恐地跪到地上:“喜兒不懂事亂說的,娘娘別生氣。不,姐姐別生氣。”


    清瑤抬手抹了眼淚:“你說的對,娘娘是皇上的女人。”她咬住嘴唇,輕輕地從嗓子裏吐出幾個字:“但我愛他。”


    “她偷跑下來就是為了來找你。”薛彪一進屋子,就對著承琪說。“我沒看好她,公子你怎麽罰我都可以。”


    承琪坐著沒說話,今天的事發生地太突然,縱使他善於應變,一時也有點懵。


    綠蘿死了,石睦也死了,皇後的行動很快,應該是在修王他們剛入京她就派出殺手了。


    他對於殺手的到來並不吃驚,但綠蘿卻讓他的心一陣陣地疼。她緞帶下空洞的眼窩,關節粗大的手掌,瘦小的身子,他一想起,忍不住浮上了淚水。


    薛彪的話讓他把注意力轉到清瑤身上。她一個人從莽山來尋他,不知道這一路上受了多少苦,經曆了什麽樣的危險。


    她真的是,脾氣一點沒改。如果路上有什麽岔子,他死都不安心。


    他想責怪薛彪,但看著他一臉的內疚,又找不出什麽話來罵他。


    真的如玉奴所說,自從見了清瑤,他連話都不會說了。


    “薛彪,你說,我該怎麽做?”隔了許久,承琪才開了口,他仍是沒有主意。


    “公子,你就讓她跟在你身邊吧。隻要不入宮,不見她哥哥,沒有人知道她是誰。”薛彪道。


    承琪微微蹙起眉頭,黑黑的眸子盯著桌上的油燈,低聲說道:“薛彪,我無數次地想過要和她在一起。可,這不是兒戲,不可以感情用事。”他的眉頭皺得更緊,眼裏露出痛苦:“我是承琪啊。”


    “你是承琪怎麽了?”薛彪叫道:“那齊王和皇後還……”


    “住嘴。”承琪喝道:“我豈能和承瑀一樣?”


    見他委屈地快哭了,便道:“別說了,我再想想。”


    薛彪道:“那就撇開感情,二哥你想一下,她還能回山上去嗎?就她那脾氣,和你一個樣。”


    承琪沉思著,許久才說:“你回莽山,把慶臨和先生、婆婆都接到京城吧。”


    薛彪眨著眼睛問:“為何?”


    承琪輕輕一笑,眉頭舒展開,眼眸閃閃發亮,薛彪見了,頓時心頭一鬆,在邊關的時候,隻要承琪有這樣的表情,他一定就有了主意,他的二哥從來沒有輸過。


    “總要去麵對的。”承琪道,薛彪點頭:“公子放心,我一定把他們安全帶到。”


    薛彪一早騎了馬離開,未和別人打招呼,等清瑤起來問他人呢,承琪道:“我讓他去接慶臨了。”


    清瑤一愣,承琪又道:“你不願回去,他得和他娘在一起。回京後,你們也該進宮了。”


    “你不用總提醒我的身份。”清瑤撅了嘴。


    承琪望著她嘟起的紅唇,有了想咬上去的衝動,他硬生生把頭別過去,暗罵一句混蛋,不敢再答話,急急地走開。


    “今天起我們走官道,住驛站,每天往京城傳消息,我要所有人都知道,琪三要入京了。”他對顧加笑說道。


    “妙啊。大張旗鼓,殺手就不能動你了。”姬無用和玉奴走來,羅軍在後麵一手牽了兩匹馬。


    “承琪,今晚要和你睡。”玉奴叫道:“你看我的黑眼圈,一晚上沒睡好。”


    “我隻是拉著他講講醫術,他就不耐煩了。”姬無用道。


    “哪裏是這個啊,這老頭子呼嚕打了一晚上,根本沒法睡。”玉奴捂著耳朵,眼睛往清瑤望去,見她拉著臉不說話,他笑了一下,從羅軍手裏牽過一匹馬走到承琪身邊:“我倆騎一匹。”


    承琪伸手接過韁繩一躍上馬道:“不缺馬。”說完他雙腿一夾,就往前馳去。


    姬無用哈哈笑著,也上了馬,縱馬到承琪身邊,問:“公子這幾日服了我的湯藥,感覺如何?”


    “姬先生醫術高明,感覺好多了。”


    “清晨醒來是不是龍馬精神?”姬無用嘿嘿一笑。


    承琪瞬間從耳朵根紅到了脖子,這幾天醒來的確感覺到身體明顯的變化,而且有了燥動,剛才對清瑤的衝動難道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姬先生治傷就行了。”承琪尬尬地道。


    “這傷好了,身體自然好了。”姬無用笑道:“公子可曾聽聞過我的名聲?”


    承琪搖頭:“未曾聽得。”他思索了一下道:“不過我倒知道一位神醫姬伯泰,不知先生和他是否有淵源?”姬伯泰在父親的名冊上,曾是永林帝的禦醫。


    “那是我的祖父。”


    “幸會幸會。”承琪拱手。


    “琪三公子果然厲害,永林帝那麽多禦醫,你居然知道祖父的名字。”


    “神醫,自然會被人記得。”承琪笑道,“原來姬先生是姬神醫的孫子,承琪真是幸運了。”


    姬無用道:“這醫生治病,醫術固然是重要,但病人自己也是很關鍵的。”他加了一鞭,馬往前躥,承琪知道他的意思,微微一笑,並不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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