縈芯並不插手兩個孩子之間的“交易”,看過價值連城的賞玩之物,又開始看布匹。


    母子三人明年夏中才除服,所以宮裏賞賜的料子多還是以頭青、群青、月白等素色為主,另有黑熊皮十張,其餘玉石、錯金銀、象牙等等材質的帶扣、組玉之類的配飾還有六套。


    門邊兩個尚未打開的大漆盒裏,是市麵兒上不太常見的顏料,更有許多價值不菲的香料、石蜜縈芯直接讓人送去廚下給九郎自行歸置了。


    輕輕撫摸著毛發密實、光滑的黑熊皮,縈芯難免有些分神。


    今年這些價值十倍於去年的賞賜,用心程度更是百倍於前。


    她是尚青的氐人,所以送來的錦、綺、羅、綾七成是青色,並且頭麵首飾之類的直接給了價值高昂的原材料,徹底避開去年的烏龍。


    斟酌這份禮單的人甚至考慮到萬一她這個“後娘”是個麵甜心貪的,哪怕故意添上許多正適合給明年本命年的阿石的珍奇,卻在旨意上就隻寫賜她一人。


    一份一個顧字都沒有的懿旨,給足了縈芯操作空間。


    她不給阿石兄妹,誰也說不出什麽;給了,縈芯在顧氏人心中的“慈母形象”就又添了一筆。


    揣摩她的喜好,避諱她的忌諱,周全她的名譽……


    這份來自皇家、對她個人的誠意,是她數次有功於大吳才勉強得到。


    可縈芯分明從這滿滿的誠意下麵,張皇後那份深深的忌憚:


    無論縈芯是真心還是暫時拒絕進入孫釗的後宮,張皇後再不想漏出哪怕一點空子讓她抓住。


    思及過往種種,成就感中夾雜了許多難以言明的感慨,縈芯喃喃道:“這可真是……”張皇後想太多了啊。


    正在“你一個,我一個;我一個,我一個……”跟阿兄分彩寶的小娘聞言,以為阿娘要申斥自己,有些心虛的回頭看她:“阿娘?”


    回過神,縈芯看著一臉憤憤的阿石和兩個孩子麵前明顯分贓不均的兩堆彩寶,哭笑不得的問小娘:“你這分法是跟誰學的?”


    “阿餳!”小娘立刻出賣了自己的大侍女。


    幫著阿蜜分揀這些箱籠的阿餳笑道:“阿餳都是跟阿甜姊姊學的。”


    阿甜的腦子全在記賬上,一時沒反應過來:“跟我學什麽?”


    這樣乖覺的“分贓”之法,阿甜當然是少時跟縈芯學的,可縈芯卻一點也記不起當時的情形了。


    趁著妹子的注意力都在觀察後娘臉色上,阿石從她手裏搶了一顆最大的紅寶就跑:“哈!我隻要這一個——”


    “啊啊啊——不行!阿兄還給我!”小娘起身去追他,阿石嘻嘻哈哈的躲開。


    其實小娘隨意給阿石的那一小盒珍珠,哪怕隻有八顆,價值卻十倍於這些彩寶的總和。


    隻她自記事起一直在守重孝,反而喜好顏色豔麗的東西,厭惡珍珠的素白,才更看重這些五彩斑斕的寶石。


    阿石自然也不在乎這些還未鑲嵌到刀柄、劍鞘上的原石,純粹是捉弄跟自己耍小心眼兒的妹妹。


    兩個孩子繞著一地的箱籠嬉笑打鬧,阿石回頭做怪相的功夫正撞在剛進門的白茸身上。


    白茸被阿石幾乎撞倒,手上卻隻顧著別讓阿石撞到門檻。緊追阿石的小娘收不住腳,也撲倒在兩人身上,阿石唉唉叫著,手裏的紅寶滾到了門邊。


    阿蜜和阿餳趕緊上前將兩個孩子扶起來。


    小娘的心思也還在與阿兄嘻哈打鬧上,趁著阿石還未站穩一腳將那紅寶踢到門邊的箱籠堆裏。


    慢了一步過來的阿甜將揉著手臂的白茸扶起來,嘴裏嗔道:“怎地突然進來,也不通報。”


    除非議事見客,縈芯身邊來去的規矩並不森嚴,白茸有些委屈:“是奴錯了。”


    縈芯擺手讓搶到紅寶的小娘來身邊,兩個孩子消停了些,才問白茸:“什麽事?”


    “二皇子殿下派了劉常侍(劉偏)來,說是有信要送與夫人。”


    腦海裏閃過孫鑠的一雙鹿眼,縈芯奇怪他聯係自己的意圖,隻道:“先請劉常侍去正廳稍待。”便去換見客的衣裳。


    待縈芯與劉偏在正廳分主賓落座,劉偏直接奉上孫鑠的信。


    見他沒有立刻要告辭的意思,縈芯就知道他現在就要回複,便當著他的麵兒打開並未漆封的信箋,簡單看了看。


    原來孫鑠是代釋善遇寫信給她,想請她允許釋善遇後天進入顧氏馬場為移民們講經、施“福德粥”。


    後天是臘月初八,是佛祖正道之日。釋善遇這是不放心被圈在馬場裏的三萬移民,想要借機去看看情況。


    縈芯與釋善遇一樣,希望廣固的上層人不要斷了對馬場裏移民的關注,笑問劉偏:“大師何時出的宮,身子好些了嗎?”


    劉偏又不知道釋善遇就是定侯夫人派人藥倒的,以為她是好奇那日的後續,便大略的說了釋善遇隻在宮裏住了一天,當晚便被太上皇安排到了二皇子府靜養。


    這位大和尚是沒有還是沒能趁機討好孫瑾呢?


    縈芯笑容加深,繼續問道:“既如此,後日的福德粥也是大師請二皇子殿下布施麽?”


    劉偏笑容真摯了幾分,“善遇師父說善果不能由二殿下一人獨占,明日便要闔城善信化緣。”


    釋善遇隻在宮裏呆了一個白天,縈芯擔心廣固的大族們看輕他在孫瑾和孫釗心中的地位,不會如那日紛紛“慷慨解囊”,便提醒道:


    “臘月初八正是佛祖正道之日,未亡人雖非佛徒,卻也願意與佛家方便。隻是裏麵暫住的移民眾多,傾縣衙之力也隻是勉強維護秩序。還請二皇子殿下先跟陛下報備一聲,以免忙中生亂,才是穩妥。”


    “咱出府前,殿下已經進宮了。定侯夫人權且放心。”劉偏說完起身告辭。


    看著二皇子府不算豪華的車隊拐出自家巷子,縈芯駐足良久。


    金日西漸,飛霞染紅。


    思索著讓孫鑠辦事變得周全的人是那個祖約還是釋善遇,縈芯恬靜的神色因為不見再有別的車隊駛來漸漸沉重起來。


    往日裏,但凡阿石兄妹休沐,顧毗都會來與侄兒男女小聚半天。可今天竟然到晚飯前都沒來。


    阿甜在她身後勸道:“夫人,天冷,先回吧。侯爺想是有事耽擱了。”


    回身往裏走,縈芯的心思又轉了起來。


    顧毗現在暫領察事司,除了五州密奏、三處戰報以外,眼下最重要的事情除了要查清那晚被張戴屠戮一空的南晉奸細在城中的內應,再有就是查東萊侯府的事情了。


    自孫釗掌權開始這五六天,孫瑾幾乎隱形,更沒有提出過讓東萊侯接手察事司的事情,倒是免了全塘一係暗中給他使絆子的麻煩。


    但是東萊侯也不提回封地一字,他到底要怎麽留在廣固呢……


    算算日子,那派去接應的五十個顧氏親兵應該回來了吧……


    其實白虎他們趕在昨天城門關閉前,就帶著五個枉死兄弟的屍身回了廣固,隻是並未回李府向夫人交令,而是先去了顧府找侯爺。


    當顧毗親手從白虎手中接過井木的胃裏的蠟丸時,顧毗便有了一分預感:


    嫂嫂對東萊侯的諸般懷疑,都要被印證了。


    蠟丸裏空間有限,包裹的素娟上內容也很簡略。除了如白虎一樣查到那個新立的靈應觀,更查到一樣白虎沒注意到的事情:


    東萊侯世子先後納的六個寡婦美人,有五個是孫恩給抬進東萊侯府的。


    孫恩是誰?


    顧毗連夜回樂安侯府翻找了所有宗室記錄也沒找到,今早甚至親自去了宗正府問詢。


    宗正齊侯出使西蜀未歸,齊侯世子親自接待了顧毗,也回答了他的疑問。


    並不是所有姓孫的都是大吳宗室,這位孫恩乃是世居琅琊的一支小小寒門出身。


    寒門孫氏,名不見經傳,冠以琅琊郡望不到三年光景。之所以齊侯世子知道他們,還得往十數年前的一樁舊事細說。


    當年,這支孫氏妄圖與大吳宗室聯宗,族長孫泰重金求到剛當上宗正的齊侯孫瑱麵前。


    山東之地雖然富饒,可卻因世家林立顯得這樣狹小,連真正的孫氏宗親都不夠分封,哪裏還能再憑空接納一支?


    孫瑱懶待搭理孫泰,便讓彼時年不滿十五的世子出麵,隨意打發了他們。


    齊侯世子人品清貴,也看不上他們這樣風骨才情一樣積累沒有隻知金錢開路的小小寒門,嚴詞拒了他們的癡心妄想。


    可他們從不死心。自那年以後,更是年年重禮來拜。


    齊侯府年年拒不收納,直至四五年前他們才終於“識趣”。


    顧毗從宗正府回來後再跟手中有限的記錄一核對:東萊侯世子也正是四五年前才開始納寡婦美人。


    側麵證明了孫泰並沒有放棄與大吳宗室聯宗的野望,而是開始走東萊侯的路子。


    也正因是東萊侯府世子頻頻接納孫恩“進貢”的寡婦美人,給了這支孫氏底氣,他們才開始有了郡望!


    小門小戶想與同姓的高門世家聯宗,以此晉身倒也不罕見。


    思及自己母族丁氏在丁姬誕下七皇子之前,也是想與廬江丁氏聯宗,顧毗便又去了長久未曾踏足的母族,廣固丁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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