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了片刻,新邦叫得上名號的人都來了。


    空蕩的屋子連個坐的地兒都沒有,十幾個人一溜兒的站著,個個都麵白似鬼,掛著巨大的黑眼圈。


    張傾穩如泰山的坐著,在氣勢上就讓這幫人不敢小瞧。


    張傾自然知道,無論是在軍隊還是幫派,實力才是最好的體麵。


    她看向站在旁邊的薛肥道:


    “薛將軍,這五千餘有多少是能用的。”


    這話把薛肥問住了,他們初來乍到,大多都是賣苦力過活,仗著在軍旅裏麵見過血,他們也很快在“堂口”眾多港島有了一席之地。


    在洪幫和興中會手底下搶了幾個堂口,勉強度日罷了。


    最早的時候,他們作為難民被大英政府安排在港島西邊的一塊荒地上。


    刀光劍影好幾年,如同卑微的螻蟻處處小心,死傷了好些人,才占了這棟鬧鬼的破樓。


    若說得用的,也就當初一同過來的一千多人,雖然打起義軍不怎麽樣,但好歹是正規軍。


    真刀真槍的好些年,組織性和服從性比普通的四九仔要好上許多。


    後麵的幾千人是他們收的烏合之眾,如同他手裏的雪茄一樣,裝裝門麵還行,真做事兒還是差點意思。


    “薛將軍,我需要三千人,三日後送到這兩個地方。”


    張傾從包裏拿出一張紙條遞給薛肥。


    薛肥對於這個氣定神閑,絲毫不見外的嬌嬌女很是意外。


    但還是規矩的雙手接過紙條,看到上麵的地址瞳孔一縮。


    “章氏船廠?”


    張傾點頭,“招工一千人,要懂文化能吃苦的,工資和福利按照洋工人一樣結算,”


    張傾話音一落 ,被冷落站在那裏的十幾個人,相互對看。


    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議。


    在港島,一模一樣的工作,洋人的薪水要比港人高十倍不止,而且還必須享受各種津貼補助。


    但無人替港人說話,這裏好歹太平能吃飽飯,回去內地也活不下去,隻能咬牙認了。


    如今這個妹妹仔說,要給他們正經工作,還享受同洋人同樣的待遇,如何能不讓人覺得驚喜呢。


    張傾點頭,她需要在兩年內,用現在的章氏船廠打造出世界上一流的軍艦。


    造船這事兒,上輩子她雖然沒參與的太多,但細細地研讀過書籍被錄入在係統書庫裏。


    說一句憑空畫出圖紙有些誇張,但細細琢磨一下,費些功夫還是可以的。


    “餘下的人回去新井嶺?”薛肥不解。


    新井嶺就是當初港督府安置他們這些難民的荒地,那裏除了難民可是什麽也沒有。


    就是難民,但凡有些出路的也早就搬離那裏了 ,餘下的都是苟且等死的。


    張傾點頭,不多做解釋。再次遞給薛肥一樣東西,緩緩道:


    “這是今天跑馬場下注,去領了給兄弟們當軍餉用。”


    不知為何,薛肥覺得這個小鬼頭比她老豆更讓人心存敬畏。


    一言一行裏透露著淡然和篤定,讓人一步一步的按著她的意思去做。


    “今天跑馬場爆了冷門,沒比過賽的8號馬得了冠軍,賠率爆冷。”


    站在那裏的一個四九仔忍不住地開口道,他就是剛罵罵咧咧從跑馬場出來的賭民之一。


    說完,他就覥著臉湊到薛肥身邊去看,就一眼,他腿差點軟了。


    “肥、肥、肥、肥、肥…….”他口中一連說了幾個“肥”,後麵的話無論如何開不了口。


    “八、八、八、八…….”


    薛肥一腳上去,浮腫的圓臉惱怒他關鍵時刻丟人,“死撲街,叫我老豆,我有那麽老嗎?”


    那人被踹了,反而能說話了,“肥哥,就是八號馬爆冷,坑慘所有人。”


    薛肥在這才認真看自己手裏的跑馬劵,上麵寫的確實是八號,隻是看到後麵的金額,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他蹲下扯著那四九仔呲牙道:“賠率多少……”


    那四九仔也才看清楚跑馬劵後麵的下注金額,摟著薛肥又哭又笑,人高馬大的人卻像個孩子一樣。


    “肥哥,我們發達了,我們發達了,兄弟們再也不用睡在濕噠噠的露天地了。”


    說完他瘋癲的大吼大叫,搖晃著每個人,“我們發達了,有錢了,再也不用翻樂色桶同老鼠蟑螂搶東西了。”


    “小五子沒福氣,前幾日我讓他不要同洋人對上,不就抽幾鞭子嘛,忍一忍就過去,他不聽話啊,他才十六歲,是我帶他來的,他就那麽活活的被人打死在街頭。”


    “老高,老高,還有老高,你們記得嗎?”他麵色漲紅,眼眶通紅的問每一個人。


    “老高病了,就是普通的風寒,在粵州三劑湯藥就可以了,可是這邊的醫院不收我們苦力仔啊,我們是爛仔,怎麽配住醫院呢,我們就該活活的被病死。”


    他說著說著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跪在地上嚎啕。


    “我的老婆仔,她就在路邊走路,明明是洋人女撞到她的,可是巡邏不分青紅皂白就打了她,可憐我未出生的孩子,一屍兩命啊……啊啊啊啊!!!”


    空蕩的屋子裏全是他的嘶吼聲,許多人也都抹一把烏黑的眼眶,鼻頭發酸不已。


    每個都像極了受傷的野狗,各自抵舔著自己的傷口。


    這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不願提及的過往和委屈。


    曾經風光的兩廣軍,如同螻蟻一般在曾經是自己的土地上苟且偷生。


    不敢欺壓反抗洋人,隻能做著被同胞厭惡懼怕的老鼠。


    任何一個有血性的人,恐怕心中都壓著許多的憤怒和委屈吧。


    薛肥也蹲在地上,虛胖浮腫的手指捂住自己的臉,淚水從指縫落在地上,把灰塵砸出一個個小坑。


    張傾默不作聲的走出去,站在薛肥原先站的陽台上。


    她目光落在昏暗狹窄的巷子裏,被邢嬤嬤打的幾個四九仔已經不見了蹤影。


    遠處可見歐洲人居住的繁華街道,車水馬龍好不熱鬧。


    等到身後的聲音變小,裏麵傳來甕聲甕氣的說話聲。


    “肥哥,你別哭了,你淚水旺,萬一把跑馬劵打濕了,人家要不認賬的。”


    薛肥罵罵咧咧幾句,起身走到陽台,臉上的淚痕未幹,真心道:


    “張小姐,從今往後,我們新幫您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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