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暖閣,弘治皇帝的麵色變換不停。


    一會兒是會心的微笑,一會兒又皺眉沉思,手不自覺的在案牘不停敲擊。


    安靜空曠的大殿上,就發出有些煩亂的敲擊聲,聲聲都敲擊在下麵之人的心口。


    李東陽一看皇上這副模樣,定然是心思有些亂的。


    但今日發生了太多的事兒,哪怕是曆經四朝的他也不好隨意開口。


    隻得用目光去看另外兩位,劉健,謝遷接收到他的信號。


    “陛下,太子幾人說的很有新意,但目前西南邊陲穩定,倒可以放上一放。”


    謝遷是成化年間的狀元,最善於言談,一般這種局麵都是由他來打破的。


    無可否認,他的內心也如同皇上一樣,久久不能平複。


    那幾個少年人熱烈的談論猶在耳畔。


    從提出問題,發現問題,到解決問題,都是行雲流水,是許多在仕途上沉浮幾十年的老家夥所不能及的。


    旁邊的劉健也是這種想法,他們三人輪流給太子授課,可從來沒有見過儲君如此意氣風發的談論過天下大事兒。


    弘治皇帝沒有理會謝遷的言語,而是抬頭問李東陽。


    “愛卿覺得他們三個像是舞弊的嗎?”


    李東陽心中‘咯噔’一下,其實把這三人打入大理寺監牢開始,他們的仕途就算是完了。


    不管是不是,都是!


    若不然如何同還在貢院靜坐的學子們交代。


    科考舞弊,動的是國本!


    “太子進益良多!”


    李東陽反應極快,回答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一句話。


    一句話落,似乎一切都塵埃落定了。


    從內心來講,內閣的三人是希望張傾是狀元的。


    一個十多歲的奶娃娃,等爬到朝廷中樞,他們幾個老家夥早就歸西了,此人是無論如何是威脅不到他們的。


    貢院門口,宮中內監手中拿著明黃色的聖旨,尖細的嗓音宣讀。


    “禮部尚書程榆:科舉作弊,查無實據,擇日官複原職。”


    “蘇州舉子徐三思,科舉舞弊,查無實據,但言語放蕩,引發誤會,排名末尾,擇日參加殿試。”


    “蘇州舉人唐寅,科舉舞弊,查無實據,考後大放厥詞,擾亂科舉環境,排名末尾,擇日參加殿試。”


    “蜀中舉人張傾,科舉舞弊,查無實據,從入京未與任何人有過來往,排名有效,擇日參加殿試。”


    聖旨宣讀到一半,下麵靜坐的舉子一片嘩然,俱都麵露懷疑之色。


    為防止意外,這次宣旨的時候,旁邊全是全副武裝的錦衣衛,隻等有人作亂,武力鎮壓。


    李東陽本不同意這樣的做法,但是皇帝一句話嚇的他渾身冒出了冷汗。


    “這天下是朕的天下,還是讀書人的天下?”


    於是才有了今日貢院的一場大戲。


    “肅靜!”


    太監尖細的聲音繼續響起,眾人看到他手中還有一份聖旨,也都壓下心中不滿,安靜等待。


    “給事中華不為,夥同禮部右侍郎李茂,製造科舉恐慌,陷害同僚、誣陷科考舉子,撤職查辦。”


    宣讀旨意的太監不顧下麵的反應,繼續拿起第三份聖旨。


    “廣西舉子吳怡,陝西舉子陸安寧。。。涉嫌煽動學子鬧事,誣蔑同窗,共一十三人,貶為小吏,不得為官。”


    被點到名字之人,個個麵色煞白,能考上舉人的都不是蠢笨愚昧之人。


    在此靜坐的,大多是落榜的舉人,他們自然相信有舞弊,若是有,朝廷就會重考。


    他們就不用在等上三年,若是無,朝廷一向優待讀書人,法不責眾,最後也就不了了之。


    但是沒想到這次朝廷下手極快,條例清楚,一點也沒有要和稀泥的感覺。


    “諸位同窗,我等今日的下場,就是你們明日的命運。我等十年寒窗換來的就是這種不公的結果嗎?”


    “對,我們不服!我們要麵聖!”


    被點名的舉子還想掙紮,想要繼續蠱惑煽動,這個朝代的讀書人就出硬骨頭,不怕寂寂無名,就盼名留青史。


    太監見他們這幅模樣,早就準備,下巴一揚,兵丁入場,文弱書生瞬間就被按下。


    在其他人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太監拿起了幾張白紙黑字。


    “四月初一,會仙樓甲三號房廣西舉子吳怡,陝西舉子陸安寧同給事中華不為。。。”


    太監扯著尖銳刺耳的聲音,事無巨細的把這幾人十多天做的勾當娓娓道來。


    包括見了什麽人,收了什麽好處,用什麽言語煽動,那些人容易被帶偏。


    封建社會,當權皇帝的意誌便是最高需求,隻要他真有心想要弄明白某件事兒,自然有人弄的清清楚楚。


    明朝的錦衣衛,可是連官員在小妾房中的調情話語都能記錄的清清楚楚的。


    何況這種有預謀,且漏洞百出的事情。


    大理寺的監牢外麵,分別停了幾輛馬車,張傾同唐寅他們告別,約好殿試再見。


    朱厚照也被一輛低調的馬車接走,他繞開馬車門簾的瞬間,張傾眼尖的看見了一絲明黃。


    果然不過片刻,馬車裏就傳來了朱厚照悶哼和低低的求饒賣乖的聲音。


    朱氏和朱誠兩人來的最早,卻不知為何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朱誠才架著馬車上前。


    不過才五日時間,朱氏怎麽看都覺得自己閨女糟了大罪。


    馬車裏,不顧張傾的酸臭,上上下下摸了一邊才算放心,內疚道:


    “都是娘沒用,什麽忙也幫不上。”


    張傾抬眼看朱氏蠟黃的麵龐,憔悴的模樣,一下子老了十來歲。


    “表哥,一會兒去賭場拿賭注。”


    張傾沒有煽情的那根神經,隻能說讓他們感興趣的事兒。


    朱誠本來也心疼張傾不已,突然聽到張傾這麽說,頓時高興的臉上放光。


    “哈哈,小姑,我們發財了!”


    朱氏也不在晚娘臉,而是露出了歡快的笑容。


    “你爹說的對,書中自有黃金子,看我家傾哥兒,還沒當官,已經有了萬貫家財了。”


    朱誠嘿嘿憨笑,表示讚同。


    一時間,剛才的陰霾一掃而光,馬車歡快的往家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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