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緣城主府。


    西鰩在枯井之內向上望,於他眼中,是一群不知所謂的妖怪。


    四五個孩子將井口圍成一個圈,西鰩眼裏鮮少有他們,隻有從那個圈的縫隙裏看見的的事物——有時是天,有時是雲,有時是太陽,有時是星星或者月亮


    “西鰩,你就在井裏好好待著吧!”


    那個圈發出淩亂的嘲諷的聲音,然後散開。


    笑聲漸漸彌遠,直到再也聽不見。


    西鰩看著井壁上的文字,“噗嗤”一聲笑出來。


    於他心中,那些遠去的嘲笑聲,不刺耳,卻愚蠢。


    西鰩毫不在意。


    他已不是第一次被王府裏這群孩子捉弄了。


    也不知多少次被他們推進這口無人在意的枯井裏。


    許是經曆得多了,西鰩並不惱。隻覺得這樣的好地方,再難尋——有誰會想到,傳聞中西緣城的寶藏,會出現在西緣王府的一口無人問津的枯井裏?


    說起來,西鰩還要感謝那群小孩兒——不然他也不能發現這個秘密。


    楓梧國邊境之城,西緣城——西鰩出生的地方


    傳聞這裏有一寶藏,千百年來一直未為人尋得。後來人們幾乎無視了這一傳說。


    剛落地時,西鰩沒有像其他孩童一般哭叫,反而笑得很歡快,仿若他自己也很高興來這世上走一遭。


    西鰩出生時,正值帝日,月亮很圓很大,這不稀奇,稀奇的是,都道月明星稀,那天星星卻格外的多,格外的亮。


    西緣城會為每個新生兒卜卦求緣,算命先生說,西鰩命中帶強,將來必能掌握尋常人所不能掌握的力量,帶領西緣城走向一個全新的世界。


    而後,此事便在城內傳開。說西氏得有一子,日後或能統管整座西緣城。


    此話傳至當時的西緣王族耳中,西緣王是從京都被派遣過來的,向來不信這些。西緣王妃卻深信不疑。


    她道:“西緣城向來由楓梧掌控,若那孩子的事為真,這座城豈不是要造反?屆時京都派人來,你這個王爺如何擔待?”


    西緣王一向很聽妻子的,問:“你道如何?”


    “不若將那孩子召進王府裏養著,這樣不論如何,他都能在王府的掌控之內。”


    西氏雖無奈,卻不能違抗城主之令。


    於是乎,西菱隨著剛出生的孩子一起被送進了西緣王府。


    西菱是西緣的奶娘,瞧上去並不多大,為人處事卻很有一手,這也是西氏要求將她一並送來的原因。有西菱在,西氏也更放心孩子在王府裏討生活。


    主仆二人被安排進一座別院,畢竟是西氏的人,王府也不好多怠慢,這別院雖偏,卻小巧別致。平常除了下人們送些常用的物件過來,主仆倆不很受到打擾。


    這樣也很好——西菱想著,在別院裏種了些瓜果蔬菜,平時就帶著孩子玩耍,就這麽將西鰩養到了八歲。


    西菱可以和外界接觸,也能時常向西氏的人報告西鰩的情況,西鰩卻不行,隻因他身上的預言,西緣王很忌憚他。


    別院後邊有一座廢棄的院子,除了自己待的院子,西鰩就隻能去那裏戲耍。


    “早些回來,快晚飯了。”西菱叮囑道。


    西鰩應了一聲便去了。


    這座廢棄的院子比起別院大不少,但內裏卻殘舊不堪了,房梁也塌下來,若能修整一番,自是一個好住處——西鰩心道。


    他自是不明白,為何王府裏會有這樣一座院子被閑置在這裏。


    不過也好,他就多了一去處。


    隻是他能來得,旁人也能來得。


    不知從哪裏冒出幾個孩子,也來了這兒。西鰩聽見腳步聲,便找了一處藏身之地。


    “父王說這裏有冤魂,不能來。”


    “小殿下,我們就來看看,馬上走。”


    “可是……”


    其他幾個孩子硬拽著“殿下”入了內。


    “這裏都爛成這樣了,也沒什麽可看的,我們還是走吧!”


    “殿下”轉身想回去,幾個孩子愣是拽著他的胳膊不放。


    “我母親說了,這世上根本沒什麽鬼魂,都是騙小孩子的,小殿下,你該不會膽子小,不敢隨我們進去吧?”


    “怎麽會?我……我可是西緣王府世子。”


    “好哇,那就請世子殿下在前頭為我們帶路吧!”


    孩子們推拉慫恿著,那世子也不得不向前進。


    西鰩盼著他們不要過來,一緊張,踩動了地上的朽木,朽木窸窣之聲便傳入了孩子們的耳中。


    一群人立刻拽住世子的衣服,都躲在他後頭。“世子”才誇下海口,這會子隻能硬著頭皮繼續前進。


    “什……什麽東西在那兒?”


    世子隨手撿起一根木棍,隔空向聲源處揮舞,在快要敲到那物腦袋的時候,那物忽地一下扒開木頭竄了出來。


    孩子們嚇得要跑,互相踩了對方的衣角摔在了地上。


    世子則被拉著躺在了那群人的身上。


    西鰩怔怔地看著,站了一會兒才想起去扶那些人。


    “你們沒事兒吧?”


    “你別過來!你……你什麽怪物?”


    孩子們大喊著,起身後仍躲在世子身後。


    “我不是怪物。”說著西鰩又向他們靠近,他越靠近,他們越後退。西鰩無奈立住,“人,我是人。不信,你們瞧,”西鰩扯了扯自己的臉皮,道,“不信的話,你們也過來捏捏好了。”


    孩子們又慫著世子過去,世子隻好一步步向西鰩靠近,終於蹭上了他的臉,有驚無險道:“人……他真的是人……”


    西鰩笑笑:“瞧,我沒騙你們吧!”


    孩子們的膽子才大了起來,一個個都去捏夕鰩的臉。


    “你是誰?為何會在此處?”


    “我是西氏一族的人,從小就住在王府裏啦。”


    “西氏的人?當時聽父王母妃提起過,西氏族人裏,有兩個人住在這兒?”


    “對!還有一個是我的奶娘。”


    “殿下,我想起來了,我父親說西氏有個孩子,從小被驗出有危城之力,所以王爺才將他們接進王府看管,就是他,他身上有不祥之兆!”


    一孩子說道,其他的孩子又連忙往後退去。


    “你說的這些,我怎麽不知道?”那世子道。


    “殿下生在王府裏,自然不知道外頭的傳聞,想必王爺王妃也不想讓你知道,所以才沒告訴你的。”


    那孩子道,“大家不用害怕,這個人雖有危城之力,現在卻沒有父親說等他長大了才會成為禍害呢!”


    聽一旁的人說著,西鰩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


    他自然從小就知自己不凡,可西菱與他說的的卻不是這樣的。


    西菱說,他有不凡之力,日後必能帶領西緣城走出另一番天地。他信了,信得很——西菱的話,他隻有信的。他也隻能相信西菱。


    而今這些孩子們卻在說些什麽?說自己是個禍害?以後會危及到西緣城嗎?


    “不是的!”西鰩解釋道,“西菱阿嬤說,我是西緣城的希望!”


    “希望!什麽希望?西緣城自古以來就在楓梧管轄內,日後你若要統管西緣城,難道不算造反嗎?造反是滅族的大罪,這還不是禍害是什麽?”


    “我……”


    西鰩啞口無言,不待他辯駁,孩子們已上前將他推搡在地。


    “世子殿下,你說怎麽辦?我們都聽你的。”


    “我……”世子吞吞吐吐道,“既然父王母妃將他安排在這裏,一定是有原因的,我們就讓他在這裏自生自滅好了,還是趕快離開這兒吧。”


    “就這麽便宜了他?”


    “有什麽便宜不便宜的?他現在再如何就隻是個孩子啊,和……和我們一樣。”


    西鰩趴在地上哭著,眼淚淌下來,同臉上的泥土混在一起,冒出一股子腥味兒。


    “哼!”孩子們道,“這次就看在世子殿下的份兒上,饒了你。下次可別再讓我們撞上!”


    說罷,一群人又推搡著走了。


    西菱等在院子門口,便見泥人兒似的的西鰩耷拉著腦袋走了回來。


    “怎麽了這是?”她上前拍了拍他的身子,撣去一身的塵土。


    西鰩搖了搖頭,道:“阿嬤,我餓了……”說著又忍不住掉下淚來。


    西菱被他這副樣子整得想笑,隻以為他是在哪兒跌了一跤,抱著他的頭道:“原來是餓了,西鰩今天摔疼了,是不是呀?”


    “阿嬤給你擦完身子,再換身幹淨的衣裳,咱們舒舒服服地吃飯,好不好呀。”


    西鰩一頭埋進阿嬤的懷裏,哼哼唧唧,也不知是在點頭還是搖頭。


    用過晚飯,兩人坐在院子裏看月亮。


    堯日的月亮提前圓起來,像是一種特殊的儀式感,慶祝誰的到來。


    “阿嬤,總說每個月十五,是家人團聚的時候,明天就十五了,可我還沒見過父親母親。”


    西菱聽著一番話倍感惆悵,也不知為何這孩子會突然說起這些。


    “西鰩……想父親母親了?”


    “嗯!我從有記憶便就在這裏了。我也很想看看父親母親長得什麽樣子。”


    “以往都是這樣的,為何今日忽然想見了?”


    “一直都想見的!以往有阿嬤陪著……”


    西鰩不願將今日遭遇告訴西菱,想了想便道:“隻是忽然就……想起來了。阿嬤,你看,月亮好大、好圓!”


    西菱笑著抬頭,心裏卻在思慮西鰩未曾說完的話。


    “以往有阿嬤陪著……”


    是覺得隻有阿嬤陪著,不夠嗎?


    膩了?


    還是……


    罷了,西菱轉念一想,人生來就有父母的,哪怕從未見過,也該心裏想著念著,才是常理——是自己的心思狹隘了。


    這孩子命好,投身在西緣城最大的家族,卻又命苦,不得不與家族、父母分離,來到王府。


    老天倒很奇怪的。


    有時候,西菱也會想,西鰩的命運究竟會如何,自己又能為他做些什麽——卻想不出來,算卦先生就那麽一說,誰知準不準的?西緣城的孩子都算過卦,並不都準的。


    可若不準,曆經這一遭,豈不白辛苦一場?


    這麽想著,西菱還是希望算卦先生準一些,也不至這孩子在這裏白白耗費了光陰,又白白經曆了與父母不能相見的痛。


    “阿嬤,父親母親,是什麽樣的人?”


    “他們呀,是很善良的人,郎才女貌,很般配。”


    “什麽是‘郎才女貌’?”


    “就是說這兩個人長得都很俊俏,放在一起看,能讓人心情愉悅。”


    西鰩問:“那阿嬤,你看我呢?好不好看!俊俏不俊俏?”


    西菱笑道:“當然啦,我們西鰩,是世上生得頂頂俊俏的孩子,在阿嬤眼裏,旁人都比不過你。”


    “真的?”


    “真的呀。”


    “那若是別人拿錢和你換,你換不換?”


    西菱搖了搖頭,“不換,多少錢都不換!黃金萬兩也不換!就算那個人說,要我的命,我也絕對絕對不會將西鰩交出去!”


    西鰩咯咯地笑出聲來,“為什麽?”


    “為什麽?嗯,因為西鰩是個又乖,又聰明的好孩子,還很善良,和你爹娘一樣。”


    西菱的臉突然被貼上來,感到一絲冰涼,“這孩子……”


    “阿嬤,”西鰩忽而道,“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人跟你說要拿我的命換你的命。”


    “嗯?”


    “你一定要換!”


    西菱怔住,很久,才問出那三個字。


    “因為西鰩不想阿嬤死,不想阿嬤死在自己前頭,也不想阿嬤為了自己死。阿嬤,你該有自己的人生,對不起,是我將你拖累在這裏了。”


    西菱不敢相信這是從一個八歲的孩子嘴裏說出來的話,一時又想起預言,現在總能將那些話往真裏想了。


    “孩子,你……怎麽會這麽想?”


    “書裏說過,女孩子到了年紀,也許會嫁人,阿嬤,你早就可以嫁人了,可卻為了照顧我,留在這裏……”


    西鰩知道自己的年紀,也知道阿嬤的年紀,雖然自己八歲,可阿嬤為西氏不隻操勞了八年。


    或許,從被送來王府時,他和阿嬤的命運就捆綁在了一起,若日後自己不能護住阿嬤,便真成那群孩子口中的禍害了。


    什麽預言,隻因西菱說了,他才願意去相信。可事實上,他也知道,算命並不都準——書上說過的。


    被困在這別院裏的時候,他隻能看書打發時間。


    他看了許多書,也沒有被西緣城的迷信之風侵染,因而,他不大相信那些東西。


    可有朝一日,他真要信那些的時候,也許,屬於他的命運,便會隨之降臨。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渡生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樂己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樂己並收藏渡生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