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過,愈漸低微的雨勢,終於完全停了下來。


    陳宇又采了些黏土,在院子裏弄了個泥堆,準備燒一批新的陶器。


    李雲瀾和易子陽,也加入了勞作當中。


    不過這兩人純粹是來搗亂的。


    易子陽捏了一堆動物,李雲瀾則是弄了個長著翅膀,一飛衝天的小泥人兒。


    六點開爐,順帶將之前在山裏摘的蘑孤煎著吃了,配上鯊魚肉,倒也別有一番風味兒。


    三人全都坐在木凳子上,望著紅彤彤的爐火發呆,易子陽不時去給火膛裏添上柴火。


    “節目組的人,還沒有找過來嗎?”


    “這島就這麽大!”


    陳宇閑著也是閑著,百無聊賴的問道。


    “不知道,沒有任何獲取信息的手段,隻能等!”


    “島雖然不大,但地形複雜,彎彎繞繞的一路找過來,半天的時間恐怕不行,而且天也黑了。”


    李雲瀾雙手托著下巴,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你精神怎麽那麽好?我記得你七點過就醒了吧,還冒著雨去山上溜達了一圈。”


    陳宇十指交叉,雙手抱頭,漫不經心的答道:


    “這個年紀是這樣的,每天都有用不完的精力,而且又不像年輕人,貪吃嗜睡,你看小孩兒,燒個火都在打瞌睡!”


    易子陽扭過頭來,一臉幽怨。


    “陳哥,你怎麽跟雲瀾姐一樣,老是叫我小孩兒?”


    “我馬上就是成年人了!”


    陳宇趕緊道歉。


    “對不起,子陽,我習慣了。”


    易子陽樂道:


    “嘿嘿,有一點你比雲瀾姐好,她特固執,陳哥說道歉就道歉,絕不含湖。”


    “對了,我聽粉絲說,你這次來萬鯊島,是要挑戰什麽海洋獵手,然後自己造船返回科莫多,真的假的?”


    “海洋獵手是啥,小魚人嗎?”


    “應該是大白鯊吧?不過,你這計劃有點嚇人。”


    李雲瀾沒想到,陳宇居然這麽瘋狂!


    周邊海域每年出事的漁船不在少數,久而久之,這裏就成為了一座荒島,鮮少有人踏足。


    之所以官方不敢將萬鯊島開發成旅遊區,就是怕出現大規模的安全事故。


    其實過來的方式很簡單,大型輪渡或者直升飛機都不怕鯊魚的襲擊。


    但架不住怕旅客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下海遊泳嬉戲,總不能將海岸線都圍起來吧?


    一個沒有沙灘和海浪的島,鬼才願意來,不在沙灘上曬日光浴看比基尼,難道去熱帶雨林裏喂蚊子嗎?


    當然,也有人提議將萬鯊島附近的噬人鯊群趕走,但這樣做,太容易引起輿論反彈,太平洋也不是印尼說了能算的,這樣一個小國家,承受不了那種國際壓力。


    久而久之,萬鯊島附近,已經很少有人開著船過來了,有也是大型的捕撈船隊,偶爾踏足島上休整。


    一個人單獨駕駛小船,無論是出島還是登島,那和找死無異!


    這就是李雲瀾吃驚的地方。


    “你能造多大的船?獨木舟還是竹筏?噬人鯊的體型最大有六七米,比你的小船可大多了,而且數量那麽多,你這不是找死是什麽?”


    她皺著眉頭,直言不諱。


    陳宇隻是笑著,並未反駁。


    他知道,這種事情,隻要是個正常的,理智的人類,都無法理解。


    係統的事情,也沒辦法解釋。


    麵對別人的質疑,他總不能每一次都去解答一番,人家能不能理解另說,自己也太累了。


    《劍來》


    “你笑什麽?”


    “就算挑戰極限,也還有個度,珍惜自己的生命,不為自己想,也要為家人想想。”


    “你別看國外的戶外發燒友,好像很瘋狂,但他們背後,都是有團隊的,而且有緊急避難法則,很少將自己置身於絕境當中。”


    “真正玩兒命的,都是些瘋……”


    “我也是!”


    李雲瀾的話還未說完,便從陳宇的嘴裏聽到了這三個字。


    後者的表情看起來平靜到了極點,她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麽回應了。


    “陳哥看起來,也不像是瘋子啊?感覺你挺正常的!”


    易子陽笑嘻嘻的說道。


    陳宇搖了搖頭。


    “那是因為你們不了解我。”


    “這個世界上,大部分普通人的生活,枯燥,乏味,日複一日!”


    “孩提時期的夢想逐漸被現實打敗,曾經要挑戰世界的超人,撕下了自己的緊身衣,穿上了西裝領帶,朝九晚五。”


    “我曾經也覺得自己會那樣活著,好好念書,成家立業,回報母親的養育之恩。”


    “成為無數推動世界運轉的齒輪中,毫不起眼的一個。”


    “但經曆了一些事情之後,我才想明白,人生何其短暫,如果有合適的契機,不妨放飛自我,大膽的去做一些,以前從來都不敢想的事情。”


    “哪怕頭破血流,哪怕經曆慘敗,我也——死而無憾!”


    這一次,陳宇說的是真心話。


    上一世的自己,純純的社畜,莫名其妙就死了,魂穿到這個世界。


    而以前的“陳宇”,也是過得謹小慎微,一心隻想讀書,結果被人陷害曝光,學業中止,一時想不開投了河。


    一條生命,就這樣默默無聞的消逝。


    除了給身邊之人帶來悲傷和困擾,連曾經在這世上活過的痕跡都留不下一道,實在很難說有什麽意義。


    所以,從獲得係統至今,陳宇的心態,已經慢慢發生了變化。


    經曆過死而複生,見到的人和事越多,走過的崎區坎坷越長,他發現自己,已經愛上了這種極限挑戰。


    就算死了又如何?


    死在追逐夢想,死在超越自我的挑戰之路上,也是一種獨屬於他的浪漫。


    火光將陳宇的麵龐映照得忽明忽暗,他那漆黑的眸子裏,同樣有著熊熊烈焰燃燒。


    望著他的側臉,李雲瀾忽然覺得,自己的內心,彷佛被什麽東西觸動了。


    她知道,陳宇能有這樣的想法和追求,絕非是勇氣使然。


    他看起來並非是那種熱血上湧,便不顧一切的瘋子。


    他有開朗風趣,狡黠腹黑的一麵,也有理智沉穩,漠視萬物的一麵。


    他在人前人後,經常表現出截然相反,矛盾鮮明的兩副麵孔。


    真正的瘋子,不是這樣的。


    驅使對方產生這種“視死如歸,奮不顧身”想法的,一定是另一種東西,或者說,情緒。


    那種情緒,曾經在國外留學的時光中,伴隨了她很多年。


    其名為——孤獨感!


    按理說,陳宇不應該有孤獨感。


    他有家人朋友,比方說他的母親,還有他提到過的江靈,以及直播間這麽多粉絲。


    一個人孤不孤獨,並不能以有沒有身處人群來界定。


    有的人身處喧鬧的城市,也會感到孤獨和茫然,就像當初的自己。


    而有的人,哪怕獨居深林,也會覺得無比快樂,因有青山做伴。


    對方,因何而孤獨?


    陳宇察覺到了李雲瀾的失神,開口問道:


    “盯著我幹嘛?覺得我的想法很荒謬,還是說莫名其妙?”


    “子陽,你覺得呢?”


    易子陽撓了撓頭。


    “我不懂,但我覺得你很酷,哈哈!”


    李雲瀾抿了抿嘴唇,拿起地上的椰青,遞給了陳宇。


    “你喝口水,潤潤嗓子,我想聽聽你過去的故事,介意分享一下嗎?”


    “謝謝,不過我的故事,有什麽好聽的?”


    “和大多數人一樣,從小讀書,中考,高考!”


    陳宇接過椰子,聳了聳肩。


    “很多啊,你的童年回憶,理想,經曆過的趣事,喜歡過的女孩兒,初戀,甚至直播生涯,都可以講。”


    “說真的,我還挺好奇的,現在雨停了,明天我和子陽就得離開,難得這麽好的機會,你說是不?”


    陳宇莞爾。


    “荒島求生成了圍爐夜話是吧?”


    “當著這麽多水友的麵,總得給我留點兒老底不是?”


    “小時候的事情就不講了,反正是苦過來的。”


    “至於感情經曆,統統沒有,我哪有資本去喜歡別人。”


    “直播的事情倒是可以講講,正好新來了這麽多水友,就說說上一期,我去羅布泊探險的經曆吧!”


    李雲瀾無奈點頭,心中卻是幽幽一歎。


    這個家夥,還是不太願意敞開心扉呢!


    倒是易子陽,展現出了非常大的興致。


    陳宇清了清嗓子,眼眸之中湧起回憶之色來。


    他的聲音,也在黑夜中顯得尤為低沉。


    “這個故事,還要從我偶然翻到的一篇文章說起。”


    “那篇文章,叫做《失落的樓蘭文化》,當時我剛剛開始直播不久,房間裏就幾百的真實觀眾……”


    接下來,陳宇稍微潤色了一下,將自己如何抵達庫木塔格大沙漠,如何與沙塵暴對抗,尋找水源,遭遇群狼,發現地下裂穀中的樓蘭王陵等經曆,挨個說了一遍。


    他稱得上是一個很好的講述者,李雲瀾和易子陽,以及直播間的觀眾,同樣是合格的傾聽者。


    大漠中的獨特風光,不論怎樣描述,總是引人入勝的。


    就這樣,二人津津有味的聽著,觀眾也在彈幕上熱切討論,兩個小時的時光,轉眼間便是流逝。


    下了播,三人早早的便休息了,躺在地上,易子陽很快便安然入睡。


    然而直到淩晨,李雲瀾卻依然沒有睡著。


    “陳宇,你睡著了麽?”


    她在黑暗中低聲呼喚,傳來的,卻隻有對方均勻的呼吸聲。


    “唉……”


    幽幽歎息聲,逐漸隱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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