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皎皎的目光逐漸黯淡下來,妝奩上最後一塊雲紋被她摳下,一個精致又富有意趣的水雲妝奩被她生生摳成了一塊凹凸不平的鐵匣子。


    她低頭看著手裏光禿禿的鐵皮發呆,卻沒發現,這個屋子早已靜得出奇。


    爾後,一隻大手驀然探入她的視野,拿走了那隻可憐的妝奩。


    “想什麽呢?”溫離將妝奩敲在了她的腦袋上,沉溺於傷春悲秋的謝皎皎及時清醒,捂著腦袋下意識喊道:


    “溫離!”


    話落,又是許久的噤默。


    是了,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叫他了。


    久到……她已經不記得上一次這麽叫他,是在什麽時候了。


    萬般糾結下,謝皎皎隻好死馬當活馬醫得去捏奈川的衣角,而奈川也是將將厘清溫離那則故事的原委,她躊躇半晌凝練了幾番言語,終於輕聲開口:“所以……為什麽你叫我千燈,而他叫我奈川?”


    謝皎皎跟著話頭趕忙答道:“千燈是你在業都時候用過的一個別名,除此之外你還叫過初月、言清,隻是個名字而已,你不用太在意,”說罷,她又像是想到什麽,不大好意思地捏起她的衣角,小聲商量,“不過……你可不可以就拿奈川當名字,這樣,以後就隻有我一個人管你叫阿燈了。”


    奈川對這些名字都不太感冒,見謝皎皎有所求,想都沒想就點頭答應了。


    畢竟她說的很有道理,隻是個名字而已。


    謝皎皎收整好心情,抬頭看向溫離:“那後來呢?按你的說法,五千年前她就已經魂飛魄散了,如今又是怎麽複生的?”


    溫離回以一抹淺笑:“這事說起來,與你有關,”


    “我?”


    “還記得你在找的那粒花種嗎?”


    那個早就被謝皎皎忘到九霄雲外的花種經溫離的一句提點重新被她想了起來,她捂著嘴巴驚道:“你怎麽知道!莫非……”她將視線掃回奈川身上,一個想法呼之欲出。


    “莫非阿燈就是那粒花種,你一直都把她藏在花種裏?”


    溫離沒有答她,隻是稍稍頷首。


    “不對啊,可在瀛洲時我明明有好好用上等仙澤浸養她,化形後她又怎麽會有妖的氣息?”


    自從溫離托北舟把這粒種子交到她手裏後,她從未偷過懶,也敢確定以及肯定,這粒種子絕沒有被任何妖族碰過。


    除非,在托付她之前,這粒種子就已經變成妖族了。


    “因為,你太急了,”溫離開口打斷她的思緒,慢慢解釋起來,“她的三魂七魄是靠濁息粘附在一起的,我將她交給你,讓你用瀛洲的仙澤滋養她,使仙澤漸漸取代濁息粘連起她的魂魄,可如今她身上的濁息並未消散就被強行喚醒,才會造成這樣的結果。”


    強行喚醒?


    是因為她離開瀛洲太久了嗎?


    謝皎皎有些焦躁地跺起步子來,說話都有些磕巴:“那、那她會……會怎麽樣嗎?”


    溫離長歎了一聲:“仙胎妖氣,你說呢?”


    仙族最忌諱血脈不純之輩,如今奈川雖身為仙花,可周身縈繞的全是妖族人特有的濁息,被人問起來,真是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難道要跟他說,此乃鬼神大人,還不快快前來參拜。


    在這個拿神族當傳說的時代,哪裏會有人信啊。


    焦躁逐漸轉變成深深的愧疚,她拉起奈川的雙手,頗為鄭重地低下了頭:“阿燈,對不起。”


    奈川已經從他們一來一回的問答中把這個故事拚湊得十成十,她回握住她的手,搖了搖頭:“這不關你的事,而且,我現在一點奇怪的感覺都沒有,濁息什麽的,根本影響不了我,我還要謝謝你,若不是你,我都不知道還要過多久才能醒過來呢。”


    “皎皎,謝謝你。”


    謝皎皎驚訝地抬起頭,她看著麵前的奈川,這個和初月、千燈,別無二致的奈川。


    從前,她覺得初月和千燈差別很大,就像遊魚與飛鳥,青苔與林木。


    可隨著她對她的了解愈發深入,她越能感覺到,她們之間,是相似的。


    不過是身份不同、境遇不同,聞人府的通房初月也是闌珊樓樓主千燈,也是畫師言和之妹言清,也是鬼神奈川,也是如今失去記憶後,仙胎妖息的奈川。


    她,從未改變。


    謝皎皎把諸多情緒盡數藏進了眼底,隻是緊握住奈川的手加大了力道,她垂著頭,徐徐道:“她身上妖氣太重,瀛洲人多眼雜,我怕我護不住她,”話落,溫離品了品其中的意思,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她在跟他說話。


    抬頭時,她也正好看向他:“可以麻煩君上帶她回君上的靈墟嗎?”


    麵對她百年難得一遇地對他用了敬語這件事,溫離也隻是回以一抹淺笑。


    身為南鬥星君,溫離有一座自己的仙島,名為靈墟。它不屬於四海八荒,甚至不在六界之內,它是由他的心力所化,隻要他想,他可以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化出一扇通往靈墟的門,而能看到這道門的人,便是他所延邀之人。


    其實,每個得道的仙家都有這樣一個靈墟,隻是他們沒有能力像溫離一樣把靈墟化成一座仙島,勤奮如謝皎皎,最多也隻是把自己的靈墟扯成一個拳頭大小的荷包,且這個荷包的底部還是個破的。


    謝皎皎曾在溫離某次醉酒後,略使小技,悄悄潛入到溫離的靈墟。


    還在他的榻旁溫存了片刻。


    然後在他蘇醒前,腳底抹油地溜走。


    不過這件事,這輩子,隻會有她自己知道了。


    她見過他的靈墟,很漂亮,比建在九重天最高處的汨羅宮的景色還要漂亮。


    可她從他那頂漂亮的靈墟裏出來後,曾頹靡過好長一陣子。


    因為,那樣大的地方,卻沒有哪怕一丁點兒她謝皎皎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也是從那日起她才肯相信,


    她,並不在他的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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