闌珊燈火照不進琥珀色的眼底,兜兜轉轉,落入了一雙素白的纖手裏。


    奈川長身而立,信手點燃最後一根燭,轉身向身後悄然而至的男人點了點頭。


    “孤的愛妃真是好心,還願意留他一命。”男人款款走到燈下,一雙長眸帶著探究上下打量著她。


    奈川隻是勾唇回以一笑:“你覺得,是我有意放他?”


    “不然呢?”百裏元珩挑眉。


    “哈,你真是越來越聰明了,”她仔細將麵前的燈燭擺弄成整齊的一排,笑道,“不錯,確實是我故意的,這樣才有意思,不是嗎?”


    他哧了一聲,負手走回暗處:“但我以為,你好歹該跟我商量一下。”


    “你把我放到這具身體裏,跟我商量過嗎?”奈川眯著眼睛徒手掐滅了一根燭芯,“不過你放心,既然你把我複活,我自然會如你所願地幫你。”


    “我們本是一體,幫我,不也是幫你自己嗎?”百裏元珩的聲音漸漸走遠,隨著風搖搖吹來的,還有他最後一句話,


    “兄長。”


    朝陽破曉而出,驅逐開那些躲在角落裏逼仄陰暗的東西,而被它們都有意埋藏的,終是被一覽無餘。


    失蹤多日的何遠與彭歡被一個迷路的老農碰巧發現,他們被拋屍於鳴沙山背後最險峻陡峭的懸崖下,屍身被林間的野獸啃食殆盡,隻留下殘肢斷臂、白骨森森。


    謝皎皎呆呆地看著那幾塊染血破布片,一言不發地抱膝蹲了好久,終於還是掙紮般啞聲到:“你說……會不會是誰把他們擄了,故意做樣子給我們看,讓我們以為他、”


    “不會,”段胥操著他那沒有一點溫度的聲音打斷她美好的幻想,“我已經檢查過腿骨,上麵的傷能夠證明這具屍體確實是何遠本人。”


    “你檢查過?”即使身體止不住地發抖,她仍舊強打精神抬頭看著他,“段胥,你何時學的仵作?你憑什麽誰都不問就斷定他們肯定死了?”


    “小白。”段胥不敢再刺激她,象征地向後退了兩步,以示安撫。


    當然,即便謝皎皎把北地乃至整個業都的所有仵作全都抓過來,得到的結果也是一樣。


    何遠和彭歡,以極其慘烈的方式永遠沉睡在了鳴沙山。


    而殺害他們的凶手,或是那個被詛咒不得好死的叛徒——


    奈川。


    據樵夫所說,十三日前的那個雨夜,他親眼看見奈川帶著一男一女進入鳴沙山,等天蒙蒙亮時,他才看見奈川獨自一人出來。


    至於為什麽能分辨出那人是奈川,全靠她那襲惹眼的紅衣。


    北地人喜素衣,即便是布莊也很少出售這樣豔紅的布匹,所以,喜穿紅衣的奈川也曾被冠上北地第一紅衣美人的稱號。


    當然,這些已經是曾經。


    她現在有個更響亮的綽號——


    瞎眼羅刹。


    而遠在深宮的奈川卻並不在意自己是否已經成了許多人常常掛在嘴邊的唾罵對象,她悠閑地翹著長腿坐在軟榻上,拿毛筆戳弄著籠裏的鳥兒。


    鳥兒禁不住捉弄,撲騰起翅膀在狹小的籠子裏一陣亂飛,羽毛散了一地,奈川皺著眉頭不悅地甩開筆,揉了揉發癢的鼻子。


    “不識好歹的東西,處理了吧。”她揮手令下,侍候在一旁的婢女含煙趕忙把鳥兒拿到外麵,出門時,正巧與一個華服錦衣的女人擦肩。


    她定睛一看,趕忙俯身跪拜,籠子撞在地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請貴妃娘娘安,貴妃娘娘恕罪。”


    在這個小婢女的印象裏,自從月妃入宮,她被分到明月清風侍候以來,就再也沒見過別的娘娘。


    她對這位遙不可及的貴妃娘娘並沒有什麽印象,隻是聽姐妹閑聊時提過一嘴,說她出身不高,但人長的漂亮,待人也和善,即便月妃入宮後從未主動拜見過她這位後宮之主,她也從未計較過。


    與這位貴妃娘娘相比,月妃簡直就是另一個極端。


    她暴虐嗜殺,入宮沒幾天就用明裏暗裏的手段殺了好幾個後宮的女子,她脾氣陰晴不定,喜怒無常,在她身邊伺候,每日都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成日提著腦袋幹活,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要像手裏的這隻鳥兒一樣,一命嗚呼。


    即使它什麽不懂,即使它並沒有做錯什麽。


    貴妃果真如傳言所說,她無意苛責一個小婢女,溫婉良善地扶她起身,安慰兩句後,眼神則輕飄飄地落到她手上那隻叫得正歡的籠中鳥上。


    “要把鳥兒帶到哪兒去?”


    含煙乖順地垂首作答:“回貴妃娘娘的話,主子說……要將這鳥兒處置了。”


    貴妃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斂裙拾階而上,篆有「明月清風」四個銀白大字的牌匾下,是奈川那一襲逶迤的紅裙。


    紅衣美人兒頹靡地倒在榻上,隻見她眼尾坨紅,先是啜了口酒,又將酒杯伸向來人的方向,遙遙敬了敬。


    “歲歲,你真叫我好等。”


    闌珊樓的瑤琴,朱門下的朱歲歲,也是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貴妃娘娘,隻是輕巧地回以一笑。


    殿上侍候的人由左右偏門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隻留下兩個昳麗華貴的女人。


    猶如同出於一片天空的兩輪熾日,一個是朝陽初升映出那燦燦的金,一個是夕陽半落燒出那灼灼的緋,她們就這樣靜靜地凝著對方,都想從對方的臉上探出什麽蛛絲馬跡。


    鬥法半晌,朱歲歲終於率先垂範,開了她的尊口。


    “想見我,犯得著這麽興師動眾的嗎?你進宮前滿宮一共有三十七位美人兒,你的明月清風掛匾不滿半月,還能喘氣兒的就隻剩下就這麽兩三個,今日我不來,明日,你的刀是不是就要架到本宮的脖子上了?”


    麵對朱歲歲愈加淩厲的詰責,奈川隻是漫不經心地撫過鬢發,懶懶道:“在後宮放這麽多礙事的眼睛耳朵,你不嫌煩,我嫌煩,就當是我幫你清理後院,省你親自動手了。”


    朱歲歲的眼神瞬間陰沉下來,她打量半晌,終於卸下偽裝,頗為玩味地看著她。


    “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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