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


    轉眼間便到了中秋。


    因皇上還在避暑行宮,所以今年留駐京城的官員也不必去宮內用宴了。


    而此時本應在家中同親人們一同用宴的陳鐸卻乘著馬車到了四方酒樓。


    酒樓中正是人聲鼎沸的時候,小二端著各色菜肴在桌間穿行,沒有半點慌亂的樣子,一看便知是訓練有素的。


    “呦,這位大人有些眼生,請問您是來尋人還是用飯呢。”一個圓臉小二笑著過來招呼,眼皮輕動間就認出此人並非平民,笑容也愈發真誠。


    “尋人。”


    陳鐸從袖中抽出一根三寸來長的木條遞了過去。


    小二笑眯眯的接過,又從腰間取出一根與之相配的木條一合。


    兩根木條剛好拚成一幅玉蘭梔子圖。


    原來這木條正是四方酒樓預定的信物,客人們按照需求提前預定好雅間,四方酒樓便會將對應雅間的信物交給客人。


    而這玉蘭梔子圖正對應著南越館的一號雅間,整個南越館都是仿著廣東當地的裝飾,很是新鮮有趣。


    陳鐸被小二帶到那館裏也是微微一怔,自己背井離鄉來到京城,已經許久未見家鄉的景致了。


    “大人且在此稍候,您要的菜式已經開始做了,估摸著一會兒便好了。”


    小二笑著給他斟了一杯茶,轉身離去了。


    許是因為有幾分緊張,陳鐸抿了一口茶,眼前一亮。


    這茶並不是京中酒樓常有的鐵觀音,而是廣東特有的大葉青茶。


    陳鐸細細的品著茶的餘味,不由得想到了遠在家鄉的父母。


    “今夜月明入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看著窗外圓圓的月亮,陳鐸忽的歎了一口氣。


    “中秋月圓時,果真是叫人覺得最寂寥的時候了,本宮這時候將陳大人請來,怕是耽誤陳大人同家人吃酒了。”


    一道清冽的女聲從屋內的屏風後傳來,陳鐸有些不敢相信的轉過頭去。


    “下官見過衛國長公主。”


    陳鐸掩下眼中的詫異,忙斂衽行禮。


    “不是周寧,你很意外?”


    原來八月初時戶部一位郎中致仕,周寧便借機找人將陳鐸調回了京城,接任戶部郎中的職位。


    這陳鐸接到調令,便命人偷偷給周寧送了個碧瑩瑩的青玉如意。


    周寧推辭不過,等陳鐸到京城時後,便給他遞了話,約了他去四方酒樓。


    可沒想到來人不是周寧,而是衛國長公主薑星沉。


    “下官不敢,隻是不知長公主在此,多有冒犯。”


    陳鐸雖才為官兩年多,可早已練就一番火眼金睛,瞧今日這情形便知道真正想見自己的人是長公主,而不是周寧。


    隻是叫人意料之外的是,周寧明麵上是皇上的純臣,可背地裏竟然聽長公主的差遣。


    而這位長公主今日叫自己過來,顯然不是吃飯這樣簡單。


    不一會兒小二便將菜色都上齊了。


    隻見正中擺著一隻油光水滑的廣式燒乳豬,旁邊是一個清香的八寶冬瓜盅,此外還有脆皮燒鵝、香滑魚球、紅燒乳鴿等大大小小十多樣菜,足足擺滿了一個大圓桌。


    陳鐸看著這些菜色,心頭卻有些發酸,這些都是自己家鄉的菜色。


    每逢佳節倍思親,見了這熟悉的菜肴,思鄉之情也愈發濃厚了。


    “四方酒樓的廚子都是從大齊各地請來的,想必做出來的東西也同當地的沒什麽兩樣。”


    薑星沉並未到席上去,而是轉身坐到屏風旁的一把交椅上,小口小口的喝著杯子中的熱騰騰的紅棗薑茶。


    熱乎乎的感覺一路傳到小腹,倒真是緩解了幾分疼痛。


    “‘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若本宮沒記錯,陳大人此次任職,隻帶了夫人孩子過來,父母還留在嶺南原籍?”薑星沉狀似無意的開口問著。


    許是提到了家人,陳鐸頓時警惕了幾分,抬頭打量了薑星沉一眼。


    “是,下官父母的確還在原籍。”


    “陳大人為何不將他們接到京城居住呢?京城雖不如嶺南氣候濕潤,可到底還是更繁華些。”


    陳鐸聞言卻是輕歎了一口氣,他自是願意將父母接來孝敬,父親早早便有了痹症,郎中本就建議他搬到幹燥些的地方調養一番。


    可是自己原先被外放,好不容易才剛剛調回京城,一時間也騰不出手去叫人將父母接來。


    再加上現在自己不過是正五品的郎中,在京中又沒什麽背景。


    雖有幾分積蓄,可還是不夠在京城買個大些的宅子,況且京城的許多房子並不是有錢便能買到的,還要有些達官貴人的引薦。


    這樣一比,自己這個正五品的職位就不夠看了。


    若是自己能往上升一升,這事倒還有幾分可能。


    “陳大人許久不在京城,怕是不知道今年開春的時候,沈侍郎已經將自己家中眾人都挪到京城來了,這可真是孝心有加呢。”薑星沉笑著開口,言語間也帶了幾分感歎。


    她本就知道陳鐸和沈洲渚之間並不對付,如今沈洲渚已經躋身內閣,隨隨便便就將家人都接了過來。


    而陳鐸卻還在五品官裏頭轉悠,連個大宅子都買不了,這樣的對比,誰又能甘心呢?


    陳鐸聽了這話果然變了臉色,牙關緊咬著。


    當初殿試後他便知道沈洲渚是通過賄賂趙忠才成了探花的,而這個名額本應當是自己的。


    後來自己外放,沈洲渚不知怎的又占了自己在戶部的位置,竟一路扶搖直上入了閣,這可真是叫人覺得憋屈。


    看著他忽然落寞的神色,薑星沉輕笑了一聲,指了指陳鐸手邊的一個小木匣子。


    “這是內城邊上的一處三進的宅子,還帶了個花園,應當夠陳大人一家住了。”


    聽薑星沉這樣說,陳鐸的神色猛然亮了起來,轉眼間便明白薑星沉的意思。


    這位長公主怕是想讓自己做些什麽事了。


    “無功不受祿,還請殿下明示。”陳鐸又恭恭敬敬行了一禮,神色間滿是躍躍欲試。


    見陳鐸如此通透,薑星沉緩緩走過去將那放著房契的盒子往前推了推。


    “本宮要你想辦法多磨煉磨煉沈洲渚,戶部侍郎、內閣大學士,若是有一日手頭缺了銀子,怕是會走投無路,飲鴆止渴吧。”


    “臣,明白。”


    聰明人之間向來不必說太明白,點到為止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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