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陸將孟之州送出府後便匆匆忙忙趕回了章柳院,青陽正在院門外守著,神色有幾分慌張。


    “殿下可走了?”商陸一下子跨過門檻,抬腳就要往正房走。


    青陽忙扯住商陸的胳膊,小心翼翼的拿手指了指東廂房。


    “殿下在那?”


    “噓。”青陽忙不迭的點了點頭。


    輕輕推開半掩著的屋門,商陸神色微頓,隨即不由自主的彎了唇角。


    薑星沉斜倚在竹榻上,烏發上隨意簪了幾顆東珠,燭光下散發著瑩潤的光。右臂輕輕垂了下去,手裏還握著自己先前看的《大學》。煙波裙像是藕荷色的煙霧一樣從榻上流了下來,露出一截瑩白的腳踝和下頭的同色紗鞋。商陸有些局促的挪開了目光,緩緩蹲在薑星沉麵前。


    許是平日裏憂思太重,薑星沉就連睡著時一彎柳葉眉都微蹙著,似是有什麽化不開的愁緒凝在眉間,右眼下的胭脂痣在燭火的跳動下或明或暗。她這樣冷清的人,怎麽會有這樣一顆熱烈跳動的胭脂痣呢?


    商陸想著,手也不知不覺的伸了出去,似是要觸碰那顆胭脂痣,也似是要撫平薑星沉皺著的眉。


    “你這隻手若是不想要了,我便砍了他罷。”


    薑星沉忽的開口說話,將商陸嚇了一跳,隻見他腳一軟便往前一撲,不偏不斜的跪在了竹榻前,離薑星沉的眉眼竟隻剩了三四寸距離。


    慌亂的桃花眼對上了沉靜如湖的杏眼,商陸辛辛苦苦建起的城牆一時間潰不成軍,血液沿著胸膛慢慢往上爬,脖子臉頰耳廓紅了一片。


    “殿下,我……”


    一本書糊到了商陸臉上,將他的視線遮了個嚴嚴實實,自然沒瞧見薑星沉一閃而過的通紅的耳垂。


    商陸被這一書找回了理智,忙跪倒請罪:“殿下,臣失禮了。還請殿下責罰。”


    “起來吧。”薑星沉此時已從榻上起身,看書看睡著的尷尬在她心中一閃而過,隨即被拋到腦後:“不是說有什麽事稟報嗎,起來說吧。”


    商陸輕輕揉了揉膝蓋,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立在薑星沉一側。


    “先前殿下讓臣暗暗探查府內有異心的人,如今已查的差不多了,這是前後院各處的釘子和他們身後的人。”


    商陸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隻見上頭寫著那些人的姓名籍貫,如何進府的,還有身後主子是誰,前前後後有七八人。


    “之前查出來的那兩人是宮裏淑妃娘娘安排的,殿下賞賜了他們以後,柳家便找人將他們全家殺了,作成失火的樣子。”商陸頓了頓又問:“那這些人殿下要怎麽處置。”


    薑星沉伸手將名單湊到蠟燭前,薄薄的宣紙頃刻間便化成一縷青煙。


    “除了皇上安排的那三個釘子以外,其餘的找個由頭,杖斃。”薑星沉的眼中沒有一絲波瀾,似是在說今夜月色不錯一樣。


    商陸默默吞了一下口水:“臣明白。”


    那名單上除了皇上安排的三人以外,還有淑妃安排的兩人,白昭媛安排的一人,和……皇後安排的一人。


    “可還有旁的事?”薑星沉看著商陸欲言又止的樣子,又問道。


    “臣發現吏部的周寧周大人倒有些異樣,總是明裏暗裏的打聽和公主府交好的官員,有時候還暗自給他們行些方便,比如先前興國公後人薑見青,還有今日的孟之州。最近給咱們府遞帖子的人越發多了,您看……”


    “你和蔣萬實仔細瞧著,若是機靈可用的人,幫他們一把倒也不是不行,至於周寧……不必理他。”薑星沉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眼睛,滿不在意的打了個哈欠。


    商陸知道她往日這時早就睡了,忙道:“臣送殿下回霞明殿吧。”


    外頭忽的響起一陣風聲,將半合著的門吹的呼啦啦響。


    商陸開門感受了一下外麵的溫度,轉身說道:“殿下,外頭起風了,您穿的單薄,現在若出去,冷風撲了熱身子,怕是要著涼。不如叫黛楊送件軟綢披風過來。”


    “來來回回折騰,很是不必。”薑星沉微不可見的皺了皺眉。


    “那……殿下若不嫌棄,臣這裏倒是有一件披風。”商陸從一旁的櫃子裏拿出個包裹:“商溪前些日子給臣做的,臣還沒有上身。”


    見商陸拿著披風有些可憐巴巴的望著自己,一雙眼和小芝麻一般濕漉漉的,薑星沉竟說不出什麽拒絕的話,隻能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


    瞧見薑星沉點頭,商陸的眼睛忽的亮了起來,忙將鬥篷展開,殷切的就要幫薑星沉披上去。


    “本宮自己來。”薑星沉接過鬥篷,自顧自的披上打結。


    寬大的玄色披風嚴嚴實實的把薑星沉裹住,饒是薑星沉身量高,可還是有一小節拖在地上。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章柳院往後麵走去,月光水一般傾瀉而下,兩人的影子被照得分外清晰,時而分離,時而糾纏。


    走著走著,商陸忽然笑出了聲。


    “你笑什麽?”薑星沉被這笑聲嚇了一跳,詫異的問著。


    靜悄悄的夜晚,身邊忽然傳出笑聲,著實有些詭異。


    “臣發現殿下常常做賠本的買賣,所以才笑。”商陸掩唇道。


    薑星沉有幾分不解,疑惑的望了過去。


    “旁人都是想方設法從下麵的人手裏搜刮銀子,可殿下對手下的人卻是不同,又是送參,又是送錢,又是送書。還不讓他們替殿下做事,殿下可不是賠本了嗎?”


    “現在還不是真正用他們的時候,不過是先給他們些甜頭罷了,你是個聰明人,怎麽不明白呢?”


    商陸也不解釋,隻是彎唇笑了笑:“殿下英明,是臣想窄了。”


    兩人相顧無言,踏著月色往霞明殿去了。


    隻有商陸知道,剛剛自己想的並不是薑星沉的賠本買賣,而是在看見薑星沉被自己的鬥篷裹著,兩人的影子又交交纏纏,內心忽的湧出的一股子心酸的滿足感。


    其實自己才是做了一筆賠本買賣,將一顆心就這樣寄托在一個並不耽於兒女情長的人身上,從此滿腔熱情再無回本的可能。


    就這麽賠下去吧,商陸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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