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東西插到我們之間。長著一大把鬍子的橘黃色和藍色被推了回去。我被掀進自己的座位。


    “別難為他,”一個清晰的聲音說,“你看不出他有病嗎?”


    “噢,勞莉,”僱傭兵像小男孩似的抱怨道,“你寧可安慰一條瘋狗。可這……”


    “別難為他!”那聲音說,清晰的,銀鈴般的,忿忿的。橘黃色和藍色悄悄走開了。什麽東西被斜靠在桌緣上時發出刺耳的聲音。黃色、肉紅色、紅色、藍色和深棕色的什麽東西滑倒進我對麵的座位裏。


    “我沒病,”我說。聲音聽起來火辣辣的。是火辣辣的。我眼睛盯她看著。離得近,她仍然很漂亮,甚至更漂亮了,也許。她的臉龐是年輕的,可她的眼睛在直觀我的眼睛時碧藍碧藍,深沉而又機智。男人是會被這樣一雙眼睛迷醉的,我狂熱地想。勞莉,勞莉。我喜歡那聲音。我心裏反反覆覆在說著這個名字。


    “你病了,”她說,“病在這兒。”她輕輕拍擊自己的前額,她那深色頭髮從鬢角齊卉地向後掠著。“可我這麽說原因並不在此。我必須在邁克被殺死之前將他弄開,他是我的朋友,我不想讓自己的朋友被殺死。”


    我仔細端詳著她的臉,心想是什麽東西使她變得這麽富於吸引力。“我也不愛看到自己的朋友被人殺死。可他們死了,他們死了。你意識到自己並不真正有朋友。沒有朋友,那才台乎邏輯,是嗎?你沒有任何朋友,所以,要是他們死了你並不在乎。你以為我會殺死他嗎?”


    她慢慢點點頭。“嗬,是的。你什麽都不顧。我對自己的生死都不顧。那就使你成了星係中最致命的東西。”


    “你不知道,”我無力地說。可說這話沒用。她知道。我告訴她的事情沒有一件會引起驚訝或震驚;對她而言,沒有一件事情是不可思議的。沒有一件事情會改變她對人類的信念。我感覺到一種莫可名狀的解脫,猶如一個受到風暴襲擊的流浪者看到了遠處的燈火,知道在世界上還有個地方能給人以安慰、庇護和溫暖。即使他自己永遠到不了那個地方。


    “看看你的手,”她說。她又拿起我的手,將掌心翻到桌上。“沒有老繭。你的手雪白,有模有樣,除了燒傷的地方之外。但是能表明真相的還不止於此。你的走相不像個殺人者,或者你的舉止不像。你沒有那種強凶霸道與小心翼翼的樣子。你的臉……盡管很醜……”她莞爾一笑,仿佛醜本身也具有一種魅力似的……“過了寥寥幾天恐怖與暴力的日子,是無法改變那些經一生時間形成的線條的。”


    勞莉……勞莉。我掉開眼睛。“勞莉。你是勞莉。你是幹什麽的?”


    “我嘛?我——供人娛樂。”


    “在這兒?”


    “這兒以及別的處所。”


    “我付不起很多錢。”


    “啊,這隻是說著玩的。”她微笑。“我愛唱歌。我愛看到人們幸福。”


    “這些人?”我對著那一群下流的酒鬼手一掃。


    “就連這些人。”這是她第二次用這麽一句話。此話就像是對信念的一個肯定。我看到……在恍悟的一閃間……在教會與食肉世界之間存在著某種東西。或許並不在之間,而是在其上。


    我像受到一擊。我開始發顫。


    “上帝啊!”我說。那聲音猶如一聲啜泣。“啊,上帝;啊,上帝;啊,上帝!”我能感覺到我的眼睛裏突然湧起眼淚。我趕快眨眨眼睛,但眼淚還是不斷湧上來。我的雙肩開始顫抖,我無法製止。


    “我這是怎麽啦?”我喘息著說。


    “別把眼淚抑製住,”勞莉輕聲說,“讓它流出來,要是你覺得流淚能使你痛快的話。”


    我頭依在桌子上痛哭。在我的頭下麵,我的手裏握著她的一隻手,我在她的手上灑滿了眼淚。我為世界上的一切罪惡而哭泣,為所有那些終日勞作、看不到勞作盡頭的人麵哭泣,為所有那些受苦受難,看不到苦難盡頭的人而哭泣,為所有那些由於自己惟有的另一個選擇是死亡而苟延著活下去的人而哭泣。我由於自己第一次遇上好心人而哭泣。


    我感覺到一隻小手放到了我頭上,輕柔地擼著我的蓬亂的頭髮。


    “可憐的孩子,”她小聲說,“你要逃離的東西是什麽?你為什麽逃跑?事情真的那麽可怕嗎?”


    她的聲音是一條音樂般的柔情之線,一道又一道地將我交織在中間,使我置身子一個與世隔絕的,用話語、同情和溫柔的善意織成的柔軟的繭中。


    勞莉!我絕不會告訴你問題的答案。你決不能知道這件事,因為這件事的真相是會致人於死命的…………


    她放在我頭上的手變僵硬了,它用力往下按,使我不能把頭抬起來。我出於本能竭力要抬起頭來;她的手更用力地往下按。那屋子突然變得跟空間一樣寂靜。


    “別動!”她小聲說,“他們在門口,就像你剛才一樣,站在那兒,四下裏探看這間屋子。要是找不到他們所找的人,他們也許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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