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少年沒認出這位師叔祖是誰,緊張得並不明顯。


    過去數載,三人的相貌已然不像當年入試煉穀的半大小孩,好在他們現在難得放風歡聚一堂,這樣與曾經出奇相似的場景成功讓記性不好的師叔祖警惕性猛增。


    他清楚地記起那段時間風和日麗,穀中放進了三個看似挺可愛的小孩。


    指了路後,他沒有在意這幾個小孩偷偷走到了一條路上。


    這是錯誤的開始。


    三個小孩闖進了同一條道,不知靠什麽損招打過了四十餘關。


    這點動靜無法吵醒他,隻是沒人料到事態就這麽不可控了起來。


    哪有人進了試煉穀還不好好修煉的?


    明明無心修煉,這幾個小孩還不出去,為了尋寶挖空了八個修煉室的地基。


    他們挖下第八個修煉室時終於砸到了埋在地底數百米深的陣石,於是師叔祖就像被雷劈了一般醒過來。


    這是什麽規格的敵襲?並不是。


    隻是三個無心修煉的熊孩子而已。


    要是他再不醒,說不準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就要被試煉穀的陣法弄死了。


    從那以後試煉穀定下了十二歲以下孩童不允許進入,不允許多人走入同一條路,不允許破壞修煉室等等一係列的規矩。


    都是為三個熊崽子量身定製的。


    因為此前並沒有人這麽做。


    這是他老人家守穀以來見過最離譜的事。


    記憶難以磨滅。


    他可以忘記自己有幾個徒弟,但不會忘記當初差點挖穿試煉穀的小孩是三個,這幾個家夥的師兄恨不得一劍一個把他們串走的模樣他老人家都還記得。


    老人對他們怒目而視,目光中隱隱透露著心有餘悸。


    這幾個小崽子找死簡單,但若不是他及時發現,那就是讓他晚節不保的大事了!


    守試煉穀一向是個閑職,數千年來所有守穀人都以玩忽守職為己任,無人像他一樣倒黴攤上這樣的事。


    他沉默之時,三個少年人越來越懵逼。


    發生什麽事了?


    看見師兄們困惑中帶著忌憚的模樣,蘇酌體貼地傳音提醒:“師叔祖反應比較慢,你們別著急。”


    宮河恍然大悟,如釋重負。


    不是來找茬的就行。


    之前他仔細想了半天,最近他們被困在修煉室裏,簡直再老實不過了,哪有闖禍的機會?


    “師叔祖您迷路了?您要去哪我為您帶路!”


    閻巍然十分熱心,心裏已經規劃好了帶師叔祖去主峰的路線。


    想必是因為這位師叔祖不常來,所以不認識路走錯了。


    師叔祖:“……”


    牧譽舟很是自來熟,直接把師叔祖當成了出來遛彎的老大爺:“不急著走也成,我們正打算吃飯呢師叔祖一起嗎?”


    宮河附和著點點頭,心中卻覺得有點不對,師妹是怎麽認識師叔祖的?


    他們都不認得。


    伸手不打笑臉人,師叔祖無話可說。


    熊孩子都已經長大知錯就改了,他一把年紀難道還能記仇嗎?!


    罷了!


    老人擺擺手:“我帶這小丫頭去個地方,你們自己吃。”


    他決心大人不記小人過,但不代表他能心平氣和地麵對這幾個小家夥。


    話落,空間一陣扭曲,他直接帶著蘇酌離開。


    宮河瞳孔地震,與師弟們麵麵相覷。


    師妹做出了什麽大事?


    居然到了驚動長輩這樣的程度。


    難道小九把師叔祖養的靈獸烤了?


    拎人可能真是師門祖傳的手藝,就算到了先天境,蘇酌依舊沒擺脫被拎著走的命運。


    想到師兄們小時候同樣經曆過,她也就釋然了。


    她並不知道師兄們小時候還有被劍串著走的經曆,否則早就想開了。


    到了一座陌生的山峰高處,老人邁入靈陣,指了指下方:“廣明宮,來過沒有?”


    蘇酌:“沒……”


    師叔祖的說法像隨口問她吃過飯沒有,但蘇酌聽名字就知道這不是一般弟子能來的地方。


    神宗深處是重重宮闕,從遠處看不顯形跡,進入靈陣之內才能看清那仿佛仙國遺跡一般的建築。


    蘇酌站在高處俯瞰廣明宮,隻覺得美不勝收。


    宮殿依山而建,雕欄玉砌古樸而貴重,遼闊得就像一座城池。如果神宗招生把這片景色拉出去展示一下,降維打擊碾壓界內所有宗門不成問題。


    這裏麵並沒有人居住,對於神宗而言它的象征意義甚於實用。


    師叔祖顯然已經對這地方熟得沒什麽想法了,手一揮。


    眼前景物變幻,蘇酌到了一個高台上。


    人很多。


    前方有不少陌生的長老,看模樣似乎地位高得嚇人,宗主都坐不上中間的位置。


    域主聚齊了五個。


    她師父明顯不在。


    師叔祖和藹地道:“小丫頭你先玩,老夫找人聊聊天。”


    蘇酌一臉茫然:“好。”


    這能玩什麽?


    “師叔祖您為什麽……”要帶我來這。


    台下傳來妖獸震耳欲聾的怒吼聲,蘇酌的聲音被蓋住了。


    老人悠然自得地走到了前方,有人連忙給他添了位置。


    蘇酌放棄。


    她往弟子們聚集的方向看去,對上了許多陌生弟子好奇的注視。


    弟子們沒有座位,三五成群站在一起,看上去沉默而有秩序。


    具體在傳音說什麽就不知道了。


    到了一定修為,修士的外貌不會因為年歲增長發生明顯的變動,這些人看起來都與二師兄一般年紀,實際上什麽年紀也是未知。


    年紀的零頭比她大都是有可能的事。


    好在這時有人傳音:“蘇師姐,這裏!”


    蘇酌眨了眨眼,走向那個方向。


    非常靠後。


    是她喜歡的位置。


    到了後排,終於有看上去沒成年的小弟子,大多數蘇酌不認識,好在第一域那幾個蘇酌還挺熟。


    “蘇師姐你也來鬥獸宴啦,怎麽不是洛域主帶你來?”


    都是同年入宗的弟子,女孩很是自來熟,畢竟當初在新秀大比的時候也遇上過。


    蘇酌絲毫不掩飾迷茫:“我都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


    她師父自己都沒來。


    師叔祖來了,但明顯遲到。


    非常離譜。


    時鈺道:“獸潮日休沐大家都放假啊,師姐你們沒有放假嗎?”


    蘇酌恍然大悟:“忘了,沒想到宗門還放這種假。”


    獸潮日是千年前獸潮降臨的時日,數年一度,是人族需要麵臨的難關。


    如今獸潮已經沒有了,放弟子們回鄉殺妖獸的假期卻留了下來,具體放不放則要看宗門的習慣。


    據說神宗的假期不少,隻是哪域怎麽放隨長老的心情。


    師兄們都忘了有這種假,可能是因為第九域想擺爛隨時開擺,不需要挑日子。隻要膽子大,天天都在放假。


    而第一域的劍修從上到下都算是宗門的戰力擔當,平日裏修煉也較為艱苦。


    趁著節日全宗上下休沐沒有早晚課,年輕的弟子們都玩瘋了。


    “今日休沐師兄們不想來,抽簽恰好讓我們抽中了……”


    孟司瞞說著就想歎氣。


    前方年紀較長的弟子聽了隻能假裝沒聽見。


    大多數長老帶弟子來,都是挑最喜愛的徒弟帶來。


    這在第一域卻是個需要抽簽的苦差事。


    第九域就更離譜了,根本沒人來。


    時鈺義憤填膺:“來看看熱鬧也好,我就怕回去他們已經吃完了!”


    孟司瞞想了想:“那倒不至於,冥龍的腿特別大,比當初秘境裏那隻凶獸也小不了多少。”


    封安陽道:“還是差了點,畢竟那隻冥龍成年不久。”


    龍肉?


    蘇酌心想這她還真沒吃過。


    沒想到第一域的路子這麽野,連龍都吃。


    時鈺察覺到蘇酌的疑惑,解釋道:“是亞龍種四爪冥龍,唐師兄從臨業淵捉回來的,有好幾隻。正好給我們分了一條龍腿,今晚就烤了,師姐你也來嚐嚐吧。”


    界中大多數龍類都是不能吃的。


    臨業淵屬於人跡罕至的險地,許多修士有去無回,常人不可能為了一口吃的特意去那裏逮隻亞龍種來嚐鮮,那位師兄也是順路。


    蘇酌客氣道:“會不會不方便……”


    為了避免衝突,宗內要求弟子們拜訪其他師門需要事出有因,以免太多弟子到處流竄起衝突。


    到時候她總不好解釋自己去第一域是為了吃烤龍。


    時鈺:“怎麽可能不方便,今天好多同門來吃呢。”


    孟司瞞言簡意賅:“好吃,速來。”


    當初騙他打妖獸的時候也不見這麽客氣。


    封安陽道:“師姐不必客氣,托假期的福,所有人都在四處遊蕩,弟子峰上沒長老。”


    連向來板正的第一域都浪了起來。


    蘇酌點點頭:“好,那我就不客氣了!”


    這宴會結束後,六師兄幾個必定已經被二師兄關回去了。


    光是她一個人,還真沒什麽擺爛的經驗,隻能回試煉穀了。


    好不容易修到先天境,生產隊的驢也該放個假了,哪能那麽辛苦?


    蘇酌心安理得地開擺。


    她站在偏後的位置,但是因為高台的設計,人人都能將台下的場景看得很清楚。


    占地極廣的校場地形複雜,幾隻體型巨大的妖獸正在纏鬥。


    這似乎是有組織的戰爭,陣地後方坐鎮著幾隻品階較高的妖獸,不時忽然現身直接將敵方的探子撕了。


    時鈺道:“師姐你來得遲了些,剛剛台下唱戲比較有意思,現在的戰局算是壓軸戲碼,不過半天也沒個結果。”


    封安陽忍不住道:“這才剛開始哪有那麽快出結果?”


    時鈺一臉了然:“你賭了哪隊?”


    封安陽頓了頓,低聲道:“有窮奇血那隊。”


    蘇酌好奇道:“還有賭局?”


    封安陽偷偷指了指前方。


    一群看似正經的弟子十分認真討論著戰況。


    孟司瞞歎氣:“可惜沒吃沒喝,不如回去峰裏玩。”


    說到這個,蘇酌相當讚同。


    那可是龍肉。


    既然戰局過後鬥獸宴就差不多結束了,師叔祖帶她來大約真沒什麽事。


    隻是大家都帶了弟子來,他也順手逮個人。


    她很快就能去玩了。


    在許多弟子眼中,這個妖獸戰是噱頭拉滿了,勢均力敵,無論哪方實力都不可小覷。


    前方的長老們看似不動聲色,不時輕鬆地評論幾句。


    一旦妖獸產生衝突,弟子們都會稍顯激動地交頭接耳。


    蘇酌和時鈺也在聊天。


    不過聊的十有八九和戰局沒關係。


    見蘇酌瞥了一眼距離他們不遠的年輕弟子們,時鈺傳音道:“師姐你認識他們?”


    蘇酌:“不認識。”


    時鈺眨了眨眼:“噢……”雖然蘇酌不是真正的蘇家後輩,但畢竟在蘇家受過重視,她以為蘇酌見過這些世家弟子。


    隨即她介紹道:“那是太上長老的徒弟,大多數是由家族直接送入宗的,宗門許多修煉資源無條件提供給他們,算是靠祖上餘蔭。”


    看時鈺的表情,蘇酌直覺這些人不會很強。


    時鈺眼神往前方瞟了一下,繼續道:“那邊的才是真的強,有些人的來曆我也不清楚,不過多是那些隱世家族的小輩,血脈天生不同,修煉起來也是得天獨厚。”


    蘇酌了然,這就是地主家的紈絝和全村希望之間的區別。


    一部分懶懶散散站在後麵,一部分離大佬們更近。


    那些地位尊崇又身世神秘的年輕人看上去比旁人獨很多,大多獨自站在一處,漠然望著妖獸在場下廝殺的戰況。


    蘇酌看不透他們的修為。


    幾個年紀比她大的,看不透很正常,不過那兩三個與她一般年紀的,應當是帶了遮掩實力的法器。


    時鈺繼續道:“那位穿白衣的是桓渺師姐,真是桓族的人……古族極少讓後輩入世,讓年輕人進宗門拜師也是罕見。”


    蘇酌若有所思:“的確少見。”


    依據慣例,隱世世家不會在宗門之爭中站隊。


    這類古老的世家讓弟子進宗門學藝很正常,拜師卻不一樣,其中暗藏的意義深許多。


    桓族在隱世世家中的地位舉足輕重,如若聖地知道桓家這番作為,必定會生出不少遐想。


    時鈺在第一域被拘束慣了,上課練劍都不能說話,放課以後又十有八九累得不想說,難得有機會要人聽她說這說那,傳音傳得興致勃勃,根本停不下來。


    蘇酌不用怎麽出聲,她自己就能把話題續上。


    第一域人多果然新鮮事也多,聽得蘇酌直呼師妹內行。


    不知過去多久,場下終於決出勝負。


    妖獸大吼,山搖地動,高台巍然不動。


    不少弟子扼腕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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