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院落。


    江宛如猛然從床上直起身子,淺紫色長發披散落在白瓷般的肌膚上,整張臉灰白連同唇瓣都褪去血色,大口大口的喘息。


    汗水從額間墜落將被子暈染成深色。


    她又做噩夢了,已經記不清有多少次。


    從無法控製體內的真氣開始,噩夢便纏上江宛如,在夢中變作食人血肉的入魔者,她一直以來堅守的規則輕易被打破,無法抑製那份欲望。


    而隨著一個月前符華給出的通牒,噩夢變得更加恐怖,江宛如夢見自己變成入魔者後被斬殺,仙人踏火而來,洞穿身軀的真實性讓人不想回憶第二次。


    夜深時從夢中驚醒,月光照在木窗上仿佛仙人的身影,江宛如被嚇得連連尖叫,揮劍將牆壁斬碎,也不過讓身影更靠近自己。


    入魔者,殺無赦。那是揮之不去的夢魘。


    江宛如隻想好好的活著,如今她的精神已步入崩潰的邊緣,明鏡之鏡的劍心瀕臨損毀。


    江南冬季的雨潮濕冰冷,呼吸間能讓身體變得冰涼。


    江宛如望著昏暗的房間慘笑,幸好都是夢,她依舊活著。師父回來的消息讓她在午休時都開始做噩夢,又在夢中被殺死一遍。


    師父還是念及舊情,江宛如覺得自己或許能這樣蒙混過關。


    真的隻是夢麽?


    刺眼弧光扯碎烏雲密布的天穹,緊隨其後轟鳴聲振聾發聵。光芒刹那間將院落照成白色,江宛如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


    待到很久之後,光亮逐漸散去卻仍有月光似的身影立在原地,潮濕感似乎變重,籠罩整個房間讓江宛如透不過氣。


    符華終究還是來了,為她的職責和無數人期許希望。


    “師父……”江宛如驚恐的倒縮,沒想到夢境成真來的如此之快,她還沒能和師姐商量出對策。


    “出來吧。”


    可能是受到沈芙的影響,符華語氣很淡,可這在江宛如眼中仍有股令人窒息的寒冷感。


    江宛如打了個寒顫,後背貼著壁麵退無可退。她強壓內心的恐懼從床上起身,推門來到屋外躬身,“弟子,見過師父……”


    雨水轉瞬將身體淋濕,順著臉頰蔓延到發絲落在水中蕩開陣陣漣漪。


    她低垂著頭一動不動,盡可能壓抑情緒和體內的真氣,被那雙冰藍色眸子掃過時忍不住顫抖,仿佛是被凍結般。


    “你在強行控製真氣。”仙人漠然拆穿她的偽裝,“這樣不行,隻會讓它們變得更混亂,時至最後加快魔化的速度,徹底入魔。”


    “我可以控製的……”江宛如聲音顫抖,發狂似默念劍心決,瀕臨崩潰的心線被她強行築起高牆,這樣的穩定隻能維持很短的時間,“隻要有師父的太虛劍氣在,它們永遠無法侵蝕我。”


    旋即仙人所說的話便讓時間縮短為零。


    “抱歉。”符華很認真的向她說。


    見到弟子失魂落魄卻又強裝堅定的樣子,符華感到有些難過。幾位弟子與她的感情還沒比林朝雨好。


    她隻是將幾人帶回太虛山和立下規定,連太虛劍氣都是由林朝雨傳授。


    她不關心弟子們的日常生活,隻覺得事情按照自己設想的狀況走下去就好,所以江宛如無法控製真氣時也沒能及時發現。


    倘若符華在更早前覺察這件事,結果就不會是現在這幅模樣。


    可一切都晚了,仙人不可能改變自己的規矩。


    江宛如慘笑道:“我可以控製的……”


    她已經做出最大的努力。


    她始終都很聽師父的話。


    她隻想活著……


    漫長如死寂般的沉默,雨聲淅淅瀝瀝。符華仰頭任由水珠砸在臉頰,她並非絕冷絕情,隻是有很多東西遠比情感更加重要,“就當做一場夢吧。”


    “做夢?”江宛如惘然的看著她。


    符華在雨中抬起手,一枚淡紅色的羽毛浮現在她指尖。


    霎時間院子裏的時間仿佛靜止,雨珠墜落停滯在半空,細碎的紅光充盈這裏,通過水珠不斷的折射氤氳朦朧霧氣籠罩兩人的身影。


    羽渡塵製造幻境的能力。


    符華撚碎羽渡塵,眼眸深深的望著目光空洞的江宛如。隻需要做場夢,她就能知道對方內心最深處的想法。


    承諾和謊言在她麵前是不奏效的。


    ……


    焦炭刺鼻的味道衝擊江宛如的鼻腔,緊接著滾燙熱浪撲麵而來,修煉至極的身軀本能反應避讓,她猛然睜開雙眼。


    木屋四處燃著火焰發出“劈裏啪啦”聲。火光中影影綽綽,江宛如見到有具被火包裹的屍體,已經看不清麵容。


    腦袋很疼。


    像是有人把記憶扯碎,將重要的部分剝奪再拚接還給她,支離破碎的記憶讓她感到昏昏沉沉,低頭望著手中被映照璀璨的金色軒轅劍,意識勉強清醒些。


    這裏是自己第一次試劍的地方?


    江宛如想起不少事,比如無法提升太虛劍氣的境界所以獨自下山試劍,敵人是個連續殺害婦幼的入魔者。


    自己在荒村外的木屋找到那家夥,相見時對方還抓了一個女人準備進食,而自己輕鬆的幹掉入魔者,燒焦的屍體便是他。


    果不其然,江宛如在不遠處見到那個昏死的女人,木屋裏缺少氧氣,她的胸口正在劇烈起伏,再不得到空氣就會死在這。


    江宛如收劍入鞘。試劍完成,現在自己隻需要帶著女人離開就能回到山上找師父師姐。


    她們是誰來著?


    記憶到這裏隻剩空白,大腦脹痛變得更加猛烈,江宛如彎下腰對著焦黑的地板大口大口喘息。


    她翻尋殘破的記憶想找到緩解的辦法,快速念動劍心決卻無法令心情平複。


    對了……那個男人說過的話!


    江宛如在記憶角落裏找到了不太愉快的片段,發生在自己沙死入魔者之前的事。


    那時的她斬斷了男人的手臂,將對方逼到火堆前方。他們兩人不該有任何的話題,一邊是除魔的俠女,一邊是殘殺同類的入魔者。


    可江宛如鬼使神差的向他問了句,“為什麽?”


    “你在向我問為什麽?”麵色煞白的男人詫異的看著她,那張被侵蝕嚴重的臉甚至五官都已經扭曲。


    片刻的沉默,他嘴角扯開駭人弧度,淺紫眼瞳被光點出狂熱神色,“那樣很舒服啊……天地都臣服在腳下的感覺不是很好麽?


    你會覺得自己就是世界的王,權利生殺都在手中,所有的痛苦都不見,想要什麽就能有什麽!”


    “你不會懂得,源自骨子裏弱肉強食的欲望,誰都不能避免!”


    “你……”


    男人的話戛然而止,因為江宛如已經揮劍損壞他的聲帶,血液濺射把火催動更旺,生命力轉瞬即逝,那具身軀倒在火中。


    所有的痛苦都不見?


    江宛如想到男人說話時狂熱的表情,那種模樣是裝不出來的,隻有真正感受過天地臣服的滋味才能表現出來。


    她不想讓誰臣服,隻想緩解難受的現狀。


    視線飄忽落在缺氧的女人身上。試劍中沒有明確規定救人這一點,江宛如的任務隻是斬殺入魔者。


    欲望就此滋生便再也抑製不住,火光搖曳投影在江宛如的臉上,忽明忽暗仿佛遊魂般恐怖。她踉蹌朝女人走去。


    弱肉強食,她好像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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