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半,眾人結束晚訓,一個個汗流浹背地從操場上飛奔到公共浴室衝涼。


    隻有楊七七不緊不慢,雙手背在身後,悠閑地漫步在紅色的塑膠跑道上,調皮地踩著自己被路燈拉長的影子,興致勃勃地盯著前方,眼睛一眨不眨,恨不得把耳朵飛到對麵去。


    十幾米遠處,楊振剛和樓明冶並肩而行,兩人時而側臉看看彼此,好像在談論些什麽。


    再前麵一點,林陸驍昂首闊步地隔了些距離走著,每次想加快速度逃跑,都會被楊振剛給揪回來。


    無語又好笑地望著自己被扯得老長的短袖衣擺,他隻好不情不願地放慢腳步,努力耐著性子在一旁聽著。


    “樓督……我還是叫你明冶吧,以後一起共事,總是督察督察的叫著怪瘮得慌。”


    再一次開口故作生疏地稱呼曾經要好的兄弟,楊振剛終於還是覺得別扭,遂自說自話改回到以前的叫法,笑嗬嗬地問:


    “明冶,今晚正式參與兄弟們的訓練,你覺得他們都怎麽樣?”


    明冶,多麽熟悉又陌生的稱呼!


    自岷石縣地震救援回來後,他已經五年沒有聽到他們這樣叫過自己……


    樓明冶暗暗長歎了口氣,恍如隔世地望了望曾作為無話不談的摯友此刻卻疏離地走在一旁的林陸驍,心底劃過一抹物是人非的惆悵,頓了片刻終是將這份失落強行壓了下去,隨即抬眸看著一直和顏悅色等待回答的楊振剛,神色嚴肅地給予了犀利的評價。


    “大罡體力不行,大劉態度懶散,一九操作不熟練,齊活和十全各方麵勉強及格……”


    言簡意賅地把全體男隊員的優缺點都列了出來,樓明冶沉默了一下,猶豫兩秒鍾後才繼續補充道:


    “至於七七,以一個女性消防員的標準來說,她確實很優秀。


    但這裏是和平路特勤站,既然來了,就要以最嚴格的標準要求自己。


    從明天開始,早晚訓練各加一個小時。”


    話音剛落,一聲冷哼在前麵響起。


    樓明冶抬頭看了過去。


    白色的燈光下,林陸驍單手叉腰扶著杆子,屈著一條腿慵懶地踩在籃球架的底座上,似笑非笑地看著楊振剛,指桑罵槐地說:


    “老楊,我就說你這話問的多餘,你還想聽到什麽正麵的評價不成?”


    “老林……”楊振剛無奈地睨了一眼林陸驍,“這不循例問一問嘛,你你你先別急眼,以後都住在一起的,好好說話。”


    說完,又急忙安撫樓明冶。


    “明冶你別介意,他沒別的意思。”


    樓明冶直了直身體,目光灼灼地看著林陸驍,聲如洪鍾地問:


    “我說的哪裏不對嗎?”


    “對對對,沒毛病,那什麽……”


    楊振剛正要調和這一點就燃的氣氛,林陸驍推了一把杆子借力彈到跑道上,憑著身高優勢微微俯視著樓明冶。


    “兄弟們平均每天出四次警,其餘時間都在訓練,早晚本來加起來就五個小時,現在又多兩個小時,你讓他們怎麽吃得消?”


    樓明冶毫不閃躲地直視著林陸驍質疑的眼神,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正是因為他們平時訓練過於鬆散,才難以負荷額外的壓力,一旦遇到重大突發情況,以他們現在的狀態該怎麽應對?”


    “我帶的兵我比你了解。”林陸驍不甘示弱地挺了挺胸膛,“他們沒有你說的那麽不堪一擊,總之,我不支持加練。”


    “既然達不成共識,我會向支隊反應。”


    “正好,我也想跟孟支說說節目錄製的細則……”


    “哎哎哎哎……”楊振剛頭痛欲裂,抓狂地舉著雙手強行插到二人中間,“行了,一人少說一句,訓練了一天都臭烘烘的,快回去洗洗睡吧。”


    這話正中林陸驍下懷,他立刻斂了周身的毛刺,一秒恢複原本的成熟穩重,笑著聳了聳肩。


    “是你說的,那我先走了。”


    說完直接頭也不回地往宿舍樓跑去。


    “哎,老林……林陸驍……”


    楊振剛急吼吼地喊了一句,回頭抱歉地對樓明冶說了聲“我去勸勸他”,就風風火火地追了上去,扯著林陸驍又是一頓嘮叨。


    “你看你,說好的不吵吵,這沒講兩句話,又吵吵起來!


    以後住在同一屋簷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你鬧成這樣,你讓我怎麽搞?”


    “該。”林陸驍咬牙瞪了楊振剛一眼,“那麽多空宿舍不住,非要把他安到我們宿舍,你這不成心找堵添嗎。”


    “哎呀行了行了,孟支要求的,你老老實實服從命令。”


    “我跟你說,我和他的事掰扯不明白,你少當攪屎棍。”


    “哦,我是攪屎棍,那你和樓明冶是什麽?”


    “去你的……”


    ……


    兩人推推搡搡地消失在操場盡頭。


    樓明冶定定地站在原地,低頭怔怔地看著自己整齊並列的腳尖,心裏隱隱有一絲落寞。


    突然——


    “給。”


    清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眼前出現了一隻纖細的小手,結著薄繭的手心安靜地躺著一顆原味的阿爾卑斯硬糖。


    楊七七熱情地把手高舉著送到樓明冶麵前,笑眼彎彎地說:


    “心情不好的時候,吃點甜甜的東西會開心很多。”


    樓明冶心頭猛然一跳,眸光閃了閃,快速斂去眼底的錯愕,垂在身側的雙手緊張地捏了捏,麵上卻不動聲色,抬眸平靜地看著楊七七。


    “你怎麽還在這兒?九點半熄燈。”


    “我洗了頭的,來得及。特意留在這兒,就是想看你和站長會不會真打起來。”


    楊七七乖乖地有問必答,一把撈起樓明冶的右手,直接將糖塞給了他。


    “明天起就跟著樓督察啦,這是賄賂你的,以後請多多指教。”


    純白的燈光若隱若現地灑在女孩兒圓圓的娃娃臉上,將她小麥色的肌膚暈成了白皙的牛奶色,與平時比起來,少了幾分英氣,顯得特別楚楚動人,一雙清澈的眸子倒映著遠處的路燈,盈盈閃爍著燦若星辰的光芒。


    “噗通——噗通——噗通——”


    樓明冶心跳如擂,瞳孔劇烈收縮,愣愣地望著楊七七明媚如陽的笑臉,僵硬地抬起了右手,垂眸呆呆地看向那顆小小的糖,機械地握了握手心。


    “樓督察?”楊七七奇怪地揮了揮小手,逆光下並未注意到樓明冶泛紅的臉色,而是自來熟地後退兩步走在他的身側,笑嘻嘻地八卦道,“聽餘副說,你和站長還有指導員以前關係特別好,為什麽現在互相看彼此不順眼?”


    樓明冶陡然回過神來,緊緊地握住了手心裏的糖,看都沒看楊七七,隻是昂著頭大步往前走著,一板一眼地說:


    “你是公職人員,要時刻注意言行舉止,說話做事前三思而行,別什麽詞都往外蹦。


    還有,經常吃糖對牙不好,你應該定時去看牙醫,保持良好的身體素質才是對人民群眾的負責。”


    楊七七小跑著追在樓明冶身旁,氣呼呼地把手伸了出去,“那你把糖還給我吧,我取消賄賂。”


    樓明冶停下了腳步,眸光閃爍間,喉結滾動了兩下,無言地沉默了幾秒鍾後,才回頭淡淡地看著楊七七,一本正經地說:


    “晚上吃糖更傷牙,沒收了。”


    說完,就加快了步伐,匆匆地往宿舍樓走去。


    “收吧收吧,我還有很多,一會兒回去還要吃完十顆再睡覺呢!”


    身後傳來楊七七倔強的賭氣話,樓明冶頭也不回,走路的速度越來越快,右手卻牢牢地握住了那顆糖,唇角不由得彎彎向上,久違地露出了整齊的八顆牙齒。


    這一夜,時隔五年再次和林陸驍楊振剛同住一室,雖然氣氛微妙相處別扭,樓明冶卻神奇地一覺睡到了大天亮。


    或許,正如她所說,甜食真的能讓人心情愉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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