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出了練兵場,啞聲喚來毛球,相柳便乘著白雕絕塵而去,不一會兒便停在了清水鎮外某個偏僻的小山村裏。


    “雨綿綿兮,勁草葳葳,雪茫茫兮,勁草萎萎,枯榮抱兮忠臣骨,永不降兮辰榮士。”


    低沉悲壯的歌聲挾裹著濃鬱脂厚的肉香若有若無地由不遠處飄來。


    尋著香味,相柳靈活地穿過七拐八繞的胡同,徑直走進了一座大門敞開的籬笆小院。


    簡陋的茅草屋簷下,瘦骨嶙峋的白發老者佝僂著身子翻攪著大鍋裏燉煮的驢肉,嘴裏不厭其煩地反複吟唱著“辰榮士”,飽經風霜的臉上鐫刻著歲月沉澱的淡泊與堅定。


    相柳負手站在簷下,輕輕地喚了一聲,“堃伯。”


    老者聞聲抬起頭。


    四目相對間,二人點頭會心一笑。


    “好久不見啊。”離戎堃盛了一大碗驢肉過來,顫巍巍地將其擱在桌子上,便扶著老腰隨意地坐在相柳對麵。


    “今兒什麽風把你刮來了?”


    相柳屈腿而坐,左臂閑適地垂於左膝前方,潔白的長袍飄逸地拖在地上,優雅地執起砂壺,緩緩為離戎堃倒了一杯熱茶。


    “找你打聽點兒事。”


    離戎堃目不轉睛地盯著相柳微赧的俊臉,笑嗬嗬地打趣道,“你這紅光滿麵的,能有什麽事兒啊?”


    聽了這話,相柳腦海中不覺浮現出楊七七俏麗可人的嬌影,憶及與她的種種甜蜜,周身自帶的冷冽瞬間化作無盡的溫柔,忍不住勾了勾薄唇。


    認識相柳四百多年,第一次見他露出這樣的表情,離戎堃有些驚訝,但更多的是欣慰,想著為了辰榮戎馬半生的九命妖終於有了“恩”字之外的情意,不由得好心情地調侃道:


    “哪個姑娘炙熱如陽,竟捂熱了九頭蛇的心?什麽時候有空,帶來給老頭兒我瞧一瞧,別藏著掖著。”


    相柳紅了紅臉,掩嘴清了清嗓子。


    “咳,改日一定。堃伯,我想知道,妖怪是否會像人類那般因風寒或炎症而頻嚏。”


    “為什麽突然問這個?”離戎堃皺了皺眉,見相柳神色略顯窘迫,頓時明白了什麽。


    “哦~你最近一直打噴嚏?那你危險了。”


    “??”相柳擰眉,“此話怎講?”


    “妖怪五感超脫、壽命長久,年輕時,除了外力造成的傷害,本身不會出現諸如人類那樣迎風流淚、傷寒噴嚏、浮腫起疹等各種病症,隻有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才會顯現病症。這一事實,大荒無人不知,你就別裝傻了。”


    離戎堃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透過熱騰騰的霧氣促狹地看著相柳。


    “如今你不過是個蛇寶寶,哪裏會自己呈現病症?


    能如此打破血脈陳規的,唯‘情’字而已。


    人族傳言,‘嚏者,一想,二罵,三念叨也’,說的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羈絆。


    所謂親人、愛人、友人,彼此牽掛久了,便會產生心靈感應。


    你呀,是徹底陷進去咯!


    不過,你生性涼薄,沾上情字也好,從此有了軟肋,也會生出更堅實的盔甲。


    辰榮三萬義軍跟著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九命相柳,才會走得比以往更加長遠……”


    心靈感應?


    相柳凝眸望著虛空,眼神迷離恍惚,抬手撫上腕間的紅繩,腦海裏再度被那抹嬌影填滿,綿綿的情意洶湧澎湃地席卷全身,唇角不由自主地揚起絕美的弧度。


    可還沒持續多久,鼻子又是一癢。


    “啊嚏……”


    “…………”


    看著相柳啄木鳥刨樹似的姿勢,離戎堃好笑地搖了搖頭,心中暗暗歎道:


    這孩子,真是“病”得不輕!


    …………


    與此同時,西炎王宮外,楊七七正傷心地扯著德岩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著相柳的“殘暴”。


    “相柳一直視哥哥為眼中釘,多次刺殺哥哥失敗都不肯罷手,還一直陰魂不散地糾纏哥哥。


    回歸宴那晚,他竟然也混入了王宮,還趁敬酒之際給哥哥喂下他的毒血……實在太卑鄙無恥陰險毒辣了!


    九頭妖怪的毒血根本無人能解,大夫說哥哥最多隻能活三個月……所以我們才會匆匆返回西炎。


    五舅舅,七舅舅,你們可認識醫術了得的大夫?求求你們救救瑲玹哥哥,小夭感激不盡!”


    說完便要下跪。


    “小夭……”瑲玹心疼壞了,很想將楊七七擁入懷中,可看著圍在她身邊兩對狼子野心的父子,隻能止住步伐,努力裝出一副大限將至的灰敗模樣。


    “…………”


    老桑鈞亦風中淩亂,滿頭黑線地咧了咧嘴。


    這謊話編的……少主\/主上這些日子比誰都高興,哪裏像命不久矣的人?


    王姬和殿下這是要迷惑對手然後一招製敵?好主意!


    思及此,兩人便機靈鬼上身,苦大仇深地耷拉著臉。


    苗圃珊瑚瑪瑙經過楊七七長時間的演技熏陶,也個個如喪考妣,就差當場哭出來了。


    見幾人如此反應,德岩已經信了六分,心中暗爽的同時也不忘扶住梨花帶雨的楊七七,故作不讚同地說:


    “小夭,你是尊貴的兩國王姬,豈能隨便下跪?


    再者,瑲玹也是我的侄子,我能見死不救嗎?


    嶽梁,快派人請上官仲過來!”


    禹陽也假惺惺地寬慰道,“小夭,你且放寬心,上官仲是西炎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救瑲玹。”


    “是,父親。”嶽梁頷首領命,快速退了下去,臉上幸災樂禍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始冉亦然,心裏別提有多爽了。


    “多謝五舅舅!多謝七舅舅!”楊七七感激地福了福身,隨即激動地牽起瑲玹的手,“太好了哥哥,你有救了……”


    “嗯。”瑲玹溫柔地拭去楊七七頰邊的淚水,然後虛弱地對德岩禹陽笑了笑。


    “勞煩五叔七叔了。”


    德岩擺了擺手,一臉悲天憫人地看著瑲玹,提高嗓音大聲道:


    “你既重病纏身,久站自然不妥,大夫來此也須耗費片刻。


    這樣,雖然父王並未召見你,五叔我邀你進城坐坐還是可以的。


    若真是……五叔就算違背父王旨意,無論如何也會讓你見上父王一麵的。”


    呸,好一副道貌岸然的虛偽嘴臉!


    暫且先容你嘚瑟嘚瑟,這樣稍後打臉才爽!


    楊七七低頭掩去眸中的嫌棄,輕輕握了握瑲玹的手心,再抬首時,已笑得乖巧恭順。


    “五舅舅大義。”


    瑲玹安撫地反握著楊七七的小手,同樣謙遜地頷了頷首。


    “謝謝五叔。”


    見兩人如此低聲下氣,德岩樂瘋了,心情大好地揮了揮手,“放行。”


    守城士兵聽到號令,立刻打開城門,謙卑地退到兩側。


    如此,僅用一場低調的苦肉計,不動半分幹戈,楊七七和瑲玹便名正言順地進了西炎王宮。


    接下來,德岩禹陽即將見識到什麽叫做“請佛容易送佛難”,也徹底對“扮豬吃老虎”這一詞有了新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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