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像


    黃土高原群山疊嶂,土地遼闊,時光在每個眾生,譬如胎生、卵生、濕生、化生之間來回移動,時而暗,時而亮,周而複始地循環著。


    晴日之下,馬路上車輛穿梭,你來我往。旅社裏倒車聲、說話聲間隔不斷。側麵的石油建行等單位人出出進進,今日飯莊裏的炒勺不停的上下翻飛。


    由於今日飯莊的一雞三吃做得好,饅頭等家常菜食也地道,凡是來吃的人,必有回頭之舉。有的幾乎成了常客,幾天不來,好像過不去。就像馬華,每次來提飯菜時,總少不了一雞三吃。由於她和孫麗梅合夥開著麻將館,玩家下午這頓飯,通常都在麻將館吃。孫麗梅有時給做,有時就在外麵提。沒今日飯莊之前,她多數在小區附近提。自從陳占霞的飯館開起後,雖然距離遠了點,但為了照顧生意,也因為飯菜質量好,加上陳占霞有意照顧,隻要是外賣,基本都在今日飯莊拉提。自然,有時是馬華提,有時是孫麗梅。那時候沒外賣,隻能自己親力親為了。


    今天,馬華來之前,盡管提前在電話上預約了,但到了飯館之後, 菜還沒加工好。蓋世凱忙倒茶遞水,讓她坐下稍等會兒。為了找個話題,就誇讚馬華人漂亮,穿啥都好看。陳占霞也對馬華有好感,每次來了,都要和她聊幾句。夫妻倆就坐在馬華跟前,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蓋世凱問麻將館生意咋樣?馬華說:“還可以。就是我愛玩,收下的台費,不夠我上去輸。看起來生意不錯,其實就好了孫麗梅,她可是個貔貅,隻進不出,所以,她是淨落,我呢,是來五去六。”


    陳占霞忽想起初次在孫麗梅家見到馬華時,說她贏了三千二,當時她想問玩的多大,贏了這麽多?但由於自己沒料到孫麗梅會支麻將,心裏不舒服,就沒問。現在聽她聽口氣,好像輸了不少, 就問玩的多大?馬華說:“小得很,五十一百。”


    陳占霞不懂五十一百的籌碼玩起來是個什麽程度,就說道:“那你也跟麗梅學,別玩了嘛,每天落個二三百元的台費也不錯了。”


    馬華哈哈一笑說道:“支那玩意兒,就是為了玩的嘛,別人玩,自己不玩,那我支那攤子幹嘛呢,沒事,我就說說而已。”


    蓋世凱趁機說了舔屁股話:“就是啊,輸那點錢,對馬總來說,就是點貓尿。”因為人們喜歡把孫麗梅稱作孫總,就把馬華也稱作總。


    陳占霞側麵看著馬華,發現她的身姿,她的臉型都很美,就有點藝術衝動了,說道:“馬華,那天你拍個照片,給我發來,我給你剪個像,我越看你越美。”


    馬華愣了一下:“剪像?用就剪刀剪?”嘴裏說著,眼睛不由朝牆上掛的那幾幅剪紙看了看。


    蓋世凱立即巴結地說道:“她給人剪像,不僅剪得挺像,還能通過剪像,看出人的吉凶呢。”


    馬華有點吃驚:“是嗎?你說的意思,占霞靠剪像,能給人算卦?”


    陳占霞怕客人聽見,忙製止,但蓋世凱繼續說道:“可能她從小就喜歡弄那個玩意兒吧,有時候就有點神神道道了,尤其給人剪肖像時,多少能看出人命運的好與壞。”


    馬華頓時兩眼放光:“真的嗎?”


    陳占霞被馬華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有時候就有那麽一點點信息,但也完全不是他說的那樣,也不叫算卦,隻能是一種感覺和意象。其實,人在一種行業幹得時間長了,就多少能摸索出一點經驗,有時候,人的經驗與現實是一種巧合。所以,也算是我的一點經驗吧。我是覺得你五官長得好看,才想給你剪個肖像。”


    “那你就給我剪一個吧,咋個剪?是我坐在你麵前嗎?”


    “坐在麵前也行,提供照片也行。坐在麵前,我是粗剪;如果提供照片,就是細剪,剪得更生動真實,就要靠照片。”


    “好啊,我家裏正好有個全家福,我回去把那個全家福拍來,你給我照住剪一下。”


    剪像的話題讓馬華有點興奮,就盯著牆上的剪紙,饒有興趣地說道:“孫麗梅多次在我跟前誇你,你牆上的這幾幅剪紙我也看了好多次了,就是看不懂,不知啥意思?”


    陳占霞介紹道:“這個叫生命樹。你看樹上有鳥兒,樹下有娃娃,樹又是傘形的,既高大,又有包容性,體現了生命的強勁與茂盛。你如果喜歡這類剪紙,我也給你剪幾幅。”


    馬華說:“我對剪紙不懂,但我娘家媽比較喜歡。我見她有時候也剪呀描呀的,就是沒有你剪得好。我第一次進了你這個店時,發現剪紙裝在框子裏,掛在牆上,還挺好看的。”


    蓋世凱遂提出給馬華送一幅,裝裱好送給她。馬華忙說不好意思,她買上幾幅,蓋世凱說買啥呢,這東西不值錢。


    陳占霞立即接著男人的話說道:“是啊,確實不值錢。以前在鄉下的時候,還靠剪紙刺繡買個油鹽醬醋呢,現在我有飯館這個攤子,剪紙是純粹為了鍛煉手藝,我怕自己隻顧經營飯館,把手藝廢了,因此閑了就剪一剪,剪下的東西多數都送人了。倒這,我看白送人,有的人都不喜歡。隻要你喜歡,你要啥,我剪啥。”


    馬華說:“好啊,我覺得生命樹還挺有意思,那你把這個生命樹給我剪一幅,到時我拿去裝裱,不用你花這個錢。”


    說話間來了顧客,有人跟蓋世凱打招呼。馬華見客人陸陸續續的進來不少,感歎生意越來越好了,每次來,吃飯的人都很多。陳占霞歎息了一聲,說生意確實不錯,就是欠賬的人太多了。馬華問欠賬有多少?


    陳占霞說:“最近我們大致算了一下,欠了十三萬多了。其中黃毛……”為了預防別人聽見,壓低聲音說道:“就是你上次來吃飯時,見到的那個黃總,他一個人就欠了我們八九萬了。聽說油田上年底才結賬,不知是真是假?”


    馬華說:“就是的, 油田上一般就是這種情況。不過不要緊,現在幹啥事,沒有不欠帳的。我老公幹工程,欠賬也大得很。你欠著,要著 ,把你這個攤子往前推著就行了,好歹你這生意還不錯。”


    聊了沒有會兒,給馬華加工的菜做好了,蓋世凱和陳占霞幫忙送到車裏 ,看著馬華離去後,然後對陳占霞說道:“你看人家馬華把欠賬的事看得多通透,你天天把這事兒吊在嘴上,想起了就嘮叨。黃毛他們當初欠賬時,是提前給咱們說好的, 如果咱們不給欠,有人給欠呢,你以為其他酒店不想拉黃毛這個關係?這年頭,在社會上幹事,沒有幾個靠硬的關係也不行。咱們給他欠賬,他們肯定記咱們這個人情哩。”


    陳占霞說:“黃毛一個人欠也可以啊,關鍵是今天魏剛剛來簽單,明天範軍子來掛賬,都掛著黃毛的名字,這個簽那個欠的,誰知道是咋回事,萬一黃毛將來不認賬了咋辦呢?”


    “別把黃毛想得那麽低了,人家好歹是老板,油田上有油井,地方上有砂石廠,家裏蓋的別墅,再缺錢,缺咱們幾個飯錢?你看他的弟兄一撥一撥地來,說明人家人緣也好嘛。隻要咱們把黃毛這個關係維持住,沒有要不來的飯錢。魏剛剛不是曾說過嘛,光毛哥身邊的人,都把你這個小店養肥了。”


    這事說了沒有幾天,黃毛等人就來了,他穿著一件卡其色風衣,戴著墨鏡,看上去很酷。蓋世凱忙從吧台走出,上前打招呼。跟黃毛握手,跟魏剛剛打招呼。見有個女的一頭齊肩爆炸形燙發,大眼睛,假睫毛,細腿牛仔褲,腳蹬有巴掌高的粗跟圓頭白色皮鞋,敞開著短牛仔上衣,看起來很新潮,覺得眼生,就問魏剛剛:“這位是……?”


    魏剛剛說:“我媳婦。”


    蓋世凱說:“哦,弟妹 ,快進裏麵做,雅座給你們留著呢。”然後親自帶到雅座裏,讓到桌子主位上。黃毛雙肩往後一聳,魏剛剛立即替他脫下了風衣。陳占霞因為兩個服務員接待其他客人,就跟到雅座,準備給倒水時,魏剛剛問有沒有五糧液?蓋世凱說飯館裏隻帶了瀘州老窖和彭陽春等兩三種酒,沒有別的,魏剛剛說:“那你到隔壁商店提去,那裏有。”蓋世凱猶豫了一下,說那我去看看,就離開了。


    陳占霞想到眼下光在隔壁商店欠的煙款,都三四千元了,咋好意思再賒欠呢?五糧液成本高,你們這些人一喝就是幾瓶,又不結賬,這不是為難我們嗎?想到這裏,心裏頓時不舒服了。這時候,就將蓋世凱叮嚀過的事拋在了腦後,脫口說道:“黃總,魏總,不好意思,我們最近實在周轉不開了,能不能給我們結一點現金?現在,連肉帶水產,我們都欠了人家好多呢,這一月連員工工資都沒錢發了。”


    黃毛剛坐下,見陳占霞這麽說,就問道:“我們欠了你多少了?”


    陳占霞說:“八萬三。”見黃毛主動問起了這個事,就討好地說道:“你先給我結上一點,讓我們周轉住,後麵你們如果資金還緊張的話,可以欠下, 咱們可以慢慢倒騰著往前走。”


    黃毛立即陰著臉問道:“怎麽回事?你能不能別讓我為這雞毛蒜皮的事操心?”


    魏剛剛忙說:“沒事,大哥,我看得辦。”然後對陳占霞說道:“你去,我和男人說。”


    不一會兒,蓋世凱提著兩瓶五糧液進來了,魏剛剛拍了拍蓋世凱的肩膀說道:“老哥,希望你把心放在肚子裏,別吊在嘴上了,我們口裏吃豆豆,心裏有數呢。”


    蓋世凱一愣:“咋了?”


    魏剛剛說:“毛哥剛來屁股還沒坐穩,你媳婦就跟我們要錢,你看你,這不是臊攪毛哥嗎?”


    蓋世凱忙說:“不是,不是 ,最近確實周轉有些困難,我媳婦不會說話,對不起。”


    魏剛剛說:“以後這事別提了,公司在眼皮底下,家在後麵,難道怕我們跑了不成?”


    蓋世凱說:“行行行!我知道了。”


    晚上下班時,蓋世凱和媳婦商量了一下,鑒於周轉困難,欠賬又大,店裏暫時不帶酒了,讓客人盡量自帶酒水。陳占霞說:“早都該這麽做了。”


    這個決定出來沒幾天,來了一幫年輕人。其中一個臉色發青的姑娘進門嘴裏就叼起了煙。由於包廂已經被客人占了,他們隻能坐大廳。點菜後,他們要求提兩瓶酒,四包煙。趙莎莎說:“對不起,隔壁商店有賣的,你們自己去買吧。”


    “老板,你們不能這樣對待顧客吧?我是毛哥的朋友啊,到你這裏吃了幾次了,平時都有酒,這次來咋沒酒了?”


    蓋世凱轉頭一看,這個小夥梳著寸發,臉上疙裏疙瘩的,就解釋道:“最近確實周轉不開,沒錢進酒,沒辦法,請理解。”


    寸發這桌人還沒坐穩,又來了一幫顧客,也是男男女女的,年輕人居多。其中有個顧客的臉上有一道疤痕。陳占霞見其他桌子上都有客人,隻好把疤痕他們安排了與寸發毗鄰的桌子上,並親自幫忙點菜。


    疤痕小夥翻了翻菜單問道:“你們這裏有紅燒雞舌頭嗎?”


    陳占霞問:“啥?”


    疤痕說:“紅燒雞舌頭。”


    陳占霞說:“沒有。”


    疤痕又問:“那有涼拌雞耳朵嗎?”


    陳占霞微微一笑:“對不起,你說的這兩樣菜我都沒聽說過,我們這裏有涼拌豬耳朵。”


    疤痕將菜譜往桌子上一扔說道:“要啥沒啥,那我們吃啥?是不是看不起我們?不行的話我們另換個地方!”


    陳占霞聽出,這個顧客分明是給自己找事,天下的酒店哪有這兩道菜呢?於是不卑不亢地說道:“凡是菜譜上有的,我們都能做出來,請你再看看其他菜吧。這個雞舌頭雞耳朵呀的,真的沒有。”


    疤痕突然眯起眼睛說道:“我和你開玩笑呢,別當真。聽說你這裏飯菜做的不錯,那就揀你最好最拿手的菜上吧,記住,菜不好味道不好,我們就不吃啊。”


    陳占霞說:“放心,我們對每一道菜都是盡心盡力去做。最好你們自己點,我們配的不一定合你們的口味。”


    疤痕就一連說了十多個菜。他說著,陳占霞在一邊記著,之後將菜單送了進去。


    陳占霞見大廳裏坐了兩桌年輕人,怕他們叫蓋世凱上桌喝酒 ,支他出去躲躲。蓋世凱就去了隔壁商店,和往常一樣,找孫紅下象棋去了。


    菜都上齊後,陳占霞就躲在吧台裏麵,埋頭整理菜單時,冷不丁聽到叭的一聲,好像什麽東西摔在了地上,接著有人罵道:“你這個流氓,一直盯著我女朋友看得幹嘛?”


    陳占霞抬頭一看,隻見疤痕猛然站起,衝著對麵桌子上的寸發問道:“你罵誰呢?”


    “罵你這個流氓哩!”說著,寸發就衝疤痕撲了過去。兩桌上的人頓時一湧而起,亂作一團,期間你扔去了盤子,我摔來了碗,還有人拿著酒瓶在桌上砸,企圖鎮住對方。這下桌子倒黴了,不是被砸,就是被抬翻,罵聲,喊聲刺耳瘮人,嚇得寸發帶來的三個女的尖叫著跑出了飯館。其他就餐的顧客見狀,怕瓶子盤子砸上自己,紛紛逃到了門外。


    由於是吃飯的高峰期, 加上生意好,很快,飯館門前麻拉拉地站了不少顧客。


    蓋世凱為了躲避被客人叫上桌喝酒,在隔壁商店裏去磨蹭。聽見吵鬧聲,趕緊跑了回來,但見寸發小夥被他的夥伴架了出來,正好與蓋世凱碰了個正著,遂喊道:“蓋老板,今天這個飯錢,我不給你了!看在毛哥的麵子上來抬舉你,你他媽的把酒藏了,這明明是把我們不當人麽?”


    蓋世凱忙拿出煙,準備給寸發點,但見疤痕被兩人抬出,他好像暈了,被抬上了那輛麵包車。陳占霞急了,跑上前攔在車前說道:“哎,哎哎,你們砸了我們的東西,飯錢還沒給……”


    有人即喊道:“要什麽要?我們好心好意到你們這裏來吃飯,你的客人把我的人打得扯了硬棍,還好意思要飯錢?”說罷,鑽進了車裏,倏的離開了。


    在蓋世凱倆口跟疤痕的人說話時,惹事的寸發和他的人乘機離開了,蓋世凱眼巴巴地看著他們揚長而去。


    幾個受到驚嚇的顧客見打架的兩撥人走了,這才進了店,見滿屋狼藉,就分析這些人是故意砸店,問蓋世凱是不是得罪他們誰了?蓋世凱微微一笑,沒吭聲,看著媳婦和趙莎莎等人收拾著地上的殘渣爛盤。


    這時,房東鄭總來了,他看了看一片狼藉的現場,問是怎麽回事,鬧得裏麵的旅客都在詢問?蓋世凱就把兩撥人相互打架的過程告訴了鄭總,問這兩桌人中,有沒有你認識的?鄭總說了句“沒有”,就轉身走了。


    由於店被砸了,當時就餐的顧客有的開了錢,有的沒開就走了,當然還有要下飯菜沒吃就走了的。這場打架,別說直接損失,間接損失都不小。


    陳占霞一言不發地和員工清理著現場。蓋世凱坐在吧台裏不停地抽著煙。廚師等幾個員工像霜殺了似的,個個都不吭聲。收拾停當,坐下來時,陳占霞才說道:“我看咱們不能再軟了,越講人情,他們越認為咱們好說話。”


    服務員趙莎莎立即插話道:“就是,人太軟了,別人就把你當柿子捏了,為啥社會上那些混混老愛到咱們這裏來吃飯,還不是咱們老板好說話。”


    當夜,陳占霞就剪出了“本店該不欠帳,請免開尊口”的幾個紅字,貼在了吧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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