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開始聽到此案,宋風就覺奇怪,到如今才算是明白原因。他的夫人因為丟了首飾,所以最先懷疑三燕欲將其送進衙門,為了逼出實話叫人嚇唬了她。


    三燕卻是個如此反骨的性子,竟然怕被抓進牢裏,打暈下人從柴房逃走,在外險些餓死凍死自己。


    而真正的小偷仍舊逍遙法外,差點從這裏逃了出去,連帶著他也因為此事被人警告。


    “你們這是一點不將本官放在眼裏,三燕,雖說家賊不是你,但你行為魯莽不思後果,你為何不信本官而選擇逃走?本官在風縣這麽些年,竟然還換不來百姓的信任,你是將本官當作濫發淫威之輩嗎?”


    三燕被訓斥也不敢出聲反駁,事實如此,她確實不信任縣官,更因為指責她偷盜的人是縣官夫人,會不會包庇她怎麽去猜。她不想因為那一小點的可能而承受冤屈被人關在牢裏,她太害怕了。


    這事,確實是她的錯。


    “民女心急做事魯莽,還請大人不要怪罪,可此事確不是民女所為,這些天的苦難也是民女自作自受,不會怪任何人。”


    “本官也沒打算治你的罪,不過你這丫頭太過衝動,以後還是要小心些。若再遇到這種事,沒有人救你,你豈不就死在了外麵。就因為害怕坐牢差點死了,你也太容易疑心別人了,再不改肯定是要吃虧的。”


    “是,大人的勸告民女記下了,今後定不再犯。”


    “民婦也記下了,不會再隨便抓人免得釀成大禍。”


    三燕雙手並攏墊在額頭下方,恭恭敬敬地叩首聽訓,宋風見她們都認錯了,總算是放下一些負擔。


    “那個偷盜之人已經被關起來,你們也都各自知錯了,此事就算了了。以後遇到這種事一定要先想清楚做什麽,別再這樣胡鬧,你們誰都不想白搭進去一條命。”


    三人齊齊說是,退堂時候,黎鳳綰走近了些,宋風起身從右繞出時看到了她,也見到了跟在銀景弈身後的朔凜。


    朔凜見到了他,神色依舊平淡,沒有半點心虛感覺,似乎那時候拿刀架在旁人脖子上的不是他。


    “……”


    麵對縣官,這人是否過於淡定?


    有那麽一瞬間,宋風懷疑是不是自己看錯了,可再向下看,那把刀被攥在朔凜手中,和那時一樣,分毫不差。


    不過礙於他先前口頭威脅,宋風沒有立即叫人去抓他,而是派人將人請過來。


    黎鳳綰很敏銳,被人看到立馬要走,隻不過衙役動作更快,小跑著過來將人攔住。


    “這位夫人,我家大人有請”


    倒黴,走晚了


    “我一個婦人家,和大人未曾見過麵,大人找我何事?”


    “大人說請夫人和夫人的相公去後堂一見,至於何事,在下也不知道,還是請二位自己去問大人。”


    他一絲不苟的態度讓黎鳳綰無奈回頭去看身側。


    這樣會不會有麻煩?


    銀景弈聽了許多,也知道這個差點出人命的案子居然是她自己惹出來的,不信官府擅自逃跑確實該責問。這宋風要見他倒也無妨,單看這宋風的處事作風,這個人該是不會出問題。


    “前麵帶路”


    竟然去了?


    黎鳳綰想起這事是因為自己好奇露麵才會找上門來,便跟著銀景弈一起過去,朔凜知道這事在他,也不能拋下不管,跟在兩人身後一起進去。


    衙役引二人去後堂一見宋風,這位縣令也沒有拿著當官的架子,見到銀景弈便問


    “閣下何人,既然那位高手受命於二位,那想必他說的話也必是二位授意,但既是高人,能否透露身份。雖然這位高手厲害,可是這是府衙,本官領縣令一職,還是不希望有人在這裏搗亂。”


    “朔凜”


    朔凜得到命令後,換了一塊別的牌子,是獨屬攝政王府暗衛的刻紋令牌。或許衙役不認識,可宋風是個縣令,從前攝政王執政,行事以雷霆手段出名,他手底下的暗衛更被認為是助王利刀。


    那個時候,銀景弈掌控朝野,偶有觸及不到的地方,暗衛便成了斬斷麻煩的利刃,動作幹淨利落,大小官員皆懼,就算沒見過,也是聽說過的。


    後來皇帝逐漸掌權,那些暗衛便也再隱於人後。像程遠萬月這些暗衛,還都是後來招至王府,當時隻算得上是他手下小兵。


    自那以後,誰也沒再見過最先的一批人,外人知道的那些人,如今都還是在銀景弈手下辦事。


    而此時朔凜手中令牌,正是代表著暗衛最高地位的施令牌,這樣的地位,那麽身邊兩位的身份已不言而喻。


    一片靜默中,宋風先行下跪,其他人不明所以但也跟著跪下不敢怠慢。


    “下官有所冒犯,請大人恕罪。”


    “起來吧,隻是途經此地,見有事發生,想要看一看你如何處置。”


    “多謝大人不怪罪,既然這樣,那大人可是要留在這裏多停留些時日?”


    黎鳳綰等著看銀景弈如何決定,她現如今就是跟著這個男人走的妻子,三個人會麵時是個重要時間,而在這之前,她要陪在銀景弈身邊。


    “覺得如何?在這裏停一停?”


    “不必,有這時間,不如去莊園歇著。”


    銀景弈不想浪費時間在這路上,畢竟都是舟車勞頓,在這裏休息,不如一口氣趕去西南那邊好好歇著。


    “你既為父母官,護這一方百姓,那便好好護著不要生出旁的心思。而且我想,為官之道你應是懂的,有些話當不當說,心中也該有數。”


    “下官明白,大人請放心”


    宋風想到他隱藏身份來此,猜測是有要事,不管原因為何,他都不可能隨意透露攝政王的行蹤給惡人機會。


    在街道對麵,英蘭和程遠也已買好了幹糧和缺的其他東西,看到三個人走出來,英蘭立刻上前去迎,在看到後麵走來的人時,輕聲道


    “夫人,您看”


    此時黎鳳綰也轉頭看去,發現三燕正拘謹地走過來,在她投去視線時站定,低聲道


    “這位夫人,您還缺不缺服侍的人,我什麽都會的,這次魯莽了讓各位大人看了笑話。但是今後我會改過,不會再擅作主張給主人添亂,如果夫人缺人服侍的話,可不可以帶我走?”


    縣令夫人不是惡人,但是經此一事也不打算再用三燕,退堂後看都沒看這個下人,是肯定不會再用這個人了。賣身契在縣令夫人手中,如果找不到下家,那三燕是要被賣到奴隸販子那裏。


    她便是從那裏出來,當然不想再回去一次,此次三燕鬧出了這樣一樁事,本地的人或多或少都會議論些。那些用人服侍的人家聽了肯定會有忌諱,不會給她這個機會,最好的選擇便是跟隨黎鳳綰。


    在場都是心思縝密的人,怎會不明白她想做什麽,黎鳳綰為了配合銀景弈演戲,又是怕人太多引人注意,所以來時隻帶了個英蘭小葵兩人,如今三燕問她,即刻在心中分析起了狀況。


    帶了英蘭小葵兩個人,現在人也不少,一共……九個人,好像也挺多的。


    黎鳳綰能夠自保,剩下那幾個人都會武功,英蘭也會點功夫,風鈺鈺有人護著,哪怕是不知情的人看過來,也知道這群人不好惹。


    銀景弈沒她想得多,單思此去可能遇到危險,多一個人或許到那時多一個活命機會,便道:“留著她伺候你也好,知道你擔心什麽,但是你是不是小看了你夫君的本事?”


    黎鳳綰哪曾小瞧過他,一聽這話疑惑側頭


    “你擔心的無非是她背主誤事,可是你覺得,我會給別人這樣的機會嗎?我會在那之前處理掉她。”


    確實


    黎鳳綰知道以他警惕的性情不會輕易讓人背叛,而且她自己本身也是這樣小心,斷不會讓威脅留在自己身邊。


    果然是顧慮太多就想偏了,有什麽擔心的。


    她給自己吃了顆定心丸,隨後看向三燕道


    “你現在聽到了,跟著我們有利有弊,你要是不懂怎麽服侍做了錯事,受到的責罰自然也比尋常人要多。若是心思不正或是無意透露消息給外人,有可能還會死,這樣你還想要跟我們走嗎?”


    三燕很是堅決地看著她,當即應下,跪地拜著兩人


    “奴婢願意,還望夫人不嫌棄奴婢粗笨,今後若是違了主子的規矩,那奴婢甘願被罰,死不足惜。”


    “既然這樣,那你便伺候著夫人,跟著英蘭學著怎麽做,夫人高興了,你們自然也會有賞。”


    銀景弈說完這些,黎鳳綰便看向程遠


    “你拿上銀子去縣令夫人那裏將賣身契取來,我們在此處等你。”


    “屬下遵命”


    程遠得令立馬去辦,銀景弈卻不想在這長街之上站立等候,便和黎鳳綰一同走上馬車,英蘭扶起跪著的三燕,見兩位主子和那位貴客上車,這才和三燕跟著上去。


    黎鳳綰坐在車中伸了個懶腰,隨後又懶洋洋地靠著馬車內壁,側頭看著銀景弈正襟危坐於軟墊之上,不免湊近了些,問他


    “你一直這樣不覺得很累嗎?”


    “不累,隻是行路時過於枯燥乏味,算算,到西南大概還要半月。銀雙夜的人跟丟了,那群人想必更加警惕,到了那裏恐怕要自己尋找蹤跡將人一網打盡。”


    “沒事,到時候我陪你一起找,朔凜他們很厲害,你也很聰明,找到他們不成問題。”


    “夢夢的這張嘴近來變甜了,說出的話這般討人歡喜,現在才發現,原來你也有嘴甜的時候。”


    “你是我相公啊,那當然是最好的,看來是我之前太硬氣了點,現在說點這樣的話都讓你覺得我溫柔了。”


    銀景弈聽她輕歎,轉頭看到黎鳳綰麵上刻意做出的惆悵神色,搖頭輕笑,右手攬過柔韌的腰身,下顎貼著她的額頭,由衷說道


    “什麽樣子都好,你的性子是最好的,你也是最膽大的,很好。了結這些事後,回到府中,和本王生個世子如何?”


    他幾次提及孩子,想必是真的喜歡,可是黎鳳綰不敢現在給他承諾,隻好違心笑答道


    “到時候生十個八個陪你,看你管不管得過來。”


    銀景弈聞此眼中笑意更濃


    “王府那麽大,還會差那些地方,有奶娘在,不會累著你。”


    “誰說的,在這個地方也沒什麽先進技術,生孩子和進鬼門關沒區別,生那麽多,你是想多賭幾次,等我死了然後娶旁人嗎?”


    那一雙水靈靈的眼睛望著他,雙眸含嗔卻不真氣,顯然是在刻意鬧他。


    “說什麽死不死的,既然得了庇佑來的聖魂,必是有天命庇護,就算沒有,有本王在也不會叫人傷到你。孩子的事有危險,那就不生那麽多,隻一個,由你我看護長大也好,這樣如何?”


    黎鳳綰佯裝勉強,傲嬌地抬起頭:“也就一般,不過我很好奇,你為什麽那麽喜歡孩子?”


    “曾經看過靜王的那個男嬰,覺得很好,大概就是你說的那個萌萌的。而且都是從幼兒長大,如今心性不如以往,嬰孩懵懂純真,想是喜歡那樣的純粹幹淨的心。”


    “對了,那個新得的丫鬟,跟了你給她改個名字,伺候不好的話就趕她走。”


    說到這個,黎鳳綰忽生一問:“人多惹人注意,我以為你不會留下她。”


    “以前斷是不會,現在跟你一樣,也變了許多。”


    哦,反正就是習慣不一樣了,爛借口


    黎鳳綰清楚銀景弈的性子,也不是擔心他看上三燕,就是很好奇這個人心裏打得什麽主意,可既然他不肯說,那她也不會強逼著攝政王找個理由。


    銀景弈不告訴她原因隻是怕她不忍心而已,半路得知那些人已然隱匿於暗處,事情變得有些危險,他不得不另做打算。在此過程中,萬一有變,多一個人在黎鳳綰身邊也是多一層保障。


    他不會讓黎鳳綰跟著他去涉險,但是最壞的結果也要考慮到,真有麻煩,身邊多些人也是好的。


    “夫人”


    黎鳳綰聽到程遠的聲音,掀開簾子從馬車探出頭,看到他雙手遞來的賣身契,接過。


    “既然都辦好了,那便上路吧,三燕你以後就叫繡錦吧,這樣也算是換個身份重新過你的生活,現在你和英蘭一起去後麵的馬車,馬上就要走了。”


    “是,奴婢記下了”


    眾人各自找好了位置,接著又程遠夜闌拉起韁繩催馬,車輪滾動向前,一行人再次上路。


    有了銀景弈的安撫,黑麒安分許多,朔凜無需費力也能輕鬆駕馭。


    兩個暗衛打頭,兩輛馬車在後,這樣的情況並非罕見,行人見了以為這是在趕路的富貴人家,也不多瞧,絲毫不疑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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