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的對話,被一旁跪在地上哭泣的趙象敦聽了個分明,可這一次,他的身邊,他的身邊再沒有那個安慰他的姐姐了,他的身邊,他的身邊再也沒有那個對自己諄諄教導的姐姐了。


    “別說了……”


    淡淡的聲音響起,然而卻被臉紅耳赤的貝貝忽視掉,隻要陳森聽見了,但是陳森並沒有回頭……實力,實力永遠才是說話的資本,實力弱小的時候,你說的再正確,那也是錯的,沒有人會關注你,沒有人……


    “別再說了……”


    直到趙象敦再次重複了一句,這時,言語滿是指責的貝貝,這才聽見了,但聽見了又如何?


    貝貝滿眼冷笑:“你要我別再說了,可我有說錯嗎?在你們的眼裏,這滿城百姓莫不是豬狗?三木,你眼裏除了這個姓趙的還有別人嗎?趙象敦,你眼裏除了你那個死去的姐姐,還有別人嗎?你知不知道,我差點被……”


    “我讓你別說了!”趙象敦聽到死去的姐姐那幾個字時,情緒瞬間失控,大聲的呼喊道。


    就在這時,貝貝等人,這才發現。


    這小家夥的臉色不知何時已經變得通紅,額頭青筋暴起,雙眼布滿血絲,原本悲傷的表情被憤怒所取代,整個人仿佛變成了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他猛地站了起來,緊握拳頭,渾身顫抖著,任由眼淚落下,睜大的眼角,似乎即將撕裂。


    “啊——”


    一聲長嘯,黑雲狂聚,電閃雷鳴。


    無邊的威壓自天而來,恍如真神降臨此間世界。


    一時之間,龍馬嘶鳴跪地,騎衛難以安坐其身,雷霆霹靂之間,有暴雨驟下……


    那仿佛是一場不曾停歇過的暴雨.


    雨水是鹹的。


    帶著難言的憤恨,憎惡,恐懼,不舍,疏離,陌生,排斥,諸般不祥的氣息。


    這是遲來的君威!圍困在離西縣外的騎衛見狀,紛紛跨身下馬,身上鎧甲與甲胄之間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們整齊劃一地跪地行禮,恭賀這片天地中,新生的城主。


    “參見雁城主!”


    “參見雁城主!”


    “參見雁城主!”


    雨聲中摻雜的喊叫,猶如波濤,一浪大過一浪,到了最後,參拜之聲越過雲霄,驚過雷霆——這是世間最純粹的權勢,天地所賦予的意誌。


    就連不願躬身下跪的宋將軍,也拔劍砍了紀開來,隨後雙膝跪地,雙手奉上這紀城主的人頭以求恕罪。


    他遙遙相望,看著那個從爭吵中站起身的男孩,如何覺醒他的天威,然後緩緩低下了頭顱,不敢直視那位踏上了登雁之路的城主。


    在大雨之中,這位宋將軍嘴裏的恕罪之詞被雷霆所掩蓋,可他依舊一刻不停的訴說著,想要以此來洗清自己的罪狀。


    隻是,他雙手捧著的那顆人頭,卻無時無刻的往他身上灑著熱血,明明是在雨水的衝潑之下,身上卻越發殷紅。


    洗不幹淨的,這是洗不幹淨的……


    陳森感受著天地的那個憤怒意誌,忽然明白了為什麽趙明華敢如此肆意妄為,但依舊沒人能奈何得了他。


    有此權柄在身,無論身懷何等法訣,天地總會青睞於他,甚至說難聽一點,那就是先天立於不敗之地。


    這種權柄不依賴人的存在,已經超越了人類理解範疇的權勢,它源自於宇宙萬物的起源與終結之地,在那片無盡的混沌之中,所誕下的每一顆果實。


    它代表著天地的意誌和規則,是宇宙運行的根本動力。


    隻要還在此方天地之中,一切都將受到其影響和製約,無論是星辰的運轉還是生命的誕生與消亡,無一例外。


    “啊——”


    少年再次仰天長嘯,雷霆震怒,自九天而降,雲靄如山,壓摧離西……他似乎要把一切,一切都推入深淵。


    陳森臉色一變,心中頓時了然,這小家夥,在貝貝的擠兌之下,隻怕是被這個權勢蠱惑,已經喪失了心智,如今隻想毀滅以前的一切。


    滋滋滋……


    雷霆從天上犁了下來,為這千瘡百孔的離西,再一次勾勒出一筆筆縱橫的溝壑。


    這對殘留下來的居民來說,又是一場災難。


    而靠在趙象敦不遠處的貝貝,則是感覺到那股子壓抑,心裏就像被一隻大手緊緊攥住一樣難受,她張大嘴巴想要說話,但卻發不出聲音來。


    雷霆似乎在向她靠近,那些縱橫交錯將地上犁出一道道猙獰溝壑的雷霆,似乎逐步要朝她侵蝕而來……


    她感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仿佛有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胸口,讓她無法喘息。


    突然,一股強烈的情感湧上心頭,她再也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這一哭,仿佛打開了一道情感的閘門,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都如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


    刹那間,雨聲、雷聲、哭聲、慘叫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混亂而恐怖的交響樂。貝貝的淚水如同傾盆大雨一般,不停地流淌著,與外麵的雨水交織在一起,讓人分不清彼此。


    “夠了,夠了……”陳森忽然開口,看著那個仰天長嘯的少年,眸子中閃過一絲心疼,隨後自懷裏掏出一串珠子,旁若無人的走過去,輕輕的套在了他的手上。


    然後坐在他身邊,低聲話語著什麽……


    是佛經。


    心經。


    因為誦讀的時候沒有加持體內的佛光,因此他嘴裏沒有吐出什麽梵文異象,一切都恍如低語勸說。


    但偏偏效果又是如此的顯著,趙象敦不知何時止住了大嘯,隻看著手裏的珠子出神,然後狂風止,驟雨歇,烏雲散……


    可在外麵跪地的騎士,此刻已經十不存七,在剛才的那場電閃雷鳴的洗禮之中,終究不是所有人都能堅持下去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好運可以熬過去的……


    隨著天光再現,離西縣內的那些溝壑深坑已經被雨水填滿,滿目的傷痕,變成了一張張小小的湖泊,一條條光滑的河流,仿佛被撫平了曾經的傷口……


    離西之殤,有雨水來憐惜,隻是造成這一切的那位雁城主,他心裏的傷口,又該有誰來撫平呢?


    趙象敦沒有說話,他抬起如同死灰一般的眸子看著陳森。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陳森看到了什麽?


    他看到了無盡的黑暗和絕望,仿佛是一片沒有希望的深淵。


    透過他的眼睛,陳森可以看到一條條鎖鏈,鎖著一個孤單痛苦的靈魂,束縛在他眸子的盡頭深處。


    那個孤苦的靈魂在掙紮著,在哭泣著,無法用任何言語去形容其中的悲切之意,它似乎被囚禁在這具身體裏,無法掙脫束縛。


    陳森從中感受到了一種深深的悲傷,仿佛整個世界都變得灰暗無光。


    他的內心也不禁為之一震,眼角瞬間濕潤。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拳攥緊,歎道:“我讓你沒有了愛呀,趙象敦……”


    趙象敦聽到這話,簡直都要發瘋,但是他深知,眼前的男人不會讓他發瘋。


    那種巨大的實力差距,是如此的明顯。


    以至於他連自己想要憤怒,在未經這個男人允許的時候,都是如此的奢侈……


    是啊,奢侈!


    如此強大的男人,真的應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嗎?


    陳森感覺到男孩眼中的恨意,又感覺到了他的脆弱,以及那一絲膽怯……


    最後陳森什麽也做不了,什麽也說不出,隻能搖頭苦笑,把目光移向那捧著人頭的宋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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