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麵前說這種話,故意挖苦我呢?”


    胡佴執著酒杯,笑容也淡了。


    他生在將門世家,卻長成了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


    陳衛理頓了一下,“我並非那個意思。”


    “不高興的事,不說了。”胡佴話頭一轉,鬼頭鬼腦道,“你被你爹關在家裏,還不知道吧?昭陽公主回來了。”


    中秋前夕,交州王妃車駕入城,好事者擠滿道旁,都想一睹這位神秘和親女郎的芳容。


    在宮門口,王妃從車中出來,未戴幕籬,周身光華燦爛,眾人錯愕。


    隻因那赫然是昭陽公主的臉。


    “此前雖隱隱有所耳聞,但實沒料到,嫁去交趾的真會是她。”胡佴仿若沒看見陳衛理僵硬蒼白的臉,感慨萬千道。


    “那交州王似乎極其寵愛她,據說光護衛就派了五百,加上公主自己的宿衛,浩浩蕩蕩足有八百人。”


    “簡直比親王出行排場還大。”他搖頭晃腦,嘖嘖兩聲。


    不要問,不要想,陳衛理閉了下眼,若無其事隨手扯條蟹腿送到嘴邊。


    他麵無表情嚼著蟹肉,忽記起她也愛吃這些,嘴裏淡而無味的蟹肉頓時發起苦。


    “皇上召見交州王了?”


    他抬眼。


    到底還是問了。


    “沒有,”胡佴聳肩,“他沒來,昭陽一個人回來探親的。”


    他抓把瓜子在手裏,斜倚著座椅,哼笑道:“隻怕就算皇上召見,姓蕭的也不敢來吧。”


    蕭無厭弄殘了宋鼎,致使宋鼎不得不遠走青州,胡家的人是恨他入骨了。


    胡佴麵上不在意,心裏隻怕也恨不得對蕭無厭千刀萬剮了吧?


    陳衛理沒說話,想到那個男人桀驁囂張的言行,懷疑這世上是不是真有他不敢去的地方。


    離開畫舫,作別胡佴,陳衛理走上石橋,忍不住偏頭望了眼靈山方向。


    姑父退位後,便和姑姑搬去靈山行宮調養身體。


    昭陽入都探親,自然也隨駕在側。


    光明正大回來,這就是她想要的?他冷著臉,拂開落在肩頭的桂花,一路回府去了。


    *******


    中秋家宴上,跟愛女久別重逢,太上皇一高興,多吃了一口酒,又臥榻休養了好幾天。


    “你阿耶年輕時候還好,這越老是越不像話。開宴前,我千叮嚀萬囑咐,不要喝酒,他滿口答應得好好的。結果一上桌,看你和你哥哥喝,他又眼饞……幸好這次沒出大亂子。”


    升為太後的陳皇後眉目仍舊溫婉。


    但宋韞總覺得這次回來,母後待她不似從前親熱了。


    “阿耶不會有事的,裴太醫都說他身子一日比一日強健了呢。”宋韞眼巴巴看著陳太後,“阿娘,我來幫您抄吧。”


    “你那手字,供給菩薩,菩薩都要生氣的。”陳太後抄經的手停了停,笑道,“去去去,你阿耶醒了,煩你阿耶去。”


    宋韞努努嘴,悻悻出了門。


    靈山行宮坐落在半山腰,因有好幾處天然溫泉池,殿宇廊柱間常年霧氣繚繞,宛如仙境。


    宋韞叉腰,做了個深呼吸。


    呼,好濕潤的空氣。


    她沿著廊下,慢慢踱去父皇寢殿。


    “阿耶!”她換上笑臉,提著裙子小步跑進去。


    黃公公正在喂太上皇喝藥,聞聲忙道:“小祖宗,您慢點。”


    太上皇揮開藥碗,半倚著軟枕,笑罵:“你哥哥為我耳畔清靜,命令闔宮上下都不準喧鬧。可你這猴兒一回來,我哪兒還有清靜可言?”


    他在鬼門關走了一遭,人越發平和了。


    宋韞笑意加深,坐去榻邊,接過黃公公手中藥碗,“阿耶嫌我煩?那你去找阿娘算賬,是她讓我來煩你的。”


    “瞧她,”太上皇指著宋韞對黃公公說,“還挑撥起我們夫妻了。”


    黃公公笑眯眯立在旁邊不作聲。


    宋韞喂完藥,又揀了隻福橘剝著。


    “你下去歇著,讓我們父女安靜說會兒話。”太上皇盯著女兒如今伺候起人來自自然然的態度,斂笑對黃公公道。


    黃公公退出去。


    宋韞嚐了一瓣,挺甜,便仔細撕去橘瓣上的絲絡,遞到太上皇嘴邊:“阿耶,甜的,含著去去藥味兒。”


    太上皇抬手接了,在她低頭撕下一瓣時,摸著她的腦袋問:“駙馬對你好嗎?”


    宋韞垂目望著父親衣袖上的祥雲紋路,身子僵住,半晌才顫聲道:“阿耶胡說什麽,我還沒嫁人……”


    “一一,跟阿耶還撒謊?”太上皇歎息,“你阿娘這些天,每晚睡前都要哭一場。她怨你哥哥狠心,怪你死心眼,哭自己命苦。我又何嚐不是如此?”


    宋韞腦袋轟的一聲。


    父皇母後怎麽會知道?


    哥哥不是說他瞞得很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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