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兒蹲下身,想看看他的傷勢。誰知,竟一下看清了他的臉。“是你!”敏兒大叫一聲。這聲音裏有驚訝、有喜悅,還有那麽一點點惱火。“你認識我?”男子問。敏兒高聲道:“那天茶樓裏,你和蔡伯伯說了什麽,他不見好多天了!”男子抬起頭,好像在回想什麽。“哎,你別不認賬,伯伯沒親人的,他沒地兒可去。你到底和他說了什麽?”敏兒有些氣急敗壞道。


    男子突然把臉靠了過來,敏兒嚇的忙往後縮了縮身子。男子道:“我想起來了,是有這麽回事。”“承認了,你和他說了什麽?”敏兒道。男子站起來,負手而立,看著月亮道:“今晚的月亮好亮啊!”敏兒也站起身,道:“要做詩嗎?這麽美的晚上你還是先做個好人吧!”男子道:“當真?”“當真,十萬火急!”敏兒有些氣惱,如果不是剛剛在水裏泡過,她的臉一定早升起一團煙霞。


    “作為報酬,你要回答我一個問題。”男子道。“可以。”敏兒答應的很幹脆。“你為何救我?”男子問。敏兒一愣,道:“剛才說過了,不算救。”男子道:“就是說,我不欠你什麽。”“是。”敏兒道。男子笑了,格外好看,臉上是夜色都無法掩蓋的俊美。他正色道:“我和他說,我缺個粗使丫頭,十五晚上給我送到這裏。”


    “你,你?”敏兒結巴起來。男子又道:“作為報答,我養他一輩子,並且絕不會讓你找到他。”“不可能,你……你胡說,伯伯怎麽可能聽你的?”敏兒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他一個乞丐,一文不值,有人肯養他,他會不答應?”男子邊說邊衝她走過來。敏兒連連後退,馬上就要退到河裏了。


    眼看退無可退,男子卻步步緊逼,敏兒忙從他身側跑過去,往河岸跑兩步道:“你騙人!我也可以養他,他為何不讓我養卻讓你一個陌生人養?”男子道:“他騙了你爹一間茶樓,讓你爹險些坐了牢房。今日變成乞丐,你以為對著你的施舍他會感激?為何你爹做什麽什麽失敗,卻依然錦衣玉食?他絞盡腦汁、心機用盡,卻一敗圖地?你娘親對他冷眼旁觀,他說她瞧不起他;你春風滿麵,他說你和他炫耀。你看,他隻想討回一點點尊嚴,小小的報複一下你們。把你賣給我當個粗使丫頭,就這麽簡單。”


    “不可能!伯伯不是這樣的人。”敏兒顫聲道。但顯然,她心裏動搖了。男子衝過去,抓住她一條手臂,拽著她朝草房走去。敏兒嚇的大叫:“你幹什麽?放開我。”男子把她拖進房子,將她摁在長凳上,道:“你以為我會做什麽?你是我買來的,難道我的銀子就白撒出去了。”敏兒嚷道:“你放開我,銀子我陪你。你知道,多少我都陪得起。”


    “這樣,那就沒意思了。我隻是缺一個丫頭啊!”男子輕飄飄的道。“我買一個丫頭給你。幾個都可以。”敏兒道。男子搖搖頭,笑道:“那我隻要一個,紅童。”敏兒一愣,問:“紅童?”男子道:“鄧國公府的千金。”敏兒問:“為何?你和她有仇?”男子道:“無仇。”敏兒道:“那為何一定是她?國公府的千金給你做丫頭?”男子淡淡一笑,道:“非要是她,隻是能和你比上一二的,怕是隻有這位千金了。如果我買的不是你,倒也不一定用她來換。”


    敏兒“哼”了一聲,道:“你太瞧得起我了,我不過草木一樣的人,怎麽比得了這些王公貴族。再說,我何德何能接近得了這位千金?你不如殺了我。”


    “這位千金不就在同知學院,林奶奶的得意門生,申敏兒大小姐的同窗。”男子道。“你,你知道我的名字?”敏兒顫聲問。男子又笑了。敏兒看著他,怎麽都無法和茶樓裏那張溫潤如玉的臉聯係在一起。


    男子道:“他都把你賣給我了,生辰年月,家住何方,你幾歲溺水,他如何救你。一場設計好的把戲,讓你感激了他這麽多年,哪怕他騙了你爹。要不要我一一說給你。”敏兒咬了咬嘴唇,道:“你既知道我是誰,那你知不知道我娘親脾氣很壞,你怎麽敢打我的主意?”


    “那又如何,我又不住冒兒胡同,又不歸林奶奶管?她脾氣再臭,能耐我何?”男子道。敏兒道:“那又如何,你又能耐我何?你知道我姓甚名誰,家住哪裏又如何?這樣,我就會把紅童帶給你,你打錯主意了。我決定了,今天死在這兒,也不會讓你得逞。”


    男子道:“申大小姐,我要的是粗使丫頭,不是死人。你當真不把紅童帶給我?”敏兒道:“想都不要想!我勸你趕緊丟了這念想,不然……”“如何?”男子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不屑的問。敏兒疼的叫了一聲,道:“不然,你不怕連累家人嗎?你就不為他們想想嗎?”男子淡聲道:“我孤家寡人,不用為他人費心。”敏兒道:“那還有國法,還有天理呢!”


    男子“哼”了一聲,道:“你還真頑固呢!那我們就試試,看看國法天理今日救不救得了你?”說完,揚起她的左手腕狠狠的咬下去。敏兒大叫一聲,一陣鑽心的疼痛襲過胸口,一顆心像被挖走一般,額上滲出豆大的汗珠,手不停的抽搐著。看著被他咬住的手腕處滴下幾點血。敏兒忍著疼痛,嚷道:“你咬我做什麽?我的血好喝嗎?”


    男子甩開她的手,嘴唇一片血紅。敏兒坐在長凳上,身子差點隨著這條手臂飛出去。男子冷嗖嗖的道:“不怎麽樣。不過從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丫頭了。有了它,你走到天涯海角都逃不出我的手掌。”說完,衝房外走去。敏兒眨著眼睛,看著手腕的一片印記,起身衝出去,嚷道:“站住!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男子身體一顫,半響,回頭道:“莊末。”


    男子已經走遠了。敏兒的手隱隱作痛,抬起手腕,隻見雪白的皮膚上印上了三個清晰的牙印,幾點血滴滴答答的從上麵流下來。敏兒一陣抽搐。十月的天,夜裏已經很涼了。她在水裏泡了太久,衣服都濕透了。剛才和那人對峙,竟忘了衣服還濕著。這事鬧的,本來是救人,變成了被騙,還被人賣了。這是真的嗎?伯伯真的如那人所說嗎?


    敏兒在夜風中走著,忘了自己是乘船來的。走了一段,才發現這裏不是家附近,記起今日是來做什麽的,又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心裏竟後怕起來,萬一那人還在那裏怎麽辦?忙又轉身。再一想,他已經在自己身上施了印記,要找自己隨時可以找到的呀!抬頭看看手腕,又想,三個牙印,就能隨時知道自己在何處,真的嗎?她站在原地,往前走兩步再退兩步,直到天光放亮,才迷迷糊糊的回到了家。


    敏兒一下倒在床上,睡了個昏天黑地。再醒來,竟一眼看見了左腕上的一個印記:一隻鳥,似鷹似雀,全身紅色,像染著一層光暈,形如拇指蓋那麽大。那隻鳥清晰至極,猶如畫上去的一般。敏兒用右手指在上麵來回摩擦,擦不[82] 掉。它不是畫上去的,是長在皮膚裏的。敏兒一下坐起來,心想,這是那三個牙印變的?昨天沒這隻鳥吧?怎麽回事?她盯著左腕看了半晌。說真心話,拋開別的,這印記挺漂亮的,連片羽毛的紋路都清晰可見。怕是畫藝再精絕的師傅也畫不出萬一。


    她起身端了一盆水,拿了塊布巾沾水擦起來。擦了幾下,那紅色似乎更鮮豔亮麗。敏兒百折不撓,來回擦了不下上百遍,除了手腕上的皮膚紅腫起來,鳥兒依然清晰明豔。再看水和布巾,幹幹淨淨。敏兒突然停了手,想起昨晚的情景,他咬住自己的那一刻,那鑽心的痛,仿佛要馬上死了一般。但後來看那牙印,咬的也不深。再看看這隻鳥,就長在皮膚上。她用右手摸了摸那片印記,喃喃道:“也不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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