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我想洗碗,但嶽昇說我傷還沒有好,叫我去院子裏的涼椅上待著。他將廚房收拾妥當,又給我拿來在井裏鎮過的西瓜。


    天黑了,繁星滿天,螢火蟲飛舞。


    涼椅隻有一把,我占著,嶽昇就隻能坐在涼板上。


    我殷勤地給他扇風,「哥,你為什麽選擇別月村?」


    這是我自從恢復記憶就一直很想問的問題。偏遠的村子那麽多,他為什麽留在別月村?


    嶽昇沉默了好一會兒,「不是選擇,隻是偶然到了這裏。」


    我開始聽他講六年前我們分別之後的事。他說,他曾經迷茫過,個人的力量有限,可在大城市惠及不到的地方,還有那麽多蒙昧落後的村子,他選擇去一個村子,就會錯過另一個村子。


    在來到別月村之前,他已經在十來個村子裏待過,但都沒有停留太久。離開一個叫豐泉村的地方時,一個女孩追著他的車跑了很久,對他說:「嶽老師,你不能一直陪著我們嗎?你走了,誰又來給我們上課呢?」


    他後來想了很久,既內疚又無奈。他無法長久地留在一個村子,因為還有下一個村子等著他。可是他來了又走,村子裏的小孩真的能從此好起來嗎?


    「也許我應該留在一個村子裏,見證一代人的改變。」嶽昇說。


    我問:「然後你就到了這裏?」


    嶽昇點頭,「也算是一個巧合。」


    我沒聽明白,什麽巧合?


    嶽昇說:「剛來的時候,我還在猶豫,直到後來,我看到了村外的雪山。」


    我呼吸一緊,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他卻沒有看我,眯眼看向村外雪山的方向,「原來別月村也能看到雪山,還有雪山頂上終年不化的積雪。」


    第44章 我是偶像


    我覺得我渾身的血好像都靜止了,須臾,又一股腦沸騰起來,沖向我的肺腑四肢。我根本控製不住自己,也顧不得頭上的傷才剛拆線,就用力抱住嶽昇,擠進他的懷裏。


    他似乎錯愕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用手護著我頭上的紗布,輕輕拍打我的背。


    「我就是終年不化的積雪!」我竟然說得咬牙切齒,也不知道在「恨」什麽,「哥,我就是你看到的積雪!」


    嶽昇輕聲道:「嗯。」


    「你想我陪著你,是不是?」我哽咽道:「這幾年,你一直想我陪著你!」


    嶽昇又道:「嗯。」


    我在嶽昇懷裏抖得厲害,心髒、脊椎,還有大腦,哪裏都麻了。十八歲的時候,我以為他不要我了,將我一個人丟在旭城。後來一年又一年,我開始理解他,知道對他來說,我也是一個重要的親人,他丟下我,也許是在當時的情況下,他能做出的對我倆來說都最理智的決定——盡管這個決定不一定最好。


    在我想念他的時候,他也記掛著我。


    隻是我不曾想到,他將我放到了那麽重要的位置上。雪山陪伴著他,就像我在他身邊。


    他很孤獨。


    「嗚……」我壓抑不住,竟是抖得越來越厲害,我緊緊抓著他的衣服,問:「哥,你有沒有後悔過?」


    他摟著我的手一頓。


    我閉上眼,將眼淚蹭在他胸口。我知道我問了一個傻到極點的問題,答案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嗎?若是他不後悔,他為什麽要我發誓不再離開他?


    其實他也沒有那麽無私慈悲,他也隻是一個凡人,有凡人的卑劣,他想趁著我是一隻傻乎乎的鸚鵡,將計就計,把我留在他身邊。


    「後悔。」一段沉默後,他終於開口,「但是如果可以再次選擇,我……」


    「我知道。」我從他懷裏鑽出來,頂著滿臉的淚望著他,忽然狠起心來,想在他心上剮一刀,「你還是會帶走小太陽,留下我。可是哥,我過得不好,我老是幻想我是小太陽,我還打傷了我的助理,他是個好人……我生病了,醫生治不了,隻有你可以。」


    他專注地看著我,眸底越來越沉,眉心的褶皺裏像是藏著一整個人間。


    「噓。」我伸出食指,壓在他的唇上,然後貼過去,隔著食指與他親吻,幾乎用氣聲說:「哥,你不用解釋,我慢慢想,我還有時間,你讓我慢慢想。」


    他握住我的手腕,食指壓在動脈的位置。那裏在猛烈跳動嗎?我不知道,我隻知道他猛烈將我的手扯開,然後狠狠咬住我的嘴唇。


    他的目光不再平靜,那些萬丈深淵之下的暗湧終於衝破海麵,掀起驚濤駭浪。


    我睜大雙眼,有幾秒鍾連呼吸都忘了。我哥,不,我心愛的人在吻我,他又吻我了。


    他吻得那樣用力,幾近啃咬,簡直要將我吞入腹中。


    我的心髒被填得很滿很滿,滿得擠出了酸澀,流出了痛楚,我環住他的脖子,賣力回應。如果他想吃了我,那便吃了我。


    我的傾述終止了,他將我抱進家中,放在床上,我那些組織了好幾天的話在他懷裏支離破碎。


    沉淪的不是我,是他。


    別月村唯一一所小學放暑假了,我和嶽昇出發去旭城時,小東西和羊角辮跑到村口來送我們。黃小野開車,顛簸半天之後,我們到了鎮裏,又從鎮裏搭中巴去市裏。晚上,我們住進簡陋的招待所,等待第二天的火車。


    我頭上的傷已經好了,不用再裹紗布,但留著一條難看的疤,好在我的頭髮已經長起來,一片紮手的青茬。時間在修復傷痕,也讓我心裏的答案越來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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