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的小山雪要死了。


    我不住發抖,眼皮打架,意識漸漸模糊,忽又想起嶽昇帶著我從嶽家寨逃出去時,我們在茫茫群山中,就像青空中的一粒塵埃,汪洋中的一個泡沫,我跑不動了,是嶽昇背著我,一步一步走到了光明之下。


    他是托著我的塵埃,比我大一點,也是托著我的泡沫,比我堅固一點。


    也許我和山犯沖,每次在山裏,就發生不了什麽好事,幾個月前嶽昇發現我的時候,我也奄奄一息,是他將我背到別月村,就像小時候那樣。


    可這麽說好像也不對。因為我九歲時,是在山裏的嶽家寨遇到了嶽昇。


    遇到他這件事,足以抵消掉山加諸在我身上的所有不幸。


    「哥……」我一聲接一聲喊著他,但我知道我的聲音越來越小,即便他在這片山林中,也聽不到我的聲音。


    我睡了過去,復又醒來。我隱約聽到悉悉索索的動靜,好像還有喊聲。


    我努力睜開眼,看到微弱的光芒。


    天還沒有亮,是燈光。


    有人來了?我異想天開,覺得是嶽昇聽到了我的聲音,趕來救我。


    可這怎麽可能呢?這片山林那麽大,如果連他都聽見了,那豺狼虎豹不是老早就聽見了?


    我向光和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聽到那些悉悉索索的聲音越來越近。


    但我耳鳴嚴重,聽不真切。


    忽然,一聲「山雪」像是鑿破厚重冰層的刀,忽然撞擊在我耳邊。


    隻有這一聲,我聽得那麽真切。因為那是嶽昇的聲音。


    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他,我特別喜歡聽他叫我山雪,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有種我形容不了的動聽。


    「哥!」我拚了命地回應他,好像我等待的不是救援,而是一次求愛。


    我哭了,「哥——」


    燈光照在我的眼睛上,我短暫失明,理應什麽都看不見,可我的瞳仁卻自動描摹出他的輪廓。


    他正奔向我,他呼吸那麽急促,是因為來得太急?是因為害怕失去我嗎?


    我被輕而又輕地抱住,我的呼吸裏是嶽昇的味道。


    我還是很痛,可我忽然覺得安全了。在他身邊,我什麽都不怕。我曾經是一個將要被宰殺的小伴,他連我的命運都可以改寫,又怎麽會救不了我這一回?


    「哥。」我顫抖著去抓他的衣服,想告訴他我沒事,可我竟然開口就是哭腔,就是委屈,就是嬌氣,天知道我這個沒爹沒媽的流浪小孩怎麽會被他養得這麽金貴。


    「哥,我痛,你抱抱我,不要放開我。」我用力往他懷裏鑽,頭上臉上那些腥臭的血弄髒了他的衣服。


    好幾個人圍了上來,我看不清他們,隻知道他們都是別月村的村民。


    「別動,我看看你的傷。」嶽昇按住我的手,不讓我再往他懷裏鑽,似乎想看我腿上的傷。


    可我離不開他的胸膛,忽然拉開的距離讓我剛剛獲得的安全感又消失了,我覺得他又要離開我。


    如果我能尖叫,我已經尖叫起來了。


    可是我沒有力氣,隻能發出低啞的哀求。


    我捉著他的衣袖,像我小時候做過無數次的那樣,「哥,你記得嗎,家養小太陽不能被放歸,放歸了,就會死。」


    嶽昇忽然停下一切動作,扭頭看向我。


    他的眼睛是漆黑的夜,也是小太陽的整片天空。


    第42章 回去


    上天竟然沒捨得收我,卻收了我的一頭秀髮。


    因為頭上的傷,我縫了四針。醫生本來隻剃掉了我傷口附近的頭髮,但是我一照鏡子,被那偏在一邊的「地中海」嚇得直翻白眼,身子一歪。


    我是故意的,因為嶽昇就在我身邊。我假裝被嚇暈,撞進他懷裏不願意出來。


    他圈著我,小心避開我的傷口。他的姿勢有點別扭,一定很不舒服。但我裝死不動,他也沒有把我推開。


    「哥。」我費力地掀起眼皮瞅他,「你幫我把頭髮都剃掉吧。」


    「都?」


    「這樣缺一塊太難看了,還不如全剃了一起長。」


    嶽昇遲疑了一下,「你是藝人。」


    我樂了。


    他一定沒有見過剃光頭的藝人,覺得明星就該頭髮茂盛。


    我自滿地說:「我這張臉經得住光頭考驗,你就放心剃吧。」


    我現在在鎮醫院住院,這兒離城市太遠,流行鞭長莫及,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認出我。鎮醫院外麵就有一家理髮店,嶽昇跟老闆借來理髮工具,消毒之後給我剃頭髮。


    我這隻鳥啊……不,我已經不是鳥了。


    我這個人啊,總是在不該敏感的時候格外敏感。我哥隻是給我剃個頭而已,我直到去星騰當練習生之前,頭髮都是他給我剪。可是現在,他的手指輕輕擦過我的頭皮,我就覺得那兒躥過了一陣電流,弄得我酥酥麻麻的。


    他親我的時候,老是喜歡扣著我的後腦。我覺得我應該讓人體工學專家給我鑑定一下,我的後腦是不是特別適合被握住,手感是不是特別好。


    起初我還能忍,後來我沒忍住,抖了一下。


    嶽昇立即將推子移開,「痛?」


    我擺出老實巴交的樣子,「沒,不痛。」


    嶽昇問:「那你怎麽抖?」


    你摸我,我能不抖嗎——如果我還是一隻鳥,這話我就說出來了。可人和鳥的區別就在於人有廉恥心,我現在比當鳥的時候矜持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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